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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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終究像一個困人的囚牢,出不去一切又有何用?

不過無論如何,看見自己打理好的田地,陳默還是有一股天然的滿足感,擦擦汗,陳默也發現原來這一小溜田地滿打滿算也只能種下九棵作物。

“九棵就九棵吧。”陳默也並不在意,他種的靈谷,一顆谷穗上基本都能有百多顆谷粒,好的甚至快兩百粒。

這個地方靈氣充沛,再怎麽也不會差勁到哪裏去,就算一顆只結九十顆谷子,九棵也夠他食用,甚至還能拿一些用來修行。

想到這裏,陳默樂觀了起來,要知道在宗門他種的靈谷可不屬於他,能分到多少全看宗門分配,若是這一年宗門總體收成不好,一粒也不給他都有可能。

很快,九顆種子便被陳默精心的種到了這頗是不凡的土地之中。

但很快,一個現實的問題又讓陳默苦惱了起來。

9 回歸

一棵植物要成活,最起碼需要三個條件,光,土地,水。

土地無須擔心,畢竟種子已經種下。

至於光,這裏沒有日月之光,只有霧氣籠罩,可是卻明亮如白晝,想也是有什麽光源所在,只要有光,這也不成問題。

更何況,這裏靈氣充沛,不像外面靈氣稀薄。靈氣之中原本就蘊含太陽,太陰,還有五行之氣。所以,算起來還不用操那許多心。

那麽,唯一能讓陳默犯愁的無非就是水。

在這樣的地方,陳默有把握就算沒有靈泉,只有普通山泉,也能種好這靈谷。

可是...陳默很確定這裏除了那怪水,怕是再無別的水源。

換做他自己,食一粒靈谷種子,便可不吃不喝三兩天,但這靈谷可不能一日無水。

想來,只有兩個辦法,一便是用那怪水澆灌。

第二麽,那就是挖那田地,深挖數尺,看能不能挖出水來?畢竟那田土肥沃,濕潤,底下有地下水也不一定。

至於那田地之外的地面就不用想了,那似土非土,似石非石的東西堅硬無比,剛才陳默用了吃奶的勁兒也沒有挖開分毫,連一粒塵都沒揚起來。

當然他剛才的目的只是為了想要看看這地面之下,是否還有田土,他能否多開墾一些土地。

想到這裏,陳默的眉頭舒展了開來,人不怕困難,怕的只是無計可施。

只是相比於挖田土,陳默更傾向用那怪水,畢竟靈氣驚人,浪費了實在可惜。

但陳默又不敢賭,盤算了一番,最後決定只用其中兩顆靈谷來試驗,這樣就算結果差勁兒,一年後,他還是可以收獲七棵靈谷,已經夠生存了。

主意已定,陳默便去到那石壁下取水,他工具之中有一小小的玉勺,原本是用作精細的給一些特殊藥草澆水的,之前陳默拿著沒用,畢竟他種的全是靈谷,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場。

一玉勺水,委實不多,要人來喝,恐怕也就一口。但那坑中的水竟然就這樣少了快要五分之一,看得陳默又是發愁。

不過,這水靈氣太過充足,兩棵靈谷,這一勺怕也是夠了。甚至一個月不再澆水都可以。

畢竟按照外界靈泉的標準,其中一條可是五行之氣的水靈氣充足,那滋養的作用強大又持久,這怪水也應該差不多吧?畢竟它本身也是水啊?

陳默沒有什麽理論依據,也只有在心中胡亂推論了一番。

水很快也澆完,陳默撓撓頭,想來剩下的事情就是試著在田地下挖坑,看看有沒有地下水了吧?

這樣想著,陳默拿出了玉鋤,剛要激活它,一陣莫名的拉扯之力毫無預兆的再次出現。

陳默一驚,心想該不會自己還會被扯到什麽更奇怪的地方去吧?不曾想,這個念頭剛一出現,這拉扯之力便如上次一樣,陡然變得巨大而不可抗拒,陳默再次失去了意識。

有些泛黃的竹墻,一張自己做的,有些歪斜的木櫃,身下的竹床,床上藍色的薄被,還有面前歪倒的瓶子,和空空的碗...

當陳默睜眼,看見這一幕幕熟悉的景象時,足足又用了好幾息的時間,才讓自己不至於從床上跳起來。

“回,來了?”陳默有些難以置信,轉頭望向窗外,看見和他突破那一刻一樣微亮的天空,他不禁揉了揉眼,懷疑自己做了一場夢。

但這件事情如此真實,哪裏是做夢能夠解釋?陳默從懷中摸出了隨身的布包,而清點下來,包中少了玉鐮和玉鋤。

“那便是了。”這樣的證據還不足以肯定麽?陳默看似神色平靜,往布包裏收著那堆靈具,實則仔細看去,手卻有些顫抖。

他很清楚,玉鐮是用來試那霧氣,至於玉鋤自己在被拉扯之際,哪裏還拿得了它?自然是遺失在了那個神秘的所在。

一去,陳默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去適應。這一回,陳默如何又能很快平靜?如今的他,有一肚子的疑問得不到解答,又不知該找誰問去?

事情接二連三,陳默終究也不是鐵打的,腦子也亂,索性讓自己不再去想,囫圇的啃了一點兒幹糧,很幹脆的把自己扔在竹床上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黃昏,陳默才算醒來。

起身之後,陳默也不著急,悠閑的洗了把臉,才朝著屋外的靈田走去。

屋外的山頭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看來昨夜修行倒是錯過了一場雪景。

入門一年,雖然修行不算有成,但也早不是那個一場大雪就可以凍死的小乞兒,如今的自己對付俗世間的武功高手,怕也不成問題吧?

想到這裏,陳默不禁開心了起來,從雪地中一躍而起,輕松的便落到了靈田外的一塊平坦大石之上。

仙門生活寂寞,這塊大石便是陳默日常讀書,學習,思考之處,如今他一肚子的疑問,也自然的就走到了這裏。

雪後的月光清冷,陳默躺在大石之上,卻未覺寒涼。

經過了休息,他的思路異常的清晰,滿肚子的問題理順了,無非也就兩個重點。

第一,自己絕不是無故就被扯入那神秘的地方,那原因是何?

第二,自己以後還會不會又被拉扯進那個地方?

相比於這兩個問題,其餘的細枝末節倒也不算太過重要。只不過無論如何仔細回憶,陳默還是沒有頭緒。

“呼...”陳默長舒了一口氣,想不明白到底還是難以心安,習慣性的他想要抓住胸前掛著的那顆珠子。

以前就是如此,每當自己真的難以心安時,那珠子就是他唯一的安慰和支撐,能讓他慢慢心安溫暖。

可這一次,陳默卻抓了個空,脖子上綁住珠子的紅繩分明還在,但珠子卻已不知所蹤。

這一發現,讓陳默猛地從大石上坐起,分明寒涼的天,卻讓他出了一身兒的細毛子熱汗。

珠子,不見了?怎麽會不見?陳默從未如此慌亂過,甚至下一刻不知該如何是好?

卻也是在這一刻,一段好像被老天刻意模糊了的記憶,也猛然如閃電一般劃過了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在他被扯入那個神秘之地時,胸前有蒙蒙的藍色毫光,那地方不就是他掛著珠子的地方嗎?

陳默一下子抿緊了嘴角,朝著屋內近乎瘋狂的沖去。

10 天鑄之寶

雖然是夜,陳默屋內卻是燈火通明。

可以用來照明的,不管是油燈,蠟燭,還是夜明石,都被陳默統統點亮了,置放在了桌上。

桌子的中央是一盆清水,水中倒映著陳默的臉,神情古怪,似又激動,充滿疑惑,可卻興奮,各種情緒夾雜,以至於陳默的臉從額頭漲紅到了脖子根兒,直至敞開的胸口還有一片兒微紅,卻在微紅之中多了一個怪異青色圖案。

那圖案似一個水中的漩渦,又似一道龍卷風的中心,卻從當中像被人劈了一刀一般,刀口不直,歪歪曲曲的裂成了兩半。

這圖案有什麽深刻的寓意嗎?陳默是想不出來,甚至在他的記憶中就從未見過這樣的圖案或者圖騰。

實在說不上好看,看久了卻莫名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玄奧。

陳默的手伸入了水盆裏,水中的倒影便就破碎,用這冰冷的水,陳默狠狠的洗了一把臉。

水滴沿著陳默的臉落下,他心中很清楚,這個圖案就是他的珠子,這珠子不知道為何鉆入了他的體內,並在胸口給他留下了一個像是紋身的玩意兒。

擦幹了臉上的水,陳默卻是興奮的笑了,剛才也算是福至心靈,又或許是老天爺讓他突然開了一會兒竅,所以他進入屋內就下意識的內視探查自身。

結果就在胸口,懸於心臟之上的位置發現了一團藍蒙蒙的光亮,那光亮不甚看得清楚,卻隱約可以看見光亮的內核就是他的那顆珠子。

不亮,不精美,不起眼,再熟悉不過的珠子。

內視完畢以後,陳默就打來了這盆水,當隱約的看見這個青色圖案時,他便瘋狂的用上了屋內所有的照明物。

“嗯,還在。”陳默的笑容越發的誇張,手捂著胸口,安心,卻又心熱似火。

有了見識的他可不傻,基本可以判斷自己進入了那神秘的地方十有八九和這珠子有關。

倘若這就是事實,那意味著什麽?陳默心跳的厲害,喉嚨也是發緊,且不論其它,一顆珠子裏有這樣神秘的空間,那莫不是傳說中的——天鑄之寶?

應該就是天鑄之寶!想起那神秘之地的霧氣,五色雷電,怪水,充滿生機的土地....陳默越發的肯定自己的判斷。

何為天鑄之寶?能納須彌的芥子,能一朝使人悟道的菩提子統統都是,在《空桑仙路志》中清楚的記載著一句話“天鑄之寶,非人力可鑄,天生天養天鑄成,無一不神奇玄奧,具逆天通天之能”

“哈哈。”想到這裏,陳默終於笑出了聲兒,就如幼時得了那雞腿吃,童年時得了一張玩具弓。

他寶物見得少,到了空桑仙門也無非就是見了那種田的靈具,已經大驚小怪了很久。

如今這珠子,就算真的不算天鑄之寶的範疇,他也樂得想像,甚至肯定它就是天鑄之寶。

那這意味著什麽呢?陳默自己也不清楚,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弄清楚這珠子到底有什麽作用,唯一所知就是它裏面或許有一片神秘的空間,但神秘空間又能給他帶來什麽幫助呢?至少陳默現在也想不出來。

他就是瞎開心,開心珠子沒有丟掉,開心它是一件寶貝,開心自己不用再為那神秘空間的事情不安了,至少弄懂它十有八九和自己的珠子有關系。

這樣樂呵呵了許久,陳默才算徹底的冷靜了下來。

少年心性的開心來得真誠,可是幾乎歷遍了世俗苦難的謹慎陳默也不敢忘。

他懂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然不是如此,自己怎麽會一出村就被搶去了村長爺爺給自己的信物?

是寶物就萬不可招搖,師兄一次也曾無意中說起“如今這修者一途越發難走了,全因修行資源的稀缺,甚至連洗劍閣的同門也鬧出了相互殘殺的醜聞”

具體是什麽醜聞,陳默沒有追問,他對什麽洗劍閣沒有興趣,只是一心想要種好靈谷。

師兄自然也是太過感慨,無意之中說起,並未深談。

如今想來,陳默倒是嗅到了話裏的意味,看來這仙門也不是什麽易與之地,甚至比世俗有過之而無不及!否則,怎會為了修行資源同門相殘?

修行資源無非就是藥草,丹丸一類,算不得無比珍貴。但珠子這樣的寶貝呢?

陳默想著心裏就沈重了起來,也就暗自下了決心,這珠子的秘密從此以後就是他一個人的秘密,不可招搖,亦不可對親近之人說出,避免橫生事端,更是避免連累。

這並非陳默不願分享找的借口,這一年在空桑仙門不是沒有人情冷暖,至少他不是靈植童子,卻能得靈田打理,全靠師兄一力庇護。

就算師兄是門中天才,核心弟子,也引來了好幾個內門弟子不悅。

幸而空桑仙門,門規就最忌門人互鬥,講究師門師兄弟之情。若放在那洗劍閣,怕是這畝靈田都能惹出大事。

聯想這些,陳默如何敢賭這珠子寶貝,師兄亦能庇護自己?空桑仙門的人還能被這門規約束?

嚴峻的現實,讓陳默徹底沒有了喜悅之情,反而是收起了照明之物,冷靜的再次開始修行。

第一次,他隱隱的感受了,世間萬般,不若靠一己之力。

第一次,他開始隱隱的渴望,強大的力量!

就如這珠子,本就是他之物,弱小如他,卻只能拼命隱藏,生怕惹出禍端,甚至還累及他人......

所以,這珠子的事情不想也罷,做好眼下,踏實修行才是正經。若所記不錯,明日過了,便是那‘祭靈節’了吧?那才是最近緊要之事。

一日後。

天色未明,陳默的竹屋之門便被推開,冷風夾雜著雪花湧入屋內,讓還在酣睡的陳默一下子就醒了過來。

屋中亮起一團火球,彈射之間,便點亮了桌上的蠟燭。

這一手看得陳默羨慕不已,也不知何時自己才能像師兄那樣,發個火球,噴出水柱什麽的?

“突破了?”來人正是葉飄零,如此寒冷的雪天,他還是一襲白衣,映著身後雪景,更顯挺拔俊逸。

陳默點頭,早已習慣了師兄說話如此風格。

卻冷不丁被師兄重重一掌拍在肩上,趕緊擡頭,卻看見師兄眼中欣慰和嘴角笑意。

“換上吧。”師兄弟之間無須多言,只是沈默片刻,葉飄零便從儲物袋中拿出了一套青色衣衫。

比起陳默以前穿的衫子,這衫子可謂精美,領口袖邊都有精美暗紋,卻不顯招搖。

陳默起身穿上衣衫,口中卻是說道:“師兄,用得著這般鄭重嗎?祭靈節也沒有規定要打扮一番啊?又不是女孩子...”

“世俗衣衫,哪裏稱得上鄭重?”葉飄零不以為然,拿出兩個還是滾燙的包子遞給陳默,這才接著說道:“今日畢竟門中盛會,師父亦也出關。我想你穿得光鮮一些。”

11 空桑主峰

翠屏峰今日未曾飄雪,卻冷得發顫,山頭被連綿不絕的濃雲裹住,即使清晨,也顯天色暗淡。

一道湛青色長虹斷雲裂霧,從雲層中疾沖而出。

身著嶄新青衫的陳默隨師兄站在飛劍之上,初時還有些心驚膽戰,可望見濃雲之上的朝日薄霞,直覺得心曠神怡。

在自家翠屏峰待了快一年,日出打理靈田,日落回院修煉,粗茶淡飯卻也顯六根清凈。如非必要,陳默甚少外出,眼見如此瑰麗的美景,恍然不覺懷裏滾燙的包子已經變涼了。

望著師兄負手而立,站於劍尖之上,宛如飄飄謫仙,陳默心生羨慕,回頭望去,翠屏峰已在身後極遠,他心裏嘀咕平日耕作仰望的巍峨山頭,如今身在雲端,怎麽卻如此渺小了?

“到了。”葉飄零一句輕語在疾馳的狂風中仍清晰可聞。

飛劍漸漸慢下來,眼前雲霧一散,陳默連忙眺望不遠處的仙山。空桑主峰喚之沐靈,山勢極高,頂峰陷於雲霧之間,刀砍斧削的斷崖邊飛流直下三條瀑布,有如蒼天降下靈氣靈泉,主峰沐浴其下,靈氣動人。四周無數偏峰,卻只有沐靈峰一枝獨秀,頂天立地,有種眾星拱月之感。

師兄說過祭靈盛會一年只有一次,一次只開一天,除卻上祭天恩之外,也會查驗空桑仙門所有靈田。

若是靈植照料得好,靈植童子在門內自然臉上有光,可得不菲獎賞,可要是排在末尾,被其他弟子小瞧倒不算事,還很有可能被剝奪靈植童子身份,讓出靈田來給其他外門弟子。

這一年一次的大會,所有靈植童子都不敢怠慢。陳默的靈根雖品相低劣,但勝在純屬木靈根,天生親近草木,靈谷被他照料有佳,再加上師兄曾經提過自己種出的靈谷在宗門中已算優秀,陳默雖不至信心百倍,但也並無惴惴不安。

飛劍盤旋而下,陳默將整個沐靈峰盡收眼底。東邊是一片巍峨樓宇,額匾上書“祭殿”二字,其內供奉空桑先賢牌位,背靠朝日之輝,顯得格外莊嚴肅穆。殿外還有一只四足青銅大鼎,得有兩丈之高,鼎身鐫刻有草木浮雕,鼎口內香灰鋪滿,上面染著火燭與檀香,幽幽飄散白煙,為整個道場增添了幾分仙家之氣。

順祭殿高臺而下有一片道場,數百丈方圓,皆鑲嵌青磚,每一塊青磚打磨無比精致,相互之間縫隙極小,結合而成的地面渾然一體,雖年歲已久斑駁剝落,卻仍不生青苔,好不神妙!

陳默雖至空桑仙門一年,久居竹屋,何曾見過如此仙門氣象?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好奇。

飛劍緩緩向外行去,腳下越過一座巍峨山門,門戶微開。外面是盤旋的山路,不少弟子已聚集山門之外,擡頭仰望陳默二人,眼露艷羨。

葉飄零控飛劍落於此處,淡淡說道:

“師弟你尚未獲得靈植童子身份,且在此等候。”

為仙門吃苦耐勞照料了一年靈田,卻連山門也沒有資格進入,要是尋常人早就心懷不忿。陳默卻依言點頭,內心平靜,他早已知道師兄為人最過重規矩,自己還未真正得入山門,理應如此,故也未覺多怪。

“大會結束,師尊會召見於你,不要亂走。”葉飄零又叮囑一句,便禦劍升空,直往東邊大殿方向而去。

陳默聽了師兄的話,目送他遠去,心情有些激動。師父帶自己這個乞兒上山,有大恩之緣,可整整一年卻未曾得見,心境有些波動不足為奇。

師兄說過,師父得了一味世所罕見的大藥,需閉關研習煉化之法,如今出關,是否已有所成?

環顧四周,發現外門雜役弟子目光皆投在自己身上,陳默看得出來,那是一種帶著鄙夷的目光,也是這一年下來,他早就習慣了的眼神。究其原因,還是因為自己獨自料理一方靈田之故。

空桑仙門內,想要料理靈田,必須先幹幾年雜役,苦學靈植之術,晉升靈植童子,才能分得一塊下品靈田。

優秀的外門弟子往往會提前獲得賞識,得到一塊劣品靈田嘗試打理。而陳默入門不久,雜事還未做,便分得一畝劣品靈田,如何不讓人眼紅心妒。

他頂著一眾外門弟子不善的視線,面色如常,尋到山路一處平坦之地,拉來一蒲團,盤坐其上。

“這位就是那個陳默了。”

不遠處有外門弟子註意到了盤坐的陳默,向同伴出聲言道。

不相識的弟子挑眉望向陳默,發覺此人面目清秀,唇上青須剛剛冒頭,想必年紀也不算多大。

“同是雜役弟子,竟得李長老分出一塊靈田的就是他?”有人交頭接耳,語氣裏透著憤憤不平。

“還穿著靈植童子的青衫,真當自己魚躍龍門了?如今還不是和我等一樣,只能在山門外等候。”

“他那畝靈田要是分給我,每年也能多種出幾十斤靈谷,貢獻仙門。如今分給這樣一個懵懂不知的家夥簡直如同兒戲,萬一種壞了,豈不是浪費種子?”

這些話雖尖銳刺耳,卻極其小聲,陳默猜得到,他們是礙著師兄的顏面,不敢開罪於師兄,這才沒有明目張膽。

這些人只敢竊竊私語,抒發怨氣,著實有些下作,若是尋常少年郎,聽到這些碎言碎語恐怕早已按捺不住,當場爭辯。

但陳默早已經歷過人間大難,如今又有些理虧,便不作言語,索性由得他們去了。心中卻是感慨,平日裏只是聽說師兄在仙門地位很高,如今真的見了,才發現遠超想象。

蜿蜒的山路上,更多弟子陸續行來,一些穿著青衫,玄衫的弟子明顯高其他人一等,神情優越,獨自立於一處,也無人打擾。

陳默知道,這些怕就是空桑三堂的童子了。

空桑仙門三座主峰,三門分立,靈植堂童子主種植,丹鼎堂童子主煉制。盡管如此,皆為外門,如今就像普通雜役弟子一樣入不得道場,祭拜先祖。

真正的內門弟子則沒有那麽多瑣事,門內產出的丹藥、靈植等仙物,他們每月都有定額領取,只管修煉便是,地位超然。

而師兄葉飄零則乃百戰堂弟子,早已入了內門。百戰堂不同於其他兩堂,它堂下並沒有童子之列,當空桑內外門弟子有了進入內門資格時,便能擁有選擇加入百戰堂的權利。

百戰堂主戰事,乃是空桑仙門攘外安內的中堅力量。除了修煉求仙之外,還得學會與人作戰之法,因此,他們每月所得奉額比普通內門弟子還要高上不少,著實令人羨慕。

陳默何嘗不想和師兄葉飄零一樣,入得內門百戰堂,什麽都不管,只顧全力修煉?但他今年已經十四了,按仙門規矩,只有在十八歲之前達到練氣三層,才有進入內門的資格,年齡、境界不可放松一樣,再想進入百戰閣,仍有重重考驗。

然而,然而......

陳默暗嘆,自己靈根品相低劣,修煉本就艱難無比,再加上連靈植童子都算不上,每月也得不到仙門賜予的丹藥、靈植,想要在十八歲之前踏入練氣三層,談何容易?

他心中第一次湧動著一絲不甘。或許,勤能補拙?或許,自己會莫名得來機緣?

可想到這裏,陳默又不禁苦笑,要知一年以前,自己不過是一個只求能夠活著的乞兒,就算僥幸入得仙門,也不過只想早日能得回村資格....如今,怎麽卻更添了如此多欲念?

難道是昨日發現的那所謂天鑄之寶,給了自己野心?

可那東西能有什麽作用?

“咚!”

這時,一道雄渾的鐘聲由高空乍起,宛如悶雷震遍四野,打斷了陳默的思緒。與此同時所有弟子都齊齊一震,擡頭望去。

只見頭頂濃雲破開,駛出一艘巨大木船,通體金漆,映照虹霞,氣勢驚人。

“空桑千山舟。”饒是剛剛見識過仙門氣象的陳默,見此巨舟,如今也心神微震。

12 祭靈節

雖早從《仙路志》上讀到了關於空桑千山舟的描寫,但親眼看到時,陳默仍有心神震動之感。

此船通體百丈,似整條巨木制成,無帆無槳,卻可橫空飛行,船頭一幢五丈銅鐘,雄偉挺立,其下影影綽綽,似立著不少人影。

如此巨大一艘船舟,竟能漂浮於空,以天地為海,任意行航,凡人如何能想象得到?

“甲午年,祭靈盛會,啟!”

一道清朗人聲從木舟之上傳來,緊接著,數道劍光亮起,已是禦劍飛下,直奔山門內祭殿而去。

陳默與其他外門弟子皆只能呆在山門外,根本看不清來人樣貌,只知道這空桑千山舟乃門內重寶,唯有掌門和長老們才有資格立於其上。

想到這裏,陳默有些微微激動,恩師李嚴會不會也在這數道劍光之內?

面前隔著一道雄偉山門,除了東邊極遠處的祭殿高臺,其他的什麽也看不到。這高臺之上,那碩大香爐燭煙裊裊,其後立著幾個人影,陳默遙遙看去,煙遮霧蓋,也看不清個所以。只能看出那一襲白衣,宛如飄飄謫仙的定是師兄,而那位負手立於師兄之前的人,便定是師父了。

千山舟一至,山門外的弟子們也不敢造次,恭立原地。陳默心中卻有些失落,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師父本尊,竟只能望見他的背影。

打量著遠方一眾高高在上的長老,陳默心中忽然起了一絲異樣。

那種感覺玄之又玄,像是冥冥中縹緲的一絲感應。由於他天生純屬木靈根,平日裏打理靈田,面對一方靈谷也會有這樣的感應,這才自行領悟到許許多多照顧靈谷的竅門。

而此時這種感應,雖與靈谷有很大相似,但本質終歸是不同。靈谷給陳默的感應是踏實中帶有一絲溫暖,這種感應則是幽然、寂靜,眼前仿佛真的看見了一株深谷溪水邊盛開的蘭草,掩映在薄霧裏,更仔細感應的話,卻會發現這株蘭花葉片像是由火焰構成,炙熱焦灼,那錦簇的花朵則像狂舞的火蛇,極紅極亮。這種深入感應令陳默打了個寒噤,像是真的被這火一樣的蘭花燎到。

他連忙擡起頭,順著感應略微搜尋了一下,便很快發現了源頭所在,感應來自於一位同樣立於高臺之上的人影。

那人一身丁香色緞衫,彩秀鑲邊,澹澹百花裙逶迤拖地,裊裊婷婷的身姿竟是一女子。

“女長老?”陳默在心中喃喃自語,印象裏,他可從沒聽過本門中有女長老,可若並非長老,為何又立於高臺之上,甚至還站在師兄這位內門天才之前?

心中不明,他又舉目看去,發現這位女子一頭如瀑青絲,不見綰釵點綴,一襲長裙,卻又無鈿花香囊,簡潔利落,與陳默曾見過的世俗女子相距甚遠。右手中提著一口長劍,劍鞘通體潔白,宛如以冬雪鑄成,美輪美奐,兩者卻也相得益彰。

又細看之下,陳默發現此女發絲有幾分粘連,宛如剛剛出浴,令人心動。遠遠看去時,他感覺自己真的猶如在遠望一株清蘭花,鼻子裏似也聞到幾分沁人幽香,只覺心臟跳的極快,宛如被那悠悠火苗燎到。

陳默眼神微異,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連此女子的背影也不敢再望,低頭閉目,默誦《養元訣》。可心中那一絲感應仍在,那女子好似不是人,而是一株世所珍貴的靈植,不停吸引著陳默註意。到底忍不住,又擡起頭來,竟真的見到幾只飄飄蝴蝶如尋香而來,繚繚旋於女子身旁。

遠遠的,陳默見到女子輕輕擡起手,似撥弄蝶翼,心中驚詫萬分,此女到底是何人,竟敢於莊嚴肅穆的祭靈盛會上與蝴蝶嬉戲,也不見掌門長老們斥責於她?

蝴蝶悅動,那女子似乎也如陳默一樣感應到了什麽,回頭一望。由於相隔甚遠,陳默並不知道她是否在望著自己,只是心中對這位女子十分好奇,故也沒有移開視線。

這時,那道清朗的聲音再次從道場之內傳出,打斷了陳默的思緒,在虛無空中悠悠回蕩。

“天路漫漫,空桑行之。拜!”

聲音雖不大,卻傳遍沐靈峰每一個角落。無論道場之內,抑或山門之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陳默發現,“拜”字落下之後,弟子們紛紛面朝祭殿跪拜而下,額頭離地三寸,分毫不差。蜿蜒山路,跪倒一片。

陳默不願特立獨行,也朝祭殿而拜。那道聲音很快又再次響起。

“成非皆命,空桑韻之。再拜!”

這人聲郎郎,抑揚頓挫,震人心神。陳默心中莫名有些悸動,認真聆聽這聲音裏的話。

“天若與火,迎葉與之。”

“天若與災,供心與之。”

“拉骨摧燒,定風揚其灰,願為空桑!”

“三拜!”

聲音顯得清朗莊重,傳遍了道場每一個角落。聽在耳朵裏的弟子大都臉色肅穆,心懷憧憬,跪拜在地,口中不自覺隨這道清朗聲音高呼:

“拉骨摧燒,定風揚其灰,願為空桑!”

數百人的呼聲不約而同,齊聲震震,雄渾悠悠,陳默如其他人一樣向著祭殿先賢靈位稽首,卻並未開口。

他雖然沒讀過私塾,但因村長悉心教導讀書寫字,同樣明白這祭詞裏的意思。

“空桑,空桑,原來是這個意思。”陳默心裏念叨了一句,卻不敢茍同祭詞之語。

蒼天降火,不去躲避反而主動用葉子迎上去,蒼天降災,竟虔誠地默默承受。

就算老天爺抽出樹幹樹心,折斷焚燒,還要幫忙用風揚起灰燼。陳默搖搖頭,他修為低微,見識短淺,並不知道蒼天究竟為何物,天道究竟是何規,但他知道就算村裏的野狗被逼急了,也會咬人,更遑論人,更遑論修者?

陳默天資拙劣,修煉的每一步都耗盡心血,更有師兄幫襯,如今雖然剛剛突破練氣一層,但也算正式進入了修者行列。

他可不認為這一切和老天爺有什麽關系,再加上一年多以前出村之後遇攔路強盜,又被惡仆毆打差點被活埋的經歷,陳默覺得老天爺大概是不存在的。

就算真的有老天的存在,恐怕也是惡人,不然它怎麽會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禮畢!”

那清朗之音再次打斷了陳默的思緒,他擡頭一看,只見高臺之上燭煙繚繞,騰空而起,風吹不散,遠遠看去,宛如一棵朝天生長的巨樹。

高臺之上再也不見人影,長老們不知何時離去,那倩影也再不見,靈植一般的感應也已消失,陳默握了握手掌,卻什麽也捏不到,心中竟有一絲莫名落寞。空中,巨大的千山舟緩緩動了起來,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發出,朝著沐靈峰外航行而去,著實神妙無比。

不一會兒,一名頭戴禮冠的弟子將山門打開一道縫隙,告知外門弟子可自行離去,一眾數百人便開始陸續下山行去。陳默記著師兄叮囑,並未離開,靜坐蒲團之上,可左等又等已是兩三個時辰過去,天色漸暗,那緊閉山門再也未曾開啟。

師兄許是早已跟著千山舟離去查驗眾多靈田,不便通知自己,陳默想著,發現山路上最後一位弟子也已經下山,他這才放棄幹等,下山而去。

沐靈峰極高,如今的陳默修為到了練氣一層,腳力早就不是往常可比,竟仍耗去半個時辰的工夫。和那最後一位弟子閑聊得知,這祭靈盛會之後,靈田都會統一收割,靈植童子需前往雜院,領取來年的新種子。

陳默去過雜院,就在翠屏峰外的一處偏峰上,此次倒也順路,便準備一並去領取了。

靈谷大多只是劣品,勉強算是入了黃級,種子自然不算太過珍惜。再加上陳默身著師兄帶來的青衫,領取種子時並沒有受到一絲刁難,甚至負責分發的弟子以為他是靈植童子,還高看他一眼,多給出一成谷種。

由於陳默的玉鐮在那神秘地方被霧氣中的五彩雷電劈碎,順道補領時便只得編了個不慎遺失山崖的理由,倒也沒惹人起疑。

等回到翠屏主峰,自己的住處時,已是月上高空。陳默習慣性地先查看靈谷,這保護靈谷的靈田護罩並未開啟,悉心照顧了一年的靈植不剩半點莖稈,整片靈田空空蕩蕩。

“這就全部收割了?”

眼看著靈谷從播種發芽,一直到結出沈甸甸的谷穗,再到如今田裏什麽都沒有的地步,陳默有種悵然若失之感,十分不習慣。

他上前拾起靈土,放在手裏揉搓了一下,細土從指縫簌簌灑落,自己種下的靈谷連一條細根都不曾留下。在木巖村裏,陳默也經常下田收割,他知道,想要將谷物連根拔起是費力不討好的,最好便是用鐮刀割下莖稈,再慢慢拾掇谷穗。殘根斷莖便重新翻回土裏,反哺田地,來年才能有更好的收成。

如今田裏別說殘桿,竟連一絲細根都未曾留下,這讓陳默暗驚,仙門的手段到底與世俗不同。

他索性一股腦躺在了空蕩蕩的靈田上,仰望皎月,不知不覺間,心中情緒緩緩沈寂,恍惚間,竟仿佛又看到了一抹倩影,一襲丁香,一群蝴蝶,以及那熊熊燃燒的蘭花...

想到那靈植一般的感應,陳默到了現在仍有些驚訝好奇,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感覺到一個人像是一株靈植,難道是感應出錯?還是那女子身上正帶著一株靈植,自己沒有發現而已?

明天便是祭靈節張榜的日子,既然想不通,陳默也不願再去鉆牛角,他從靈田上翻身起來,拍了拍衣衫的土,望著空蕩的靈田,心中又湧起落寞。

“要是以後修煉有成,師父會不會賜我一塊自己的靈田?”

想到這裏,他忽然又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靈田珍貴,陳默不是不知,入山一年,自己卻連師父也未曾見過,又哪能奢求這些?

再說如今只是分得一塊劣田的打理任務,便引得其他一眾弟子不滿,私下議論。要真被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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