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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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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的士,沖到門口,婁子健已是一身、一頭的汗。他用力拍拍通紅的面部,扯扯浸濕的衣服,不禁有些懊惱:或許不該這麽著急的,雖說提前到場可以給人留下好印象,但他穿得一身普通,還沾滿汗臭,指不定還要倒扣分。

希望對方不會介意。他有些忐忑地想。

站在門口降降溫,他終於鼓起勇氣,盯著紅豆粒一般的門鈴,用力摁下。

叮鈴~叮鈴~小女孩般清脆的鈴聲歡快響起,平時流過無痕的幾秒此時卻顯得格外漫長。

正等著開門,他忽然害怕起直視屋子的主人,就倉促低頭,望著自己腳下。

腳下,他灰撲撲的帆布鞋踩在拖得鋥亮反光的地面,鞋縫裏縮著一卷臟兮兮的枯葉,被他溫暖的體溫捂得昏昏欲睡。

看著那破鞋和枯葉,他好不容易冷卻的臉又是一熱,忍不住暗罵自己的粗心邋遢。怕主人看到,忙低頭去撿。再擡起頭,面前緊閉的房門已輕輕打開,一個高大而極具魅力的男性軀體露出,吸取他的視線。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即便在家,頭發也打理得一絲不茍,完美修身的西裝緊緊包裹漂亮的身體,腳上蹬一對棕色皮鞋,尖頭隱隱反光。

他甚至能聞到男人身上撲面而來、卻清雅不擾的香水味,一點點混入他鼻息,勾動那柔軟的心臟。

這才是住在桂園金都應有的氣質:成熟穩重,帥氣多金,與他這個“鄉下來的窮巴佬”格格不入。

他登時羞紅面頰,盯著男人修長筆直的西褲,結結巴巴道:“您、您好,我、我是……”

男人動聽的聲音從偏上方傳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似乎隱含笑意:“你好,是婁子健先生麽?請進。”

居然稱他“先生”?也太擡舉他了……

他臊得更紅,進了門,手腳都不知往哪擺,只能局促地盯著玄關鞋櫃,小聲問:“需、需不需要……換鞋、鞋子?”

“不必。”男人領著他坐進米白色沙發,又親身為他倒一杯茶,在氤氳霧氣中微笑道,“婁先生不必太過緊張。我看了你的簡歷,高中時就已拿過不少含金量頗高的獎項,相信你對於學習,一定有一番心得。這次勞煩你過來,只不過是想熟悉彼此,順便……”

正說著,門鈴再次響起,男人微笑挑眉:“呵呵,真巧。”

見男人要起身開門,婁子健慌忙止住,示意自己去就好。男人也不推拒,施施然坐下,翹起腿,優美的鞋尖在空中輕點兩下。

婁子健越看他,越是覺得他超出了自己的認知範疇。既不完全像男人,又扯不上女人,宛如人類群體的第三種分類,雜糅各種優勢元素。

他正心神不定地想著,一開門,登時六神歸位:門口站著的女人,不是那個雄赳赳電話罵街的打的人,又是哪個?

等等!女人出現在這裏,說明她剛剛通話的對象正是……

婁子健楞楞回頭,望著氣定神閑坐沙發品茗,還悠悠沖這邊望一眼,招呼“來了?來了進來坐吧。”的男人,又看向同樣驚得無話可說的女人,內心驚濤駭浪。

這麽說,他就是女人口中“男人找來的鬼東西”,如果他能在女人面前好好表現,消除學歷上 的偏見,大概……就能真正得到工作!

他仔細回想方才在的士上的表現:除了拘謹一些,似乎沒什麽問題。而現在,只要他表現出儒雅從容的師長風範,再撥撥眼鏡,裝作為學業熬紅雙眼、學富五車的模樣,興許就能成功……

正當他準備矯揉造作時,女人忽地冷笑一聲,諷道:“我就知道,你從來都是這種鬼樣。”

他驀地一楞,看向安穩不動的男人。只見人撥弄茶盞,發出悅耳的泠泠響動。聽女人連諷帶譏,也不生氣,只道:“吳女士,不進來坐坐嗎?”

女人哼道:“免了。”

男人又看向他,笑吟吟地問:“他怎麽樣?”

“你的眼光,當然是最好,最好的。”女人淡道,“沒有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不來吃個午飯嗎?”

“沒必要。”

扔下這句,女人就匆匆走了。婁子健望著她倉促的背影,略一楞神,還是輕輕關上門。

為什麽只看了一眼,這位吳女士就走了?難道她不是來“二次考核”的嗎?

還有,沙發裏的男人和站在門口的女人的對話內容,有點奇怪,但他的信息很少,因此不能得出真實準確的結論……

婁子健的心思默默運轉,然剛一扭頭,就見男人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而且越走越近,最後把他逼到門板上,深沈地凝視他。

雖說兩人身高相近,視線齊平,但不知怎的,婁子健總是不大敢直視男人。這非常奇怪,畢竟自打出生開始,就只有別人被他光環閃瞎,不敢直視他的份兒,沒成想,自己有天也會獲得這類殊榮。

此時他就敏感地捕捉到男人視線,又如羞澀的姑娘般,垂眼避過。然這並不妨礙他想象男人的目光在他身體逡巡流連,甚至為此羞紅滿面。

“婁老師。”男人忽地開口喚他,聲音低沈喑啞,帶著說不出的意味,“請問你知道,做我的家庭教師,最重要、最關鍵一個服務……是什麽嗎?”

最重要,最關鍵……對他的考驗來了!他有強烈的預感,這答案不僅關乎他窘迫的當下,更聯系他理想的未來。於是他苦思冥想,謹慎答道:“是……定期幫助令媛回顧錯題,並完善思維導圖?”

“……婁老師能有這份心意,身為家長,我感到非常感動。”男人輕笑一聲,“只可惜,你只考慮到你親愛的學生,沒有考慮真正支付你報酬的人——即你尊貴的雇主、亦或說——家長的感受。這可不行,畢竟決定你留下的,從來不是學生。”

婁子健感到男人話語間有些怪異,但他畢竟涉世不深,無法讀懂其中的深意,況且男人靠他太近,已經把他最關鍵的思考主力削去一半了:連接收語言都勉勉強強,更遑論深入分析?便支吾道:“嗯,您說的是……”

男人凝視他的眸子愈發深沈,喉嚨裏的震動也淑靜而緩慢:“婁老師曾經是名好學生,今後,也同樣會是一位好老師。而且是一位不僅通曉學生心理、更兼滿足家長需求的好老師。”

“嗯,是……”

男人盯著他情不自禁抖動的、蜷曲卷翹的睫毛,唇邊的笑意只增不減:“婁老師,看到客廳裏從左往右數的第二扇門嗎?那是我的書房,今後每周至少兩次,你都要在輔導結束前、或者之後敲響那扇門,然後走進去,跟我匯報情況。”

“好的……”婁子健抿起嘴唇,忽地用力擡眼,輕小地閃著眼睛,拋出一個令他自己、以及自以為溫水煮蛙、掌控全局的男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想知道,需要我……準備什麽東西嗎?”仿佛說話的人不是自己,他怔楞著望著男人的眼,在那驚詫的目光下輕輕道,“我沒……過,可能……不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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