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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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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彧麟離開南京後,想到白弘麒便不是太敢回上海,他在月臺前踟躕猶豫,最終決定回北平,美其名曰,先和葛叔叔交代清楚。

東四什錦花園胡同,葛宅,汽車夫正試圖把龍天下抱進轎車裏,龍天下的腳踝晃蕩著磕到車沿上,碰掉了皮鞋。

嘉嘉穿著碎花洋裙,撐著傘站在車前,見狀,彎腰撿起鞋放到龍天下腳邊,龍天下和藹笑道:“囡囡,上車來,曬不到太陽。”

嘉嘉十二三歲了,養在深宅大院裏沒出過家門,工細的五官慢慢長開,表情卻時常茫然。她跟著葛九霄長大,親他得很,兒大避母、女大避父,這兩年嘉嘉逐漸發育,沈惠珍不許她再整日裏纏著葛九霄。

葛九霄要帶龍天下去戲園子聽戲,嘉嘉去不得,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別人會把她當做怪物,有人說她從頭白到腳,眉睫和頭發絲都白的不像話,像個巫婆。

嘉嘉扭頭看見葛九霄出來了,定定看了他一眼,落寞地回到屋裏去了。

葛九霄目送她纖弱的背影,微微嘆息,上了轎車對龍天下說:“龍哥,嘉嘉不肯出門呢,等蕓蕓開學,我要帶嘉嘉去看洋大夫,我總是想不明白,嘉嘉怎麽會得這樣的怪病,我很心疼。”

葛九霄在自欺欺人,葛蕓姝就是醫科大學的學生,早就說過嘉嘉的病治不好。龍天下微微擡起胳膊,肢體塌皮軟骨沒有筋道,手掌往葛九霄大腿上輕輕一拍,他道:“囡囡也安然無恙長這麽大了嘛,你進了棺材她也能活的好好的。”

葛九霄分不清這是好話孬話,委屈巴巴看著龍天下:“龍哥啊……”

兩人正閑談,龍彧麟下了黃包車,徑直走過去敲敲車窗玻璃:“爸爸,小叔,哪裏去?大伯在家嗎?”

龍天下把腦袋探出窗外,和他臉對臉:“回來了,在家怪悶得慌,聽戲去。那老東西跟王八似的,入定了,他不出來你可別去打擾他,當心他走火入魔。”

葛九霄補充道:“哥哥念經念上了癮,還琢磨著要出家當和尚。”

“當和尚?”龍彧麟咯咯笑:“光棍一條,我看他就像個和尚。”

龍彧麟大步流星走進葛宅,免不得要碰見葛蕓姝。先前葛蕓姝是死活不肯嫁給他的,沒成想這學期放暑假就完全回心轉意了。

自從葛青雲兵敗山倒,葛家被打上北洋餘孽的烙印,她在學校裏的男友就判若兩人。她質問他:他到底愛誰?是愛她?還是愛她的門庭顯赫?男友只說她墮落,接受包辦婚姻是對文明教育最大的侮辱。男友不僅不肯和她商量對策,還提出分手,轉而勾搭上一位國民黨將軍的千金。

葛蕓姝瞧他如此識時務,才知道自己瞎了眼,一時氣憤不過,破罐子破摔。沈惠珍問她真的肯嫁,她心裏堵著一口氣,暈頭轉向就答應了,頗有死心塌地之勢。

沈惠珍在廂房裏拉著她繡喜服,葛蕓姝心煩意亂,一針一線在她心裏挽了一個又一個死疙瘩:“媽,我不穿這個。”

沈惠珍捏著繡花針在頭上蹭蹭,絮絮叨叨:“娘十三歲就給你爹做童養媳,連身嫁衣裳都沒有,你大姐出嫁,嫁衣是手巧的丫鬟繡的,趁著娘還能捏針拿線,也給你出出力。你想趕流行,辦西式婚禮,先不說你大伯許不許,我看也不行,那是什麽款式,男穿黑,女穿白,辦喪事的才那樣穿,晦氣,不喜慶。”

葛蕓姝無法和她溝通,燥火地蹙起畫眉,拖長尾音道:“哎呀,娘——你不懂。”

“你別學那些個不倫不類的。”沈惠珍拿著襦裙往她腰上比量:“我看這個腰有點寬,得再改窄點。”

葛蕓姝站起身不耐煩地說:“我不需要,你想繡就留給嘉嘉罷!”

葛蕓姝推門走出去透氣,正碰上龍彧麟走進後院,龍彧麟對她視若無睹,葛蕓姝從後面叫住了他:“餵,大活人看不見吶?”

龍彧麟打了盆水放在石臺上,稀裏嘩啦洗了把臉,把毛巾放進水裏滌了滌,絞幹了擦臉:“看見了。”

葛蕓姝走過去找茬:“看見了怎麽不理?”

龍彧麟道:“沒工夫,見罷大伯去睡覺,困死了。”

葛蕓姝的火氣沒處發,龍彧麟撞到槍口上了:“不許困,陪我上街去,我要看婚紗。”

龍彧麟將毛巾搭在繩子上,隨口道:“婚紗有什麽好看的,不去。”

葛蕓姝離開一個負心的男人,又遇見一個缺心少肺的,實在令人愛不起來,她恨老天爺不開眼,白白葬送她的青春和真心,較勁道:“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既然肯做上門女婿,就得聽我的。”

龍彧麟心不在焉道:“聽你的?想得美!”

“你——”葛蕓姝擡手沖他一指:“你真是氣死我了!”

葛蕓姝委屈至此,被他這麽一氣,再想想日後的光景,頓時就酸了鼻子,水汪汪的眼睛犯了淚意。這下輪到龍彧麟不知所措:“嗳、嗳。”

葛蕓姝徹底哭了出來,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裏,龍彧麟隨之蹲下來,無奈道:“老二,幹什嘛?要是來人了,你可別說是我欺負你,我什麽也沒幹。”

葛蕓姝泣不成聲,含糊不清道:“你當初為什麽要答應大伯?你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嗎?我不喜歡你、不愛你,還要被迫嫁給你,和你過一輩子,想想都難受的要命。”

喜歡是沖動的,不見他要想,見了他想要,完全不計後果,是魯莽、孟浪甚至卑鄙、不擇手段地想占有,後悔尷尬都來不及,顧不上。

愛這個字則不能輕易開口,是需要把對方完全融進自己心窩裏,是天長地久的惦念負責,需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龍彧麟雙手擱在膝蓋上,想起了白弘麒,眼中滿含情愫望向了對面的廂房:喜歡?

他又垂下眼簾,看著潮濕的青磚地,眼神深沈下來,腦海裏浮現金鑾殿的面孔:愛?

龍彧麟對這個問題反應遲鈍,烈日煌煌,他又出了滿身滿臉的熱汗,他也無暇深思這個問題,但對葛蕓姝可以肯定地說:“我不喜歡你也不愛你,我回來就是和叔叔說,我不娶你,你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

葛蕓姝依舊是哭,邊哭邊問:“真的?”

龍彧麟點頭:“廢話,我可看不上你。”

對面廂房住著嘉嘉,窗戶後是一張大方桌,嘉嘉不能見光,卻喜歡感受光的溫度,她偷偷地在窗邊曬些陽光。嘉嘉面前擺著紫榆洋鏡臺,可她無心看鏡中怪物一樣的自己,反而一直在看院中二人,一對璧人,話本裏的才子佳人一般,她不知道二姐有何不滿意,以至於每每大哭大鬧。

嘉嘉看的入神,龍彧麟覺察到她赤裸裸的註視,說話間擡頭向她看去,嘉嘉對上他的目光,忽地心如擂鼓,趕忙關閉了窗戶。

整個上午都沒見葛青雲露面,龍彧麟在家中睡了一大覺,四點鐘醒來,龍彧麟要上街買點東西,他摔了白弘麒的眼鏡,恐怕有磨損他就不會再戴。

葛蕓姝則是不想再聽沈惠珍的嘮叨,選擇和龍彧麟相伴而行,她去理發店燙頭發,燙頭是個細致活,龍彧麟等不及,率先離開去給白弘麒挑選眼鏡框。

等葛蕓姝頂著一頭烏黑亮麗的卷發出來,龍彧麟還沒回來,她低頭看看腕上的手表,一擡頭,龍彧麟到了理發店門口,她問:“你幹什麽去了?”

龍彧麟手中拿著一個精美的禮盒:“買東西。”

葛蕓姝斜睨他一眼:“你什麽東西要買這麽久?”

龍彧麟以為她在罵自己,當即針鋒相對還口:“你什麽東西。”

葛蕓姝不再搭理他,去成衣店看旗袍,龍彧麟想起來說道:“順便裁塊布回去罷,嘉嘉不能見光,她那窗戶上沒個簾子。”

旗袍也沒有新款式,葛蕓姝沒多挑,就在成衣店裁了塊布做窗簾,合計著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就回家去了。

吃罷飯,龍彧麟和龍天下說話,葛九霄吩咐廚房做點齋菜給葛青雲送去,葛蕓姝走進了嘉嘉的房間。

嘉嘉躺在床上,葛蕓姝擡手摸摸她的腦門:“嘉嘉,怎麽沒去吃飯?”

嘉嘉無精打采道:“你和二姐夫回來的太晚,爸爸說再等等,我已經困了,不想去吃。”

葛蕓姝關懷道:“要不要現在去吃點。”

嘉嘉道:“不用,我不餓。”

葛蕓姝笑道:“不好意思了,二姐去燙了個頭,你看好不好看?”

葛蕓姝沒有惡意,嘉嘉心裏卻很不舒服,滿頭白化且毫無色澤的稀疏頭發,連燙卷發的機會都沒有,她說:“很漂亮。”

“對了,你等等。”葛蕓姝去隔壁廂房取出嶄新的窗簾拿給她看:“做窗簾也耽誤時間,還好是半成品,否則要明天再去取。看看喜歡嗎?”

嘉嘉慢慢撫摸窗簾上的刺繡:“喜歡。”

葛蕓姝笑道:“這是龍彧麟挑的,我怕你不會喜歡。”

嘉嘉喃喃道:“二姐夫給我挑的?”

葛蕓姝道:“是啊,他說你見不得光,窗戶上又沒有簾子,不小心曬多了太陽怎麽辦。我讓人拿去洗洗,明天就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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