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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1.金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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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時受了金鑾殿的委托,派了兩路人馬,一路給他送信,一路去天津取錢。

不巧的是葛府無人收信。葛氏一族有錢有閑,葛青雲時常不歸家,葛九霄和龍天下心戀著游山玩水,可惜,一個身體殘廢,一個生存能力有限,他二人一出遠門,五花八門的傭人也要跟過去。葛府裏要麽沒人,要麽只剩沈惠珍當家,沈惠珍在,人都擋在門外,更妄談書信了。

天津那邊告知,創辦基金會的蘇督軍倒臺了,且聯系不到金鑾殿這位理事會長,基金會已經倒閉一陣子了。

至於龍彧麟,已經隨葛青雲前往南京,去上海給他送信,見不著人影。

這下傅清時人財兩空。不過他只是白跑一趟,倒黴的當屬金鑾殿,等了這麽長時間,等來一場空。

傅清時倒沒有吃虧,他占了德貞的便宜。

德貞是一位封建禮教下的小姐,心思單純,除了那點放不下身段的臭架子,沒有什麽缺點。不過她是真正的前朝皇室宗親,有點矯揉造作落到旁人眼裏也是應該。

傅清時從會逛窯子開始,就混跡情場,他的情人遍布天南海北,而德貞只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家閨秀。

傅清時先是給她送各式各樣的洋玩意兒討她開心,又貼心的按照她的尺寸定制蕾絲紗裙,讓她穿著跳舞。

最主要的是,傅清時能看透她心裏想什麽,總是奉承著她、擡舉著她,讓她的主子觀念日益膨脹,完全忘記她自己是雕落的清王朝裏的格格。

加之,傅清時油嘴滑舌的,說慣了謊話。

糖衣炮彈輪番轟炸下,德貞陷入熱戀,她鐵了心要跟傅清時“逃”出去。

大太監知道後,忙勸:傅老板不是什麽正途出身,他和格格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傅清時聽到德貞要和他私奔,慌張不已。他只是想和德貞調調情,享受她年輕的身體,沒想奪走她的心,更沒想和她有甚麽結果。

傅清時知道了德貞的心思,便不敢再往康郡王府去了。

夏末的傍晚,天邊浮動著燒殘的金雲,熱風一蓬蓬吹過,熟透的杜鵑花,簌簌飄落,落到鵝卵石路上去。

德貞的愛情死在了夏末,肚子裏留下一個不合時宜的孽胎。

大太監和燒飯的老嬤嬤相對而立。大太監愁容滿面:“那個日本醫生給格格抽了一管血,這……到時候要怎麽辦?”

老嬤嬤稍微有些經驗,壓著聲音道:“不然你找人開個藥方子,偷偷流了,只當沒有這回事。”

大太監左手握著右手,攥的緊緊的,他不敢冒險:“月份大了,恐怕是要了命。”

老嬤嬤也唉聲嘆氣:“都怪那個挨千殺的!”

德貞幽幽地出現在二人身後,她想,自己還輪不到兩個奴才評頭論足。

傅清時躲起來之後,德貞並沒有尋死覓活,她寧願轟轟烈烈愛個痛快,也不要再被豢養在籠子裏麻木不仁。傅清時雖然壞,雖然騙了她,她也不怪。

二人見德貞來了,老嬤嬤趕緊告退。大太監垂首道:“格格……今天抽了血,明個兒日本人恐怕要登門,萬一王爺那邊有所風聞……”

德貞不愧疚,什麽“皇家顏面”,什麽“滿日和親”,從她懂事起,就一直束縛她、欺騙她。如果不是想明白了這些,出了這檔子事,她恐怕要學烈女上刀山下火海去。

德貞依舊冷靜:“那又怎麽樣?他們來就讓他們來,要我死我便以死明志。阿瑪知道了又如何?奴才背後說我千年萬年沒見過男人,見了男人就鬼迷了心竅,又如何?有本事在我跟前兒當面鑼對面鼓。”

“格格,萬不敢這麽想啊!”大太監心中惶恐,他伺候德貞長大,自然知道德貞的脾性,她在要命的事情面前表現的毫無畏懼,那便是不畏死,只要不畏死,恐怕活不久了。

德貞已經能想象往後的光景:“那要我怎麽想?這次不做個了斷,往後的日子更艱難。”

大太監不敢在她面前唉聲嘆氣,陪她在花園散了步,就去找金鑾殿商量對策。

金鑾殿沒看出德貞這段時間的異樣,只知道她不看戲了,每逢初一十五就請傅清時來府中跳舞,德貞的西洋舞越跳越好,不曾想和傅清時跳到床上去了。

金鑾殿驚的啞口無言。

大太監哀戚道:“別瞧格格跟沒事兒人一樣,哀莫大於心死,人心要是死了,便不成活了……”

大太監說到這裏,掩面而泣,他心裏受到召喚似的,唯恐德貞出事,快步走出了房門。大太監來到德貞房門口,德貞房門緊閉。預感不妙,大太監讓人蠻力撞開木門,就見德貞將白綾扔上了房梁!

大太監幾乎飛撲過去抱住了德貞的雙腿:“格格啊……”

李鈞山的到來,遠比大太監想象的要快。而且他帶來黑壓壓一幫男人,每個人身後都有一個日本憲兵拿刺刀抵著其脊背。

德貞在屋裏作死,大太監不敢離開半步,只有金鑾殿出來見他。

李鈞山走上前,不帶任何戾氣,話家常似的:“玉堂少爺,格格呢?”

金鑾殿緩不過神,他掃了一眼,並未在人堆裏看見傅清時的身影,他可以斷定李鈞山不是來殺奸夫的:“你這架勢未免太大了。格格遭了騙,你反而大張旗鼓,難道你還要在這裏殺人?”

“不是,我是來給格格出氣的,她來,我當著她的面給她一個交代!”李鈞山神情冷酷險惡,下一瞬間又笑逐顏開:“不遠千裏來了,先請我進去喝杯茶吧。”

金鑾殿波瀾不驚:“原來是沖我來的。”

金鑾殿請他到堂屋,從鐵筒子裏拿出一把茶葉,給他沏了一杯龍井。然後金鑾殿坐在他對面的太師椅上,悉聽尊便。

茶水燙,李鈞山不緊不慢抿了抿茶杯沿,和他說道:“你不要緊張,上午軍醫抽了格格的血,下午就抓到了逆賊。”

李鈞山放下茶杯:“姓傅的,起初還死不認賬,進了特工部,一桶辣椒水沒灌完就全招了。”

傅清時膽子太大、心太野,金鑾殿早就警告過他不要招惹康德貞,他自己撥草尋蛇,神仙也救不了他。金鑾殿道:“既然人已經抓到了,你這又是做戲給誰看?”

李鈞山道:“你不要總是冷著個臉,看見我跟看見仇人似的。咱倆認識五年了吧,算上在講武堂,六年了。”

金鑾殿明明年紀不算大,一臉肅殺之氣,語氣冷若冰霜:“所以呢?”

李鈞山輕笑道:“所以咱倆個緣分不淺吶!”

李鈞山把手搭在大腿上,拍著大腿:“好說歹說勸不動你,你瞧瞧外面的世道,日本人都打到承德了。再說,東三省原本就是清人入關後帶來的,現在人家想親日,誰也沒有道理阻攔。你比我出身好,我仰仗著你,指望你發達了,我也跟著沾點光。”

李鈞山成天在金鑾殿耳邊顛倒黑白,金鑾殿不是傻子,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他不肯再趟任何一趟渾水:“你別跟我廢話,你直接說,帶這麽多人過來,要幹什麽?”

李鈞山翹起二郎腿,看向院外:“讓你娶日本女人,你怕人家是奸細。幹脆我暗中做掉姓傅的,你和格格結婚,只要你肯死心塌地留在奉天,前途不會差的。”

李鈞山想出這個餿主意後,多方給金鑾殿施壓。李鈞山迫使他留在奉天,大太監求他救格格性命,王爺讓他給王府遮羞,傅清時希冀以此救命。犧牲他一個,皆大歡喜。

金鑾殿沒有權衡利弊的餘地,點了頭,李鈞山回去就把傅清時槍斃了,銷毀了他“奸夫”的名號。

金鑾殿在深秋和德貞成婚,婚禮倉促,沒有什麽親眷,只有康郡王府派來幾位長輩,其餘全是日本人。

金鑾殿成了家,李鈞山又要幫他立業。李鈞山在日本人那裏給他謀了兩個職位,日偽中級軍官,要領兵上戰場的;政務處處長秘書,不用挨槍炮,但容易遭遇暗殺。金鑾殿遲遲不發話,李鈞山自作主張,把他的姓名上報到政務處。

金鑾殿成家立業,但和單身漢沒有區別,他和德貞還是各過各的。從前二人沒有關系,還能說上幾句話鬥鬥嘴,有了關系,反而相敬如賓。不過好在,康郡王府解禁了,府中的人可以自由出入。

門開了,心卻禁錮住了。德貞大著肚子不方便外出,金鑾殿則是打算呆在奉天避戰——他得知了一點內幕消息,日本人蓄謀已久南下開戰。

深冬,奉天城千裏冰封,風雪肆虐。

金鑾殿清晨裝扮好準備出門,但見院中白雪皚皚,水缸裏也滿是厚重的積雪。風卷著雪花拂面而過,雪花停落在他眉睫上。金鑾殿哈一口氣,畏寒,便開始懶政。

金鑾殿轉身走回屋中,雪花變成水珠掛在他睫毛上。他脫掉厚重的氅袍大衣,坐到燒熱的炕上。俊美的面容和冷漠的神情,讓人不敢打擾。

大太監有些畏縮,自從金鑾殿奉命成婚後,就變了一個人似的,少言寡語,拒人於千裏之外。事關緊要,大太監走上前說道:“姑爺,格格身子不舒服,大夫給開了藥,讓人去買……市面上買不到。”

金鑾殿接過藥單,看罷說道:“盤尼西林比金礦還貴,哪裏買得到?”

金鑾殿扭頭問道:“她得了什麽病?”

大太監難以啟齒,傅清時瞧著幹凈,卻把臟病渡給了德貞,起先不知情,等檢查出來,病癥便很嚴重了。大太監道:“姑爺,這個咱說不清楚,身懷有孕,抵抗不住,大病小病都出來了……能不能到軍區醫院買幾支藥呢?”

金鑾殿還沒有那樣的本事,他去聯系了李鈞山,李鈞山費了好大的勁,給他弄來了一支盤尼西林。

金鑾殿踩著積雪,腳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到德貞房中。德貞躺在床上,她身上有無形的枷鎖,日本人給她戴的,她娘家人給她戴的,家世聲名給她戴的,一重疊著一重,壓的她粉身碎骨,死了小半條命。德貞形容憔悴,總是昏昏欲睡。

金鑾殿把西藥放在她床頭櫃上,說道:“這是給你的藥,需要註射,但只有一支。”

德貞半闔著眼睛,聲音如同蚊子哼哼,金鑾殿湊近了聽,才聽見她說:“我聽公公說,這個藥很難買,一支也無濟於事。”

金鑾殿道:“醫生沒有告訴你別的替代藥?”

德貞不想說她的病,她從被窩裏探出一只手,握住了金鑾殿的胳膊:“你告訴我,傅清時是離開奉天了,還是死了?”

所有人都告訴她傅清時死了,只有德貞自己不信:“他真的死了……”

金鑾殿看出來了,她是得了相思病。金鑾殿將她的手拿開,站直身體對她說道:“他死了。就算是沒有死,人家只當你是消閑品,難道你要一傻到底,等他回頭帶你走?”

德貞並非那麽的愛傅清時,只是傅清時替她解開諸多枷鎖,哪怕是騙她的,也讓她身心陡然輕盈,高興了許久,只是為了這點高興,她付出的代價過於巨大。

德貞早產,次年開春,生下一個成人巴掌大的小男孩兒,猴子一樣,紅紅的,一團肉。德貞憐愛地抱著醜孩子,搖搖晃晃。

德貞皮膚白皙,眉眼彎彎,披散的頭發落在眼前,光和影襯著她的秀美。

金鑾殿看著她,腦海裏想象出一幅光影,是毓漱格格和小金子,此刻的德貞就像她的毓漱姑姑,虛無縹緲的血緣,就這麽一代又一代在某個瞬間浮現出來。

奶媽子把醜孩子抱走,德貞手裏也不閑著:“去把櫥櫃裏的絨線球拿來。”

“我又不是你的奴才,你永遠改不掉使喚人的毛病。”金鑾殿嘴上不情願,還是將五顏六色的線球遞給了她。

德貞給醜孩子織虎頭鞋,最好能穿到孩子兩歲:“我還能使喚你多久?便是使喚使喚你又能怎麽樣?”

德貞繡花的功夫了得,針織的本領也不賴,幾針下去勾出一個紅櫻桃球:“給孩子起個名字——”

她頓了頓,暫時不知道該對這個孩子作何期許,金鑾殿給醜孩子起了個乳名,金元寶。德貞沒有反駁,金鑾殿肯認下這個非親生子,讓他有名有份,德貞便心滿意足。

金元寶還挺爭氣,吃奶的力氣大,給自己掙了一身瑩白奶膘,一發不可收拾的漂亮起來。然而德貞沒有看到金元寶漂亮的時候,她死在入夏,死於細菌感染。

德貞的葬禮潦潦草草收場,遠在異鄉,只有一個荒冢。

大太監準備告老還鄉。

臨走之前大太監跟金鑾殿說了實情。德貞恐怕把病傳染給孩子,又得不到有效藥,只好把瘡面燒焦,然後用剪刀剪掉,處理的不利落又在孕期,傷口潰爛了又潰爛,反覆感染,治療也是受罪。大太監希望金鑾殿能帶金元寶檢查身體,確定他沒有毛病。

金鑾殿把金元寶帶去軍區醫院,照了愛克斯光片,並做了血液化驗,確定他是一個健康的孩子,只是一出生就缺爹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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