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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千錯萬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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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璋從不與人計較嘴上的便宜,說的慷慨激昂義正言辭也撼動不了他,只因他根本不和人講道理,金鑾殿的叫囂令他感到聒噪,外面雲深夜濃,他早有打算。

沈懷璋關了燈,整間房陡然被寂寂天色籠罩,繼而氣喘籲籲摻雜著赤膊相鬥的拳腳聲,不多時又響起窸窸窣窣寬衣解帶的動靜,沈懷璋壓住了金鑾殿,大床漸漸有節奏的響動。

沈懷璋稍稍起身,金鑾殿對著他又捶又抓,奈何腰臀被對方托抱進懷裏,只有兩條腿在胡亂地蹬。沈懷璋胸前被他撓的炙疼,遂將他掀翻在床,雙手分別摁住他一只手,俯趴在他身上起起伏伏。

沒有翻身的可能,金鑾殿不再反抗,他把臉埋進枕頭裏,粉身碎骨的痛楚沿著脊椎發散蔓延,他在沈悶的撞擊聲中咬牙切齒。沈懷璋罔顧他的死活,扳住他的胯骨,最後兩下子撞得又快又狠,金鑾殿忍不住哼出聲:“疼、我疼。”

沈懷璋翻身下來,金鑾殿緊繃的肢體不停地戰栗。沈懷璋把金鑾殿撈進懷裏,柔軟的嘴唇從頸窩移到他唇邊,戲謔道:“你又偷偷舒服了。”

金鑾殿不得不承認沈懷璋讓他感到痛快,切膚之痛裏也快活,他木然道:“我不想再呆在拳場裏賣命……”

沈懷璋隨手拉開電燈,金鑾殿難捱羞憤蜷縮起來,眼中有些濕潤。沈懷璋拉扯他的胳膊,迫使他舒展軀體,好讓他從頭到腳一覽無餘。

沈懷璋濕熱的手掌在他腹前來回摩挲,嘴角的笑容像水波一樣蕩漾不定:“嗯?先前不是還鬧著要回去嗎?”

金鑾殿並不回答,他哽咽著出聲:“我想回家。”

沈懷璋徹底笑出來了:“回家?你還真是嬌生慣養的小寶貝兒,回家找你幹爹、找你大哥,讓他們來給你做主?”

沈懷璋很羨慕金鑾殿的幸運,羨慕過後又是深刻的自卑。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都能被人放在錦繡金磚裏長大,他是督軍親生的骨血,頭二十年的活法是自生自滅受盡白眼。思及至此,他又將金鑾殿狠狠揉搓一番,以洩憤懣。

金鑾殿經歷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循環往覆,他徒勞將雙掌抵在沈懷璋的腹前,手腕被撞的酸軟,頭腦也因為窒息而眩暈,他漸漸目光渙散徹底六神無主。

沈懷璋對金鑾殿可謂愛恨交加,愛沒有特殊緣由,就是瞧他生的好、命又硬,倘若他在自己面前一味的逆來順受,不曾忤逆和自作主張,等過了新鮮勁就此罷休,還能加官進爵打發他出去;恨也沒有特殊緣由,金鑾殿人如其名,往人前一杵就是一個驕矜的美男子,僅是看他給龍彧麟寫的信,就可以窺見他是被人捧在手裏的金枝玉葉,情不自禁就想毀壞他。

晨曦透過玻璃窗曬在金鑾殿臉上,他睜開眼,被迫迎接沈懷璋的註視。沈懷璋已經衣冠齊楚,青天白日徽莊嚴肅穆:“別睡了,起來,要走了。”

金鑾殿支撐身體坐起來,腹部一陣脹痛,他蹙起眉尖道:“你說話不算數。”

沈懷璋的身影籠罩過來,他從兜裏掏出所謂生死狀,耍賴到底:“我怎麽說話不算數了?只能怪你自己是個蠢貨,生死狀怎麽會在我手裏?想要也要去找拳場老板。況且你簽下的不是生死狀,是賣身契。”

金鑾殿又遭受一個不小的打擊,沈懷璋繼續令他目瞪口呆:“賣身的錢我已經替你寄到葛青雲府上了,想必你大哥早已經收到。”

金鑾殿氣的面龐發抖,他揮拳砸在沈懷璋臉上,縱身一撲將他撞倒,氣急敗壞地大吼大叫:“你憑什麽這麽羞辱我,還要羞辱我大哥!混蛋!打死你!”

沈懷璋摸摸麻痛的顴骨,訕笑道:“長能耐了,我本來想帶你去見你大哥,你還是老實呆著比較好。”

金鑾殿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沈懷璋推了他一把,起身整理衣裝,他是很要面子的,務必要讓自己看起來一絲不茍。

何錦佑推門走進來,此情此景並不意外,金鑾殿赤身裸體不好示人,他只好目中無人,看向沈懷璋道:“璋哥兒,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你先下樓吃飯,我去叫司機開車來送你去火車站。”

金鑾殿手忙腳亂往身上套衣裳,急切問道:“去哪兒?”

沈、何二人皆不搭他的腔。

東北易幟後全國結束了南北對峙的局面,雜亂無章的軍隊需進行編遣,此番沈懷璋要去南京,自然免不了冤家路窄。

何錦佑對金鑾殿總是面熱心熱,況且馬上就要送走一位大瘟神,最好把金鑾殿也一並送出去,免得自己的行跡暴露,仗著自己奶哥哥的身份,他為金鑾殿打開車門。

沈懷璋冷森森斜睨二人一眼,何錦佑忙說道:“璋哥兒,我以為你要帶鑾殿走,行李都收拾好了。”

沈懷璋長久不出聲,何錦佑當他是默許,金鑾殿坐上了前往南京的汽車。

上海華格臬路一座並不矚目的公園洋房,裏面住著白弘麒。

白庚辰年幼,白夫人也年輕,她不願意就此帶著一個孩子守活寡,沒多久就改嫁給富商大賈做太太。在撫養白庚辰方面上,白弘麒無需費心竭力,他自己的生活,龍彧麟還會幫他打點好。

龍彧麟在北平跑遍大街小巷,找到一位宮廷老禦醫,以前他在皇城裏專為格格太後調理皮膚,龍彧麟問他要了一管藥膏,囑咐白弘麒每天往臉上搽,確有奇效,只要眼珠子不貼到白弘麒臉上看,疤痕是看不出來的,但他仍不願意出門。

白弘麒不用為了生計奔波,也沒打算依附著龍彧麟,他自小學習洋文,荒廢了許多年,重拾起來並不困難,他讓女傭聯系了一家印書館,又買了幾摞英文資料,在家裏翻譯外籍圖書,然後將譯本送到印書館出版,每月能得到一筆薪酬。

白弘麒手頭忙的時候,忙到物我兩忘,閑下來就想尋死覓活。他有些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情緒,無關乎他人、無關乎苦楚和折磨,只是不能接受有瑕疵的自己。

以往安維民讓他牽腸掛肚,尋死覓活不能進行徹底,商丘一別後,安維民再杳無音訊,十有八 九已經魂歸故裏,白弘麒沒有活下去的念想了,時常蠢蠢欲動著策劃一場殉情。

今早女傭在郵件箱裏收到印書館寄來的稿費,她知道主人的怪癖,只是站在他房門口輕叩了幾下門,就下樓準備早餐,然後在白弘麒可能出現的地方消隱。

龍彧麟從天津出發,昨晚就抵達了上海,他先去了成衣店,讓裁縫加班加點趕制幾身摩登夏裝,白弘麒不大愛穿舊衣裳,可他自己無論如何不肯出門。

龍彧麟走進客廳,在樓下喊了一聲:“阿麒,我來了!”

白弘麒唯獨在龍彧麟面前不會東遮西掩喬張作致,聽到他的聲音,“哢嗒”打開房門,龍彧麟仰頭看見欄桿後面稍縱即逝的身影,拎著大小包裹快步上樓去了。

龍彧麟走到門口,彎腰撿拾起地上的信封,擡頭看見了白弘麒。他倚在綴有小絨球的墨綠窗簾上,窗簾太過厚重,襯得他像個單薄的紙糊人,然而並非蒼白無力,相反他看起來氣色紅潤,陽光照在他臉上,像羊脂玉上凝了一抹霞光。

白弘麒在書桌旁坐下,問道:“有事嗎?你怎麽來了?”

龍彧麟把信封放在他桌子上,微笑道:“我過兩天去南京,就先來上海看看你,我讓裁縫給你做了幾身新衣裳,你先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拿去讓他給改改。”

“頭發也長了。”龍彧麟站在他身後,把雙手搭在他肩膀上:“嗳,我給你剪剪嘛。”

白弘麒搖頭:“不,你又不是理發匠,剪的不好看。”

“你怎麽知道我剪的難看,我在家裏閑著沒事經常給爸爸剪。”龍彧麟找出推子和剃刀,端了盆水,把白布圍在他脖頸上,摁住他的雙肩不讓他動彈。

龍彧麟在龍天下和葛九霄頭上練把式,先是給二人剃了禿瓢,待到二人的頭發長出來一茬,再不肯遭他毒手。龍彧麟又在葛府的傭人頭上動刀,立式板寸、西裝頭、大背頭、分頭讓他剪了個遍,當真有兩把刷子,才敢在白弘麒面前露一手。

龍彧麟三下五除二給白弘麒理好頭發,用刷子掃落他脖子裏的碎發,將白布單子取下來抖了抖,心滿意足笑道:“好了。”

白弘麒感覺脖子裏有些刺撓,他伸手去撓,耳根和脖子被他抓出一片紅熱,那紅有些誘人,龍彧麟情不自禁將手指插進他指縫裏去,扣住他的手。

白弘麒仰頭看他,龍彧麟低頭同他對視,俯身在他眉心一吻,龍彧麟目光灼灼看著他,卻是揭他的傷疤:“阿麒,他要是還活著會不來找你嗎?要是活著也不來找你,你更是白等他了。”

畢竟自幼一起長大,長輩們沒能給二人一個善始,白弘麒也沒盼著給二十年的情分做個善終,他想愛自己就隨他愛去。他愛他,千錯萬錯白弘麒沒有錯。

白弘麒的口吻平淡如水:“我以前只當你孟浪輕率,現如今要成家,還是這麽不著邊際。”

龍彧麟碰了一鼻子灰,他怨自己沒有出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安維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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