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8.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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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換了一身蔥白素袍子,她喜歡綠色,像墻縫裏幽幽生長的青苔,陰涼有生機。她站在梳妝鏡前,拉開小屜子,取出一個翡翠鐲子戴在手腕上,就算裝扮完成了。

嘉嘉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廣告海報月份牌,翻出夾在裏面的信封,是二姐給她寫的信。嘉嘉不用想,也大概猜得到內容,無非是葛蕓姝聒噪的、意氣風發的理想。大致閱覽後,嘉嘉便把信件銷毀,她不理解,葛蕓姝為什麽要憑一己之力和國民政府作對。

嘉嘉翻看了幾頁海報,目光落在電影明星身上,嘉嘉眼裏,她們頂漂亮,胖胖的,臉上有些嬰兒肥,燙著入時的卷發,周身珠光寶氣。像自己這麽瘦的人,在她們面前便顯得十分難看了。

春風鼓動著窗簾布,在桌前掃來掃去,嘉嘉有些困了,趴在烏木桌子上,任由窗簾布拍撫她的面孔。她閉著眼,想到龍彧麟脖頸上晶瑩瑩的水,水痕流到脊背上去了。

嘉嘉也不會想到,這世上除了懦弱的爹、暴躁的娘、蠻橫的大伯,還有這麽一個英朗可愛的大哥,即便沈惠珍常說他會殺人放火,嘉嘉又沒有親眼見過,自然不信。只可惜她晚生了幾年,一直是個小孩子。嘉嘉開始胡思亂想,二姐都不要他了,自己想一想也無妨。但又不敢多想,長久的愛而不得是要生病的。

嘉嘉還在傷春悲秋,龍彧麟敲響了她的房門:“嘉嘉,你現在有空沒有,大伯喊你有些事情。”

嘉嘉猛然擡頭,先是靜默著聽自己的心跳,過了一會兒才答道:“我、我等下過去。”

龍彧麟道:“沒有關系,你忙你的罷,吃飯再說。”

飯桌上酒氣蒸騰。

嘉嘉和一幫老爺們兒沒什麽好說的,葛青雲問起她“三民主義”,嘉嘉只說:“吃罷飯我找篇文章給你看。”

葛青雲又要數落她:“你說說你,花大錢讓你去念書,輪到你派上用場了,你給我紙上談兵。”

他一念叨嘉嘉,嘉嘉就不吭聲,吃完飯就走。

龍天下對葛青雲道:“你就別折騰了,你胸無點墨,沒有文韜,說了你也不懂。”

“我沒有文韜?”葛青雲扯著嗓子:“我怎麽沒有文韜?”

葛九霄在一旁噴飯:“啊……哥哥是武狀元。”

葛青雲拍了拍大腿,“嘖”嘆一聲:“武狀元!那也是大清朝的武狀元了,現在沒什麽用啦。我還是不如老岳精明,他一個土匪出身,早早看清形勢倒了戈,他這一死,兒子女婿都連著官升幾級,還在南京政府供了要職,再看看我這個武狀元,更扯淡了麽不是!”

葛青雲捏著酒盅,看向龍彧麟說道:“小麟,你不要想著回上海去了,往前數二十年靠槍桿子,往後數二十年少不了槍桿子,你跟我到南京去,以後你襲了我的軍銜兒,不比跟著你爸爸強。”

龍天下喝酒喝的斯文,小口慢酌:“怎麽還扯起我來了?”

葛青雲不能和別人比,和別人一比他就不甘心:“小麟,你看你爸爸這出息,以前你爺爺在,還有十三太保,到了他這兒五龍堂都守不住,輪到你就一無所有啦!”

聽到葛青雲貶低龍天下,葛九霄火上澆油:“以前龍哥是很威風的,辮子往脖子上一繞,掄著大鐵棍在碼頭收過路費,誰不給就得挨上兩棍,我那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邊,我也沾點威風。”

葛青雲哈哈大笑:“小麟,你看你爸爸年輕時候就這點出息。”

龍天下知道要臉:“嗳,那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陳芝麻爛谷子的,我都記不得了。”

龍彧麟大口大口往嘴裏扒拉飯,聽著他們敘舊,停下來說道:“說來說去,大伯你無非是想讓我跟你當兵去。之前說好的,領出一隊兵讓我帶回上海去,現在我還沒看到影兒呢,你還想誆我。”

葛青雲嚴肅起來:“小麟,你別聽你爸爸的,他就會讓你等,讓你看別人怎麽站隊,盡會瞎耽誤人。你聽我的,你跟我到南京去。”

葛青雲咂咂嘴裏的酒味:“你還是不如金子有先見之明,你該去軍校混個畢業,正規軍官在中央提拔很快。要是他在,我領他去南京。”

龍彧麟道:“打住,金子哪是扛槍的料子,他是想給他爸爸報仇。結果怎麽著,仗打完了,他畢業了,他連戰場都沒上過,岳伐王的影兒也沒見著,還不如我。”

龍天下道:“金子從小學習優秀,能一路念完高小,你是天天嚷嚷著不上學,這點比你強。”

龍彧麟驕傲道:“所以他就是喝墨水的人,他就該留洋去。”

龍彧麟說起金鑾殿,總是疑心他為什麽不回信。

左等右等過了七八天,龍彧麟終於收到了白家大哥的回信。

龍彧麟迫不及待撕開信封,取出信箋,邊往院子裏走邊展開信來讀,他激動,忙去找龍天下,長腿剛邁過石拱門,臉上的笑容瞬間全部消失。

龍彧麟楞在原地,顫抖的雙手捏著薄薄的信紙,他眼裏蠢動著一點淚,嘴唇上下蠕動,想開口說話,沒有聲音只有口型:“不可能啊……這不可能啊……”

龍天下看他神情有異,也不再笑了,問道:“小麟,怎麽了?信上說什麽了?”

龍彧麟走上前,把信塞到龍天下手裏,他的身體崩塌了一樣,不受控制蹲了下去,手掌揉著紅熱的眼睛:“你看……”

龍天下看過之後,深深蹙起了眉。

信上說,白家大哥寄出信後,已經準備好迎接金鑾殿,結果沒有等到他,白家大哥還以為他不來了。接著又收到龍天下寄來的信,問他情況,白家大哥才知道金鑾殿已經上了船,他預感不對,抓緊去查詢了輪船的消息,才知道那艘船撞上冰山發生了海難,現在還在搜救。白家大哥附了一張相關報紙,報道上說還有大半的人沒有得到救援。

龍天下楞住了。金鈺霖就這麽一個孩子,交給他撫養成人,現在生死未蔔!金鑾殿要是死了,這人世間再也沒有丁點金鈺霖的影子和血脈了。龍天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不敢看報紙,他忒楞楞喘出這口氣,低低喚道:“鈺霖……”

龍彧麟想著那日他親眼看著金鑾殿上了甲板,聽到龍天下喊他的老情人,登時怒火攻心,悲痛憤怒交加:“爸爸!你還想著他,金子出事了!你到底有沒有心!”

龍天下閉著眼睛,自責道:“我該發電報給他,我怕電報裏仨字倆字說不清楚……怪我,都怪我。”

龍彧麟用衣袖蹭了一下眼睛,他不信,不信金子就這麽完了。龍彧麟道:“我找他去!”

龍彧麟不管三七二十一,回房間胡亂收拾了東西,急匆匆出門去。

他走的急,把葛青雲撞了個趔趄,葛青雲瞧他莽莽撞撞,站穩了問道:“嗳呦,急著去投胎啊!”

龍彧麟竟然不理他,葛青雲當胸推了他一把:“問你幹什麽去!”

龍彧麟說不出話,更說不出“金子出事了”這種話,他執拗起來,硬往前走,盡管不知道要往哪裏走。葛青雲揪住他的耳朵,把他往回拽:“沒聽見我說話,老子問你幹什麽去!”

龍彧麟猛地一掙,把耳朵解救出來,耳朵根撕裂似的疼,緊接著他挨了葛青雲一耳刮子。

葛青雲叱道:“你怎麽回事!”

龍彧麟手一松,皮箱子掉在了地上,他毫無預兆發起了癲狂,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葛青雲的腿開始大哭,吭哧吭哧,鼻涕眼淚洶湧而出。

葛青雲嚇了一跳:“你這孩子,中了什麽邪!”

龍彧麟嚎啕出聲:“大伯啊,金子死了!他死了啊!”

葛青雲瞧他真是瘋了,將他攀在自己身上的手拉開,剛撥開,龍彧麟又攀了上來。葛青雲只好拖著他,艱難邁腿,從院子裏端起一盆水,兜頭潑了龍彧麟一身。龍彧麟頭頂涼透,冷靜了下來。

葛青雲轉臉一看,龍天下也哭成淚人。他一把奪過龍天下手裏的信紙,看了個大概,也難受起來:“我的老天爺來!”

感情太過深厚,即便只是聽到不幸的消息,也會心驚肉跳悲慟一番。人一心傷氣急,就容易失去理智。

幸好,葛青雲理智尚存:“死不死沒有一準,報紙上說搜救著呢!”

葛青雲將爛泥一樣的龍彧麟拽了起來,問道:“他是上了這艘船嗎?你記不記得番號!”

大半年了,龍彧麟根本沒有印象,他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葛青雲武斷道:“番號都不一定是這個番號,哭個屌!”

龍彧麟可憐巴巴道:“是這個日子,這個時間……我看著他上船的。”

葛青雲冷靜指揮道:“不一定是這艘船。你去天津查一查,我讓九霄去發電報。”

龍彧麟用力點了點頭,他當即乘特快列車趕往天津。下了火車,龍彧麟一刻不敢松懈,他忙去到輪船售票處,查詢那日啟航的船只。時間過去小半年了,又是紙質薄,一時半會兒查不到。售票員讓他回去等著,關乎人命的事情,一定會給他個交待。

龍彧麟走在路上,行屍走肉一般,他擡起僵硬的手臂,招攬了一輛黃包車,讓他載自己去金公館。

一路上,龍彧麟的思緒隨著車輪顛簸碰撞,他想那日金子上了船,如果不是這艘船,該是哪只船?上了別的船,應該早已順利抵達白家大哥那裏,為什麽白家大哥那裏沒有消息?他思來想去,金鑾殿肯定上了這艘船,撞上了冰山,他不願意承認。

到了公館門口,龍彧麟付清了錢,隔著鐵門眺望公館內的情形,並非像是大半年無人居住,院子裏還擺著金鑾殿最愛躺的搖椅。

龍彧麟掏出口袋巾,擤了一下鼻涕。他就近找了一個開鎖師傅,把裏裏外外的門鎖全打開了。

龍彧麟快步走進客廳,他明明記得,走之前,他用白布將所有家具都蒙蔽起來,眼前的客廳則是亂糟糟的,家具擺放的毫無章法,臟衣服堆在地上。

龍彧麟沿著樓梯往上走,心怦怦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看見金鑾殿。龍彧麟去到樓上客廳和書房,並沒有金鑾殿的身影,但他可以確定,有人繼續住在這裏。

龍彧麟心想,金鑾殿之前跟他鬧,不想去留洋,他會不會根本沒有走!龍彧麟認定金鑾殿沒有離開天津,他堅信不疑。

龍彧麟在金公館等了三天,不見金鑾殿回家。他又心慌起來,於是跑到基金會,詢問金鑾殿有沒有取過錢。梁仲韜告訴他,沒有,金鑾殿沒有取過錢,李鈞山也沒有來要過錢。

龍彧麟聽說沈正嶸一家在天津落戶,唯恐沈懷璋來找人麻煩。他去到沈公館,沈公館今非昔比,沈正嶸中風了,沈懷璋死掉了,死人總不會為難人。

龍彧麟咬咬牙,一口氣跑到黑河去了,他找李鈞山,李鈞山騙他,李鈞山說自己如今已經是一省之長,腰纏萬貫富得流油,早就看不上金鑾殿的小金庫。李鈞山還大放厥詞,說他要是能在東三省找到一個叫金鑾殿的人,省長之位讓給他來坐!李鈞山和金鑾殿只有債務關系,沒有人身關系,龍彧麟沒有理由懷疑他綁架了金鑾殿。

一個月,龍彧麟跑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有見到金鑾殿的影子,就在他想要放棄之時,他想到了岳關山!龍彧麟攥緊了拳頭,他忘了岳關山,可恨的金鑾殿,肯定跑去和他相好了。龍彧麟寧願相信,他和岳關山相好去了!

龍彧麟失魂落魄回到北平,回家第一句話就是:“去南京。”

家裏人問起他怎麽樣,龍彧麟堅定地說:“金子肯定沒有上船,他回家住過,他之前就鬧著不肯留洋,一定是趁我回北平,自己偷偷下了船,我知道他的德行,他肯定在南京,要是不在南京,他肯定去浙江找蘇少九玩去了,他才沒有上船!”

龍彧麟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怕金鑾殿面對龍天下,才把他交給岳關山,他恨,他該把金鑾殿穿個繩兒拴在褲腰帶上,免得整天讓人提心吊膽!讓人捉急!

——

南京方面也已談妥,葛青雲讓龍彧麟去李竟成那裏要五百精兵,他要帶去南京。李竟成定然要給葛青雲面子,都是老兵油子,誰都有吃敗仗的時候,皇帝輪流坐,彼此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春暖花開時候,葛青雲帶著一支精銳軍隊前往南京。葛青雲意氣風發,精神矍鑠,時代洪流潮來潮退,他始終能在恰當時間開啟自己的新篇章。回頭再看看龍彧麟那個小子,還忒嫩了點。

龍彧麟一身棕綠戎裝裝扮,騎著高頭大馬,他心裏七上八下,以前願意跟著葛青雲,因為他割據一方威名遠揚。現在孑然前往南京城,中央軍內部豈有他一席之地,到了地方,還不是案板上的面團,任人揉圓搓扁。但他們一無所有了,只好拿出破釜沈舟的氣勢。

葛青雲在前頭領兵,龍彧麟在隊伍末尾殿後,胡同狹窄,顯得隊伍浩浩蕩蕩。

嘉嘉跟在馬屁股後頭,小跑著,走走停停,體力要跟不上了,她才喊道:“小麟哥!”

龍彧麟勒住韁繩,回頭看去:“嘉嘉?”

嘉嘉小跑上前,把手裏的小皮箱遞向龍彧麟,氣喘籲籲道:“爸爸給你和大伯準備了一些錢。”

龍彧麟接過皮箱。嘉嘉道:“龍叔叔說到地方打點少不了花錢,爸爸就弄了兩萬塊法票美鈔,讓你先拿著用。”

龍彧麟道:“收到了,趕緊回去罷,你們在家好好等著,外頭有我和大伯。”

嘉嘉沒有反應,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龍彧麟騎馬走了:“走了。”

嘉嘉站在原地,白皙的臉上有了一絲紅熱,心也在跳個不停。她想:我自由他去了,我總是會等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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