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是夜裏12點接到林琛的電話的，林琛的語氣很小心，生怕林飛接受不了林鹿的性向，回家給弟弟臉色看。

電話那頭的林飛一直沈默著，只有呼吸聲在靜寂的夜裏傳過來，於是林琛有點急了，一向溫潤如玉、從不對孩子疾言厲色的男人，難得地板起了臉，“小飛，你最清楚我們家的特殊情況，你和小鹿能平平安安，我就心滿意足了。如果平平安安之外，還能開心快樂，爸爸這一生就再無所求了。所以，就算小鹿喜歡男孩子，你回來後，也一定不要給他臉色看，像平時一樣，該怎麽疼他還怎麽疼他，聽話！”

林飛掛了電話，用手按著心臟，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的心有點疼。

爸爸是個溫柔的人，從林飛有記憶起，爸爸就把他捧在手心裏疼。爸爸對媽媽也是溫柔的。但媽媽還是常常和爸爸吵架。每次媽媽歇斯底裏的時候，爸爸都躲出去，有時候兩三天不回家。

後來，媽媽終於找到了讓爸爸回家的好方法，百試百靈。

於是，小小的林飛開始三天兩頭生病了，有時候是房間的空調半夜突然壞了，他只蓋著一床薄薄的蠶絲被，在冬天的早晨被傭人發現凍得發高燒。

有時候是莫名其妙地從樓梯滾下去，雖然樓梯鋪著厚實的地毯，但頭、胳膊、腿，總會留下青青紫紫的傷痕。

有時候是在花園玩耍時，不小心掉到水池裏，水不深，到林飛的胸口，但受到驚嚇的林飛會高燒說胡話。

爸爸解雇了幾個不負責任的傭人，林飛的意外還是時有發生，小小的孩子正是眷戀媽媽的時候，但林飛現在看到媽媽就害怕，小孩子的直覺很靈，他覺得媽媽危險，想害他。

媽媽平時很少親近他，只有在爸爸回家時，才會像慈母一樣，溫柔地抱著他和爸爸一起坐在客廳看會電視，他嚇得發抖，又不敢反抗，只能雙眼含著淚趴在媽媽肩頭。

他盼爸爸回家，爸爸回家了就能護著他，他又怕爸爸回家，媽媽的壞情緒總是三天兩頭就對爸爸爆發一次，爸爸也很可憐。

小小的林飛在幼兒園裏聽同桌講哥哥的勇武，心裏也充滿了對哥哥的向往。

要是有個哥哥就好了，哥哥能保護我。

實在不行，有個弟弟也行啊，害怕的時候可以抱在一起，應該就沒那麽害怕了。

這些心思，在不停受傷害的童年，竟慢慢地成為了林飛的執念，哥哥和弟弟這兩個詞語，似乎不再是簡單的平面的兩個詞，而是有實體的，和林飛生活在一起的，林飛最喜歡的活生生的人。

一個是高大勇敢的哥哥，在林飛受到傷害時，挺起胸膛，和惡魔對抗，把惡魔打得落花流水。然後再兇兇地教訓林飛：男人就要勇敢，哭什麽哭！”

一個是柔軟溫暖的弟弟，在林飛害怕時，能讓林飛抱著他取暖，弟弟還會小小聲地安慰他說：“哥哥不要怕，還有我陪著你呢！”

其實，這明明是林飛內心深處，爸爸媽媽的理想形象啊。

可是，他的爸爸太溫柔，怕媽媽傷害林飛、傷害爺爺奶奶，不敢和媽媽決裂。

而媽媽，更不會溫柔地撫慰他了，因為她就是惡魔。

後來，他終於有了又高大又勇敢的哥哥，等他把自己最喜歡的最好的都給了哥哥，哥哥卻背叛了他。

是啊，那哪裏是哥哥？看看眼神就知道了，明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自己卻傻乎乎地上趕著逮著狼叫哥哥。

到底不是一起長大的，養不熟，心隔著心。

弟弟卻不一樣了，林飛相信自己這次的判斷。

弟弟是喜歡他的，沒有目的性的喜歡。

雖然弟弟更親近林致遠，但是，林飛相信，就算林鹿最喜歡的人是林致遠，林鹿也絕對不會傷害背叛林飛的。林鹿的心思那麽單純，根本不會像那個所謂的“哥哥”一樣，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又貪婪又無恥。

所以，林飛在等，等著林鹿長大，等著對林鹿表白，或者說，等著被林鹿拒絕。

但是，來不及了，弟弟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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