凡煙小說

第72章 73.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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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歷1944年,入冬,蘇浙軍區醫院。

清晨五點鐘,醫護人員便開始在樓道噴灑消毒水,一個沒註意,險些噴到護士小姐身上。

護士著急換班回家,她匆匆走進更衣室,邊更換衣服邊對其他護士說:“高級病房15號裏的將軍昨天晚上醒了,你們註意著些,我已經通知院長了。”

“哪位將軍?”

“還能是哪位將軍,岳關山岳將軍,前年從長沙戰場上負傷撤退下來的,昏迷這麽久,總算是醒了。”

護士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嗳,你不說我險些忘了。昏迷這麽久還能蘇醒過來,真是個奇跡。”

“我們醫院最年輕的將軍,之前指揮第八戰區的。”

“不過精神不太好了,昨天晚上發起了瘋癲,吵著鬧著要回指揮部去,把他摁住了,他又鬧著要找老婆,問他老婆是誰,他想不起來了,好多事情給忘掉了。”

“在戰場上被炸得人仰馬翻,又被流彈碎片刺穿了腹腔,能活下來已經是萬幸了。”

護士換好衣服,給櫃子上了一把小鎖,離開前再三囑咐:“岳將軍情緒不穩定,可要看好他。不過想必今天有許多人來探望,這麽多人在,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寬闊整潔的病房裏,岳關山穿著病號服,拄著拐杖站在窗前。他昏迷了太久,猛然下地活動還有些不習慣,站不太久,站久了就要雙腿發酸。

岳關山透過纖塵不染的玻璃窗,目送探望他的親眷離開。腦部受到重創,娘、大舅舅、小舅舅、姐姐、姐夫、金瑤,他全都不認得了。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岳關山皺起眉頭,對周遭的一切感到陌生。他久久站立在窗前,熬過昨夜裏的惶然和恐懼,今早一聲一聲的“關山”,像塊塊石頭,在他的心海裏激起千層浪花,久久不覆平靜。

岳關山拄著拐杖,緩慢轉身,在病房裏察視,沒有發現一面鏡子,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他甚至忘了自己長什麽樣子。

護士推門走進來,隨手帶上房門:“岳將軍,您剛蘇醒,還是不要太著急下地運動。”

岳關山很無奈:“我這是住院,不是坐牢,門口是士兵,樓下是警衛員,醫生護工時不時來檢查,生怕我跑了!”

護士嫣然一笑:“岳將軍,您別見怪,如果你在我們醫院出了什麽差池,我們是擔待不起的。等下醫生來幫你檢查身體,先躺下罷。”

護士拿過岳關山手裏的拐杖,將他扶到床上,岳關山剛坐到床邊,身體就不由自主往後倒。岳關山低聲自怨自艾:“我竟然這麽不中用了?腦子不好使了,手腳也不受控制。”

護士攏住他的雙腿安置到床上,幫他擺正身體,扯過棉被蓋在他身上,笑說:“將軍,您還很年輕呢,休養一段時間,仍舊是生龍活虎的。”

“是麽?”  岳關山不好意思笑了:“瞧你這丫頭年紀也不大,說話倒是有一套。”

護士站在床邊,彎下腰,握住他的手腕,幫他做康覆訓練,她抿嘴笑道:“將軍,我已經十九歲了。”

岳關山笑呵呵道:“十九歲好啊,年輕人……”

護士給岳關山做完訓練,醫生進來幫他檢查身體,確定他的身體已無大礙,但是建議他再在醫院觀察一段時間。

岳關山每天呆在病房裏,高朋親友來來往往,慷慨激昂聊起往昔歲月,給岳關山解了不少悶,他偶爾還能去樓下曬曬太陽散散步。岳關山過得很滋潤,只是有一件事讓他耿耿於懷,他淺意識裏記得自己有個老婆,但是所有人跟串通一氣似的,說他是黃金單身漢,還張羅著給他說門親事。岳關山心中疑竇叢生,不肯相親。

——

奉天,康郡王府。

李鈞山前來找金鑾殿議事。年初的時候,日本人內部就隱隱透露出戰事緊張的消息,各個戰場上都吃癟,還招惹了美國人。李鈞山恐怕跟著日本人混不下去了,準備走為上策。

李鈞山把金鑾殿擄到沈陽城來,靠著他的身份和地位賺得盆滿缽滿,越能從他身上牟利,越不肯放過他。如今李鈞山要逃命了,反倒對金鑾殿生出一點感情:“我說真的,咱們得趕緊撤了,到時候被國軍抓住,再給你判個漢奸罪,重則吃槍子掉腦袋,輕則關個十年二十年。咱倆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死也得掉層皮。”

“走?怎麽走?去哪兒?”金鑾殿反倒有些糊塗了。

在偽滿洲這麽些年,雖然在日本政府做事,日本人只拿滿人當門面和形象,金鑾殿正事沒幹幾件,反倒是暗殺名單上的常客,光顧著活命了。

李鈞山壞笑道:“想走,自有法子。走之前你得想辦法把各種檔案材料銷毀,這要是落到別人手裏,往後就是要命的把柄。”

金鑾殿胸臆間堵了一口氣:“走也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這十來年被你禍害慘了!”

李鈞山擡手點了點他的心窩:“摸著良心說話,你在這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吃喝不愁有人伺候,還白得一個便宜兒子,哪一樣落在別人頭上不是好事?在你眼裏就是禍害?你啊,就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身在福中不知福!”

金鑾殿沒有他這樣顛倒黑白的唇舌,只能暗暗生氣,他冷哼一聲。

李鈞山道:“那行吧,咱倆之間的深恩厚義就此完了,往後任你走你的陽關道去。”

李鈞山拍拍屁股往外走,走到院子裏,又扭頭說道:“你可千萬別忘了我說的話!”

李鈞山一時沒有註意到前方,和下學歸來的元寶撞了個正著。

元寶八歲了,小孩身高,襯衫西褲小皮鞋,白白的皮膚,桃花眼睛薄嘴唇,要是再梳個摩登發型,就跟洋娃娃一樣。只可惜,不知道金鑾殿搞什麽鬼,給他剃了一個禿瓢腦袋,只有後腦勺留了一小撮頭發編了個辮子,這令元寶的紳士和英俊大大減半,滑稽的出奇。

李鈞山摸了摸他的光腦袋,開他的玩笑:“喲,小貝勒爺回來了!”

元寶站定了,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李鈞山是個壞蛋,爸爸快要被他氣壞了。於是狠狠踩了他一腳來出氣,然後拔腿就跑。

李鈞山猛一吃痛,心想這小子還挺有勁。

元寶跑到金鑾殿身後,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從他身後探出一顆腦袋來,氣急敗壞道:“說了不讓你來我家,你還敢來!真是找打,等我長高了,小心我揍扁了你!”

金鑾殿拍了拍元寶的後腦勺,讓他回屋去。

金鑾殿看著李鈞山,語重心長道:“李鈞山,十多年的交情了,臨到頭,我還挺舍不得你。你打算逃到哪裏去?”

李鈞山自以為把金鑾殿拿捏的又死又緊,故而對他不設防:“往南洋去,到新加坡。”

金鑾殿輕輕點了點頭:“好,那你往後只剩下好日子了。”

“那是。”李鈞山大步往前走,沒回頭,聲音含著喜悅和得意。從前在沈正嶸手底下刀尖舔血,又八面玲瓏給日本人陪笑,忍辱負重這麽多年,他理應過幾天好日子。

李鈞山狂妄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金鑾殿視線裏,他的好日子,可是對金鑾殿敲骨吸髓換來了。金鑾殿才不會讓他好過,轉頭就把他逃跑的消息透露給日本人。李鈞山逃跑的理由是日本人不成氣候了,他不掉層皮才怪。

金鑾殿密謀逃跑計劃,並暗自將他自己的檔案全部銷毀,所有照片、報紙、簽名一樣不留,然後借著自己的秘書長身份,攜元寶逃回了天津。

沒成想,都伯林路的洋房被二次改建,一部分成了臨時難民收容所,一部分成了政府的倉庫。金鑾殿只好帶著元寶四處輾轉,有中國人和盟軍的關卡就裝作普通居民,有日本人的關卡就裝作日偽政府人員。天津鄉下沒見到姑姑,北平葛府空無一人,上海租界的洋房也被征用。

金鑾殿忽然發覺,國土之大,舉目無親,毫無置身之地。

金鑾殿一手拎著皮箱,一手牽著元寶,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望著對岸的車水馬龍,心中有無盡的迷惘。

元寶已經疲憊不堪,他撒開爸爸的手,蹲在地上,捧著沮喪的臉蛋:“爸爸,我們到底要去哪裏,我要回家!”

為了防止元寶鬧騰,金鑾殿將他拽了起來,果斷道:“走,帶你回家。”

元寶半信半疑,還是氣咻咻站了起來。

金鑾殿騙了元寶,帶他乘上了前往浙江的火車。

到了浙江,消息便明朗起來,他輕易在報紙上看到了岳關山的消息。報紙上說,岳關山自長沙戰場上負傷撤退,一度昏迷不醒,幸得國運保佑,在抗戰大勝利的勢態下,蘇醒過來。報紙右側,是岳關山的照片,他穿著軍裝,胸前掛滿各式勳章,還是那樣的英姿勃發,不像從鬼門關闖過來的人。下附照片拍攝地點:蘇浙第一軍區醫院。

金鑾殿鼻腔發酸,雙手顫抖,心裏兵荒馬亂,手上有條不紊將報紙四四方方疊好,放進衣襟前的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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