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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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一手帶出來的老一是這幫小崽子中最活躍的。

平日酒樓裏投機摸過,摔盤子砸碗的事,永遠少不了它的身影。

五味跟相思最親,哪怕在炎炎夏日這對兄妹也會膩在一起。

比如此時。

它倆正跟著老一在庭院之中好奇的張望著大小白手中不停搖晃的狗尾巴草。

偶爾還會伸出肉呼呼的小爪子憑空掏上一掏。

至於端午……

更多的時候,它都是懶洋洋的躺在石磨旁小黑最常待著的地方。

時而看看天空,時而理理毛發。

或許,是在思考一些諸如貓生未歇的覆雜問題罷。

也是在乞巧節將近的日子裏。

小白不知道那根神經忽然搭錯了,大張旗鼓的央人從外頭運了株桃樹種在了後院。

後院的場地原本不小,也是容得下這株已經成年許久的桃樹。只不過,這樹一種,原本平坦寬敞的後院便驟然間一分為二,我的房間正在桃樹下頭,此時並非花期,偶爾也不過落些葉子,但畢竟還是未經我的同意便將樹直接種在了我門前,於是趁著酒樓無事,我便找上小白就桃樹的問題好好聊上一聊。

小白的態度倒是坦然,被我問起來的時候反而痞氣的一笑,道,“春社時,老板娘你投我以桃枝,到如今我報你以桃樹,又有什麽問題。”

我一時間被他說的反而找不出什麽好的借口來反駁,想了想,這株桃樹一來,花的不是我的銀子買的,二來,也的確讓單調的後院生動了許多,便撇撇嘴,當做了默許。

誰知道,我這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反倒是助長了其餘幾個早拉長了脖子盼望著的人的氣焰。

沒過幾日,小小白便不知道從哪裏尋來了一些田壤跟蚯蚓,私自在後院辟了處苗圃,拉了籬笆,說是自家菜園。

小夏也有樣學樣,在距離菜園不太遠的地方劃了一片更大的地,樹了牌子,上書藥圃。

倒也真讓他尋來了一些簡單易種的藥材來,在藥圃裏頭冒了芽,我看著後院裏頭動一塊綠西一塊綠的,頓時有些啼笑皆非又無從下手的無奈感。

小黑抱著思考完人生的端午在我旁邊站了。

清晨的陽光還算不得灼人,他已經在後院唯一的空當處練完了一套刀法,我也收拾好了前廳順道列清楚今日要外送的酒單,兩個人便這樣不期而遇,索性來到後院,一塊兒規劃一下這個院子今後應該如何布置。

水井是還在的,不過我突然奇想想要在後院裏挖一個池塘。

小黑鍛煉的地方也要單獨分出來,還要給小小黑跟她一家子規劃好適合它們玩耍的地盤……

我天馬行空的在一旁沾沾自喜的說著,小黑反而沈默下來。

他微微側身聽著我的規劃,不時順一順懷裏抱著的端午的毛發,我說的興致來時偶爾還會手舞足蹈一陣,他便會稍稍讓開些距離,臉上或許還能瞧見些隱隱的笑意。

我有些後知後覺。

他竟然也會笑?

再看過去時,小黑的笑意依舊還在臉上沒有褪下,我捏了捏手背,證明自己看見的的確不是夢,小黑反而不好意思的開口問道,“你在做什麽?”

“你笑得很好看,以後可以多笑笑。”

說完之後,我這才察覺自己方才的話多少有點兒女流氓。

果然,話音剛落,小黑的笑意便瞬間消散了下去。

我多少有些可惜,正想長籲短嘆我怎麽就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小白所在的房間被人從裏頭打開了,一身白衣的小白正單手挽著頭發,看見我們,興致不錯的打著招呼。

“老板娘早,小黑早。”

小夏所在的房間也打開了,他看了看我跟小黑,眼睛垂下去,眼神有些看不清晰,“你們倆真早。”

端午聽見這動靜,已經從小黑懷裏重新跳回了地上。

酒樓又一日的忙碌將要開始,我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小黑便也站起來同我並肩,“今日要忙些什麽?”

“我或許要出門送一趟酒。”

“我跟你一起吧。”

“……好。謝謝。”

“……不必客氣。”

那一日隨口與小黑提及的後院規劃我並未放在心上,誰知道,也不過幾日時光,就當真有鎮上的工匠來我家報道,帶好了材料,說是要在後院動工修路挖池塘。

我瞠目結舌的看著外頭一車一車的泥瓦沙石,反倒忘了應該先阻攔這群人直沖沖往我家後院走的舉動。

小黑聞聲已經從後院走了出來,瞧見帶頭的,淡淡點頭算是同他打了個招呼。

見小黑已經主動出列承認自己是這次事件的主謀,我便真只剩下感慨為什麽自家酒樓的這些個夥計一個比一個玩的更大的心思。

好在那些人幹事也算利索,一個上午,池塘的雛形已經出現,一行人婉言謝過小夏留他們在酒樓吃個便飯的邀請,出去找食肆簡單的吃了個飯,下午便又回來繼續熱火朝天的幹活。

這樣大約六日,有間酒樓的後院徹底被改造成了我想象中的樣子。

有苗圃有藥園,桃樹蜿蜒而清脆,池塘清可見底。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在其中穿插指引,兩旁已經依著小小白的意思套種了些好生養的豆科植物。

我看著煥然一新的後院,有點兒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黑依舊在我身側站了,卻是沈默不語,一點兒都沒有邀功的意思。

此時他若是開口說上一句“喜歡嗎?”或者“送你的”,或許暧昧氣氛能在我倆之間更加肆意的蔓延一些。

很可惜,至始至終他也不過提醒在池塘邊玩水的我小心,抑或在瞧見我有些危險的時候搭手拉我一把。

我其實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可,這種暧昧的態度畢竟還是有希望的。我如此樂觀的想著,便也不再計較自己當初是如何威逼利誘才將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強留在這酒樓裏。

乞巧節當日,就算是瀟隱鎮的小小書院,也聲勢浩大的舉辦了些才子佳人吟詩作對的活動。

因為被後院的事情取悅,我心情甚好的給有間酒樓的眾人放了整日的假期。

這些天小白帶著小小白也偶爾在鎮上行走,聽見我頒布“特赦令”,大清早便拍拍屁股,跟著老一還有五味相思出了酒樓大門。

臨近黃昏時分,瀟隱鎮遠處書院的燈籠便漸次的點了起來。

夜幕降臨的很慢,這些燈火就好像是盤旋在瀟隱河畔的一條臥伏著的長龍,大小白總算是趕在晚飯時間回來,同著我一同享用小夏準備的晚飯,言談間提及小黑,倒是讓我有幾分在意。

“……說是在言笑樓前頭隱約看到了小黑的影子,不過看模樣,他也不像是會去逛這些煙花場所的人。”

挑起這個話端的是小白。

對於他知曉言笑樓究竟在哪個方位,具體做些什麽行當,我並不吃驚。

訝異的也不過,他竟然在那種地方看到了疑似小黑的身影。

聯想到前幾個月,陸續在小黑身上聞到來自二月寨的胭脂,我覺得眉心沒緣由的跳了一跳,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超出了我的預料。

果然,吃過晚飯,一群人正在後院分享巧果的時候,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了突兀的拍門聲。

有間酒樓早已經歇業,此時拍門聲便是從後院傳來的。我上去透過門縫往外瞧了一眼,是一個年級尚幼的男人,眉目在瀟隱鎮上已是算得上是漂亮,再看一眼穿著打扮——竟然是言笑樓的。

壓下心中隱隱的不安,我隔著門板輕聲應答,“有事。”

外頭的人聽見我的聲音,立刻客氣道,“胡老板娘?是這樣,先前我們樓裏來了位關姓少俠……”

巧果是沒辦法吃了,留下小小白在家看門,我帶上小夏還有小白套了輛馬車,便跟著前來傳信的小廝往言笑樓走。

因著是七夕,瀟隱鎮上四下便也懸了燈籠。如織的人潮或結伴或舉家,在這樣熱鬧的氛圍之中四下緩慢的游走著,馬車之外不時傳來小販的吆喝聲,畫舫之上的歌聲,又或者是孩童稚嫩的笑聲,將原本就沒法疾馳的馬車帶得行走的更加緩慢。

好在,聽那小廝的語氣,這事情算不得緊急,幾句話功夫,便也交代清楚了事情的起因——關刀刀在言笑樓裏搖色子賭牌九,贏得太多被言笑樓的莊家扣下了,說是懷疑他出老千,讓他把贏的錢吐出來。

這種事情在言笑樓裏算不得稀奇,既然已經擺出賭局,自然就做好了有賺有賠的心理準備。之前也並不是沒有贏了太多錢鬧得言笑樓下不得臺面的情況,但多半都被言笑樓的龜奴抓著打了幾頓,那人便也老實了,將贏的錢多少吐出來一些。

可惜關刀刀會武,眼下他們也不見得能拿他如何。只不過想到昔日那個在酒樓裏同小白搖色子會輸得險些連褲衩都不剩的少年此時竟然會在言笑樓贏到花媽媽不得不讓我出面,我便隱隱覺得今天的事態或許連我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結局。

馬車終於在言笑樓停下。

因走得是後院,路上並沒有多少行人。

那小廝從馬車上下來,又敲了敲門,後院的柴門便這樣應聲打開,幾個龜奴模樣的粗壯漢子將我們一行人引了進去。

剛進後院,一眼便看見了一旁已經被捆住手腳的關刀刀。

他的臉上已然掛彩,眼角青了一塊,嘴角也被人打得有些破皮,只是不知道身上是不是還有些傷筋動骨的內傷。

我一時間反倒有些又氣又惱。他不是會功夫的麽,又怎麽可能會在小小一個言笑樓裏被一群龜奴打成這幅模樣,正咬牙打算上去問問他如今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花媽媽已經從前院裏抽身出來,沖我笑道,“依依,真是好久不見了。”

我之所以同花媽媽認識,是因為言笑樓裏大半的酒水都是從我家的酒樓裏采買的。花媽媽先一步給了我笑臉相迎,我便也不好責難,只簡單的回了個禮。

事情算不上是大事,言笑樓的人自然也有能力自行處理,只不過花媽媽看在熟人的份上把我請了過來看一看我的態度,或多或少也算是給我一些面子。

關刀刀我自然是要接走的,有些憤憤的從龜奴手中接過來剪子,幫著關刀刀解開了捆綁他的麻繩。他似乎有話要說,卻被我瞪了一眼,將沒說完的話咽回了嘴裏。

此時小白已經帶著小夏幸災樂禍的湊了上來,不忘打趣關刀刀一代“大俠”竟然也有被困在青樓裏的一天,我上前跟花媽媽打了個招呼,她便笑道,“既然依依你親自過來接人,那這位關少俠贏得銀錢便奴家便也不計較了。”

我又道了個謝,倒是忽然想起來花媽媽平素也並非小氣的角色,不由留了個心眼問道,“只是不知道他這回在言笑樓裏贏了多少,竟然能驚動到你出面。”

花媽媽用袖子遮嘴笑了一會兒,我清楚的看到她的手在我眼前輕輕的比了個九。

“九百兩,金子。”

回到有間酒樓,小小白獨自一人已經在後院裏等得望眼欲穿。

一路上我都沒有交談的欲望,小白跟小夏都是極會察言觀色的角色,瞧見我板著一張晚娘臉,便也只敢去逗關刀刀,而不敢觸我黴頭。

下了馬車,我直接進了院子去取藥箱。關刀刀在馬車上磨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乖乖下了車,在我的怒目之中坐到了院子裏的椅子上,我跟前。

眼角的傷不好上藥,嘴角便輕輕給他擦了些藥膏。關刀刀一直垂著眼睛不發一言,我便越發覺得他這幅模樣有古怪。

小白已經帶著小小白還有小夏退避三舍,一副生怕踩到火藥桶的表情。後院裏一時只剩下我們兩人,偶有蟬鳴,更多的時候便是沈默。

“還有其他地方受傷了嗎?”

我將藥膏收起來,又問了一句。

關刀刀搖了搖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從懷裏掏出來一疊銀票,遞到我跟前。

“這裏是九千兩銀票。”

我沒有伸手去接。

“這算什麽意思?”

關刀刀將銀票直接遞到我手裏,將我的手心掰開又合上,令我接住那些銀票。

“當初承蒙救命之恩,感激不盡,這些銀票便算作是……報答。”

他最後兩個字說的很輕,眼睛卻目不轉睛的看著我。

我說不上難過,卻也並不開心,將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又將藥箱合上。

“你若想走,同我說一聲便是。這些銀子我可以不收,只不過,你能不能再等兩日。”

早些日子,我已經用一壇二十年的杏花雨同老乞丐換一把配得上寶刀屠靡的刀鞘,打算過了乞巧節再贈給關刀刀。

如今,看情況,或許也是時候去取了。

作者有話要說:

☆、15江湖與決定

15江湖與決定

小黑離開的那一日時間已經是深夜了。

沒有道別,也沒有什麽隆重的送別儀式。

我待在自己的屋子裏,沒有點燈,只聽見小黑住的屋子房門打開又關上了,隔著窗戶縫向外看一眼,便看見淡淡月色之下,那人依舊一席黑衣,背著一把有了刀鞘的寶刀,手上還拎著一個深色的包裹。

他留下的九千兩銀票我最終還是收了一半,剩下的便告訴他,當成是他路上的盤纏。

我知道他近日在瀟隱鎮上四處游走是在打聽什麽,老乞丐早就將他的故事說給我聽了。

魔教右護法關家二十年前的滅門慘案。

一本遺落了的關家刀法。

因為出門玩耍而幸免於難的少年。

所以我才會在下著大雪的夜裏在酒樓門口撿到窮困潦倒的他。

也難為他,竟然會一路找到了這裏。

對於小黑的不辭而別,最激動的反倒是是小白。

只不過,緩上兩日,他大約又想到了酒樓沒有小黑之後,門臉便只剩下他一個,頗有點兒沾沾自喜的端著下巴沖我展示了一下他俊秀的容貌。

我哭笑不得的像打法蒼蠅一樣沖他擺了擺手,他便委屈的癟嘴,在我旁邊坐了,低聲道,“老板娘,你為什麽就不正眼看我一眼。”

他的聲音其實動人,並非茶館妓院唱歌伶人的那種動人,而是會教人不自覺的被吸引的那種渾厚好聽。

只不過向來見慣了他插科打諢的樣子,此刻我便只能側臉過去看了他一眼,應道,“看完了。”

“……”

“老板娘你贏了。”

“承讓。”

沒有了小黑,其實酒樓的日子還是照樣過著。

鎮上的人偶爾會過來零散的買著酒,跟原本合作的那些飯館、青樓,酒也照舊送著。

一座城市的故事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停滯不前,只不過,偶爾我坐在自家的院子裏,看著依舊趴在石磨上打盹曬太陽的端午,總會有片刻的失神。

便也突然想著——是不是打破常規,換一種生活也不錯?

然後便將酒樓裏不領工錢的便宜夥計們都召集了,開了酒樓建成後,第一次跨時代意義的會。

我清清嗓子,道,“今天把你們找來,是想商量一下酒樓的未來。”

聽到這個話題,小白眼睛一亮,“老板娘,你終於想開了?想把酒樓開出這個破地方?想去哪,只管跟我說……”

他沒說完的話卻忽然被小夏打斷了,“老板娘想丟下我們,當甩手掌櫃了?”

……我有些詫異的看著他,雖然我心裏已經有了這樣的打算,可是平日裏卻從未表露出一點兒這樣的傾向。這樣看來,小夏察言觀色的本事,也有些過分厲害了。

聽見小夏的話,小白啞了嗓子,小小白卻開始用委屈的眼睛看著我,“老板娘不開店了?”

“也不能說不開……”我頓覺有些頭疼,腦子裏的想法其實還不成熟,我也不好斷定這樣貿然提出來會不會被接受,“我有些想要出去走走,你們也知道,我打從出生就一直待在瀟隱鎮,偶爾也會好奇,外面的江湖到底是什麽樣子。”

話一說完,氣氛便意外沈默了下來。

小白和小夏一直靜靜的看著我,小小白反倒是換上了一副同情的表情,只不過顧慮這樣古怪的氣氛,沒敢開口。

最終還是小夏開口打破了這沈默,“老板娘想去哪看看。”

我略有些感激的看他一眼,“還沒有定好行程,只是有這個想法,京都想必是要去一趟的……”

大梁勝武,就算在京都這樣的要地,也劃分出了地盤,分區而治。

魔教現教壇便在那裏。

小白看著我,臉上似笑非笑讓人十分心虛,“那老板娘現在把我們叫來,是想把酒樓交給誰。”

唔。

我看了他們一眼,其實起初是想給小白的。他的身份我也知道,其實根本就不是元捕快當日提醒我需要提防的采花賊。可是,瞧見他這副表情,我便也知道,他大約是不會爽快的答應我的安排。

“有什麽條件,你說吧。”我很坦白的問著小白,他反倒不再笑了,只是嘴角習慣性的微微揚起,“酒樓我會找人管理,你想出去走走我也不反對……條件只有一個,帶上我。”

呃。

“還有我。”這是搭話的小夏。

小小白還想湊熱鬧,小白已經先他一步道,“你留下來看樓,有話咱們私下再聊。”

“……”

我左看看,右看看。事情似乎還在掌控之中,甚至比現象中的還要順利。

酒樓小會結束沒兩天,瀟隱鎮的城郊便又來了一批流民。

小白跟小夏去城郊轉了一圈,從裏頭挑出來幾個手腳利落的,又跟官府那邊打好了招呼,拿下身份牌牒,這些人便記在酒樓名下,成為了樓裏名副其實的幫工。

也不知道私下裏小白跟小小白聊了些什麽,第二日,櫃臺前除了記賬的小白,便又多了一個忙碌的身影。

看得出來,小小白在很努力的學習應該經營一間酒樓,他學得很快也很拼命,有時候到了半夜起夜,我偶爾還能看見他房裏的燈依舊還亮著。

小白和小夏挑選出來的那些人我都見了一遍。

面色紅潤,鬢腳潔凈。哪怕他們剛被領到酒樓時看起來略有些風塵仆仆及憔悴,但是若仔細去看,還是能認得出來——根本不是流離失所後走投無路的流民。

但我也只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他們去了。

酒樓是我最後的歸屬,我不會放棄。所以小白也沒有提出交給外人,而是讓小小白代為管理,這一點我很感激。

這樣新老交替的過渡了大約月餘,等到立秋的那段日子,小小白總算慢慢上道,也能一本正經的替我出門處理一些交大的交際,我便尋到鎮上的驛站,向他們打聽了一下外出的生意。

想要去京都,便要一路北上。鎮子裏驛站能去的只有離瀟隱鎮大約百來裏路的梁鴻,管事的告訴我,那裏算得上是這片區域裏最熱鬧的地方,想要北上,那邊多的是驛站能夠接洽。

我點頭表示感謝,回到酒樓之後便開始收拾東西。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離家遠行。我看著房間裏熟悉的擺設,窗外熟悉的院子和大街,忽然有種不具名的悲傷。

端午不知道從哪裏躥了出來,跳到我膝上用毛茸茸的小腦袋往我懷裏拱了拱,這已經是他所表露出來的極難得的撒嬌姿態。我摸了摸他的耳朵,心裏便也寬慰的平靜下來。

出行前,我又單獨去城郊找了一次老乞丐。

意外的,這一次竟然沒能在破廟裏等到他。

他並不時常在外停留,更多的時間其實都是待在破廟裏虛度餘生。

我將食盒放下了,在破廟四周四下走了幾圈,當年雨中的痕跡早已消失不見,染過血的地面早就長出了過膝的荒草,塑了金身的佛像此時也完全蒙塵落灰。

若要真說起來,老乞丐似乎也是在那不久之後才出現在城郊的破廟,父親偶爾也會拎一壺酒過來同他聊上幾句。

當時我便像跟屁蟲一樣的跟著,聽他倆把酒言歡,卻是說些我同不懂的話題,再遠些時候去回憶,就覺得這些場景都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就這樣在破廟裏頭等到日暮,老乞丐卻依舊沒有現身。

我心下雖然詫異,但是畢竟也不能真正做些什麽。

將食盒留下,只盼老乞丐晚上回來的時候還能吃到幾分新鮮。誰知道,剛往城裏走了沒幾步,竟然意外碰到了小夏。

他也一眼看到了我,倒是也有露出諸如做壞事被人抓包後一類心虛的表情,反倒孩子氣的笑著同我打招呼,“老板娘,好巧。”

是挺巧的,這種荒郊野嶺,除去周圍有地的農戶,怕是也少有人會往這邊跑。

“你來這邊是做什麽。”我很坦然的問了,小夏也沒有遲疑,“看時候不早了,我跟小白怕你丟下我倆悄悄跑了,所以特地讓我過來接你。”

……這個謊撒的有點兒大。我的行李和包裹都在酒店,就算怕,多少也是要帶上些盤纏的。

也難怪今兒個等了半日都看不到老乞丐的身影。

我嘆了口氣,走到他跟前,“走吧。”

他乖順的在我身邊站著,同我並肩,兩人就這樣緩步朝著城裏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16江湖與梁鴻

16江湖與梁鴻

梁鴻不愧是大梁南塞的第一要地。

從驛站的馬車上下來,剛進梁鴻城,我便不得不為眼前所看到的繁華而折服。

小白和小夏倒是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有些疲倦的揉了揉被馬車顛簸的夠嗆的腿腳,看著我問,“老板娘,今晚打算在哪裏歇息。”

時間也不過是當日的黃昏,梁鴻還未到宵禁,城內官道上不時有車馬穿行,我回憶了一下出行前驛站夥計同我說的梁鴻出行攻略,便道,“先去東市看看吧。”

梁鴻東面臨水,河運還算發達。此時到了東市,遠遠就能瞧見遠處碼頭上如龍的車馬。

這裏的碼頭不同於瀟隱鎮上那種停靠出行烏篷船的小碼頭,來往的多是穿行南北卸貨用的大船。也有不少商賈帶著夥計指揮著碼頭上雇傭來的幫工不停的從船上卸貨,因為沒有風雨,總體上來說,場面並不算如火如荼。

而這裏多少也有一些北上的船只可以供行人選擇,當然,多半是依附於這些送貨上京的商船。一船行人,三四船貨物,有時候出行的人還會攜帶一些護院一類的家眷,大家出力的出力,出錢的出錢,這樣打包著行走,倒也少了幾分風險。

同碼頭的商行管事詢問清楚,近日北上的船只都已經發了出去,下一批或許就要等到半月之後了。京都之行倒也不急,我給了些銀錢就此謝過,也央管事記住,若是有北上船只的消息可以第一時間聯系我,管事的應下,又讓手下的夥計記下我借住的地方。

我道這兩日暫且住在東市的悅來客棧,若是真要等上半日,或許就會在城裏租一間民房住下了。若是地址有變,我會第一時間過來知會。

那管事諾下,兩人便這樣別過。

小白和小夏早已經拎著行李去客棧住下。

此時算不得梁鴻客流聚集的高峰期,故而客棧裏空房還剩下不少。

但考慮到成本,最後小白還是同小夏住了一間,我一間。

兩間房在客棧三層,是個對門,若是有什麽事情,互相聯系起來倒也方便。

在客棧裏歇了一日,第二天清早便是在碼頭工人卸貨時的吆喝聲中醒過來的。

我有些認床,一晚上睡得並不安穩。收拾好起床推門出去的時候,剛巧看見小夏也從對屋推門出來,只不過身後沒有跟著小白。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像是忽然拂面而過的春風一樣,“老板娘好早。”

“恩恩。”秀色可餐,我心情驟然間轉好,“小白呢?”

“認床,歇得晚,現在還在睡。”

“不如一起四下轉轉?”

“……好。”

下了樓梯,酒樓裏的早點鋪子已經在門外支了起來。

宵禁已經結束,城內的道路又重新恢覆了交通,我找小二要了些熱食,吃飽了上路,走的卻是去城北的路。

小夏今日一身清爽的夏裝,一只眼睛依舊包紮著。我因為好奇,不時會打量道路兩旁已經開門迎客的店鋪,而側身的時候,便能感覺到小夏的目光一直靜靜的落在我身上。

咦。

這個感覺,總覺得是有話要說。

我好奇問他,“你怎麽不關心我要把你帶去哪兒?”

小夏忽然笑了,笑如春山冰雪消融。

“梁鴻北郊,賃居所。我說我猜得對不對?”

……簡直是要成仙了。

兩人來到賃居所的時候,這裏已經有好些人在大堂裏翻檢著掛在墻上的木牌。

大堂內也有不少的衙役正在當差,我掂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錢袋還有昨兒個碼頭的商行管事告訴我的日期,看起來是要在梁鴻這個地方住上一陣了。

小夏似乎對這樣的地方並不陌生,已經上前熟練的看起來墻上掛著的租賃牌。我走到他身側,剛想要說些什麽,他已經拾起來一塊木牌給我看道,“老板娘你覺得這一間怎麽樣?”

房子是落在城郊的一處小院。

大概因為主人常年在外,進門的時候,屋內的桌椅上都落了一層灰。

帶我們前去查驗的衙役熟門熟路的開始推銷這一處宅子的優點,我隨意聽著,眼神卻不住的落在屋子外頭的小院裏。

看起來真像是有間黑店裏的小院。

比起我的漫不經心,小夏看更為關註這間院落屋內的擺設,三個人接連走了五六間屋,當差的衙役嘴角都有些發白,我終是點了點頭道,“就這間吧。”

他眉開眼笑,道,“得勒,我已經差人去請了這間屋子的主人,那咱們現在就折返?”

“好。”

租賃契約簽的白契。

重新回到賃居所,我隨意翻看著擺在桌面上的契文,便聽方才帶我們去看房的那位衙役道,“這位當家的,您等的人已經到了。”

彼時小夏正坐在我身側,一男一女相攜來租房的確像是那麽回事,只不過,在聽到衙役這般叫喚的時候,他還是略微紅了紅臉,輕咳了一聲看著我道,“不如我出去接他?”

“不用。”我歪頭,並未覺得唐突,再看向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三兩個人逆光踏了起來。

瞇眼,皺眉。

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可卻又捉不到頭緒。

衙役將剛剛進門的那幾人領到我跟前,我這才擡頭看他。

……看起來像是個世家公子模樣,一身長衫,面如冠玉。

身後跟著兩個仆人,一個年級稍長,像是管家。

他在我對面坐下了,契文一人一份,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交談,我拿過筆隨意在上頭寫下胡依依三個字,遞給對方的時候,卻不料他竟然楞住了。

“胡依依?”

剎的,他忽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

我好脾氣的回應他。

“你是胡依依?”

他忽然來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看著我。

我被他看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礙於還得租賃他們家的房子,只得繼續點頭,“是我,有什麽事嗎?”

大約見我沒有表現出他所期望的反應,對面的男人有些沮喪的垂了嘴角,不過片刻,他又將他簽好的契文遞到我跟前,指著他方才提上去的名字道,“我是常行。”

……常行?

我歪頭去看契文上頭流程的簽名,終於有些反應過來我方才在看見他時的剎那失神是怎麽回事了。

“你是瀟隱鎮的常行?”

對面的男人忽然笑了。

“對。沒想到久別重逢,竟然會是在這裏相遇。”

我略微彎了彎嘴角表示欣喜,可腦海裏想著的卻是——常家,那是唯一一戶從瀟隱鎮上遷出去的姓氏。

作者有話要說:

☆、17江湖與刀譜

17江湖與刀譜

正所謂他鄉遇故知。

順理成章的,常行讓隨行的管家給了賃居所抽成的銀子,順道還減免了我跟小夏一行人的房租。

在拿到文契的時候我瞬間換上了笑臉,給了對面的公子哥最最真摯的笑容。

大約是我笑得太過燦爛而諂媚,常行略微恍惚了片刻,繼而微微笑道,“也不知道你現在住在哪裏,要不然我今晚就找人幫你們把東西都搬好?”

那敢情好。

我忙不疊的點頭。

全然沒有註意一旁小夏若有所思的神情,還有落在常行身上探究的目光。

有了馬車代步,一行人的節奏明顯加快了許多。

等到回到客棧,小白早已經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他今日依舊一身白色衣裳,落落站在客棧的門口便已經吸引了不少來往的人的目光。

我扶著小夏的手從馬車上跳下來,他便板著一張晚娘臉看我,“你跟小夏去哪兒了。”

……出門之後,小白的脾氣見漲啊。

不過我心情好,才不跟他計較。

我笑瞇瞇的回頭,常行剛好也從馬車上頭跳了下來。

小白的目光瞬間變得有攻擊性,在我跟他之間逡巡了一會兒,勾了勾嘴角笑道,“不知這位少俠怎麽稱呼?”

常行看見他也是一楞,眼神裏有著些我看不明白的情緒在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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