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ICU病房外，醫生對林鹿他們說：“病人2號送院手術，雖然脫離危險了，但因為顱腦損傷，5天了，一直沒有蘇醒，後續還需要長期的治療，也許一兩周內就醒了，也許半年一年都不醒，家屬要有心理準備。據120上的醫護人員說，病人陷入昏迷前一直叫林鹿，如果病人掛念的人能多陪伴他多和他說說話，也許會對治療有幫助。”

林鹿已經哭得眼睛紅腫，天早已黑透了，醫院走廊上的燈發出慘白的光，太晚了，走廊上只有醫生護士來回走動。

林飛說：“為了爸爸能早日醒來，我希望你每天都能來醫院陪陪他，你那個別墅區在西郊，醫院在東區，來回要將近兩個小時，如果不方便的話，你可以住到我那，離醫院只有10分鐘車程。”林飛前幾年被劉世雲從B市外派到A市的子公司，就在A市買了一套三居室，恰好離這家醫院很近。

林鹿呆呆地，看看爺爺奶奶和哥哥，又透過玻璃看看ICU病房中的爸爸。

爸爸昏迷前一直喊他的名字，他當然也愛爸爸，為了爸爸早日醒來，他要盡可能陪著爸爸。可是，他每天放了學都快6點了，再趕去醫院，時間都浪費在路上了，陪不了爸爸多長時間。住過去的話，爺爺奶奶哥哥就和他分開了，這10年，他們已經和自己骨肉相連了，怎麽舍得分開？

“奶奶，怎麽辦啊！”林鹿抱著奶奶，像個無所適從的小孩，可憐極了。

林奶奶摸摸他的頭：“唉，乖孫不怕，奶奶反正也沒什麽事，陪你一起去就是了，咱到醫院邊上租房子住，有奶奶呢！誰也欺負不了你。”

林致遠陰沈著臉不說話。

林飛聽出林奶奶的話音，也嘆了口氣：“林老師，我媽媽可能以前做了一些過激的事。但是，我早說過林鹿只是小孩子，不關他的事，我也不會對他怎麽樣。你們可以回去好好商量，如果林鹿不去陪著，我不強求。”

“你不會對林鹿怎樣，但劉世雲呢？這個女人太陰險狠毒了，她不可能放過林鹿！”林奶奶摟著林鹿說。

“我媽媽在高速上和我爸爸的車追尾，當場死亡，今天已經下葬了。”林飛面無表情，仿佛在說著一個並非至親的人。

死亡固然是件可怕悲傷的事，但林奶奶他們聽到劉世雲死亡的消息，除了震驚，就是松了一口氣。這個歇斯底裏的女人，竟然能在高速上追尾林琛的車，如果她還活著，不知會怎麽對付林鹿呢。

“善惡終有報，這是劉世雲的報應，就是可憐了林琛，臨了還被她害得昏迷不醒！”林奶奶是個寬厚的人，但是對這個害得鹿萍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實在寬厚不起來。

“林老師，就算你說的故事是真的，現在我媽媽已經不在了，曾經的恩怨已了，還是商量下林鹿的事吧！”

ⅠCU病房不能陪護，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林致遠硬是把林鹿拉走了，林飛先送他們回了A1棟。

林奶奶做了些晚飯，草草吃兩口，四個人稍微商量了一會，林鹿就上樓了。

這一晚上註定無眠，林致遠不放心林鹿，主動到林鹿房間陪他一起睡。

他摟著林鹿：“寶寶，想什麽呢？”

“想爸爸，爸爸好可憐啊！還想媽媽，媽媽也可憐。還想哥哥，哥哥怎麽辦？寶寶和奶奶都走了，誰來疼哥哥！”

林鹿5歲就沒了媽媽，幸運地是林家把他當親生的孩子對待，爸爸雖然不能天天陪著他，但也是溺愛著他的，他從小就是個不知憂愁的孩子，又被林致遠縱容得沒心沒肺的。

但家裏人都知道，林鹿心思又是極為細膩的，奶奶皺一下眉頭他都要跑過來揉揉肩捶捶腿，問奶奶又哪裏疼了。林致遠的事他永遠都比林致遠更上心。

這樣的林鹿，突然遭遇了16年從沒經歷過的事，卻首先不是為自己難過，而是想著爸爸媽媽哥哥該有多難過。

這樣的林鹿，這樣溫暖又單純的寶貝，是他的弟弟，是他的珍寶，他何其有幸。

“小傻瓜，想那麽多，小腦袋怎麽裝得下？只想你自己就好了，而且都在A市，也沒那麽遠。出去住要學會保護自己，我家寶寶好歹練了十年跆拳道，保護自己沒問題的吧？”林致遠在黑暗中，擁緊了他最珍貴的寶藏。

林鹿把腦袋往哥哥懷裏拱了拱，“嗯，沒問題，可我想哥哥怎麽辦？”

“那哥哥就去看你啊，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哥哥住校，本來也是周末才能見面。等你出去住了，還是周末見面，什麽都沒變。”

“變了變了，總感覺是丟下了哥哥！”

一周後，林奶奶帶著林鹿在林琛醫院旁邊住了下來。市一中學校離房子有些遠，林飛要派司機過來，林鹿也拒絕了。他現在在A市一中讀高中，每天乘地鐵上下學，放學後回家吃了飯就去醫院。

病房條件很好，是個小套間，外間是個小客廳，沙發桌幾俱全，裏間安置了比較寬大的陪護床。林飛給他在裏間放了個小書桌臺燈，他晚上就在裏間邊做作業邊陪爸爸，有時大聲地背書，有時給爸爸講學校的老師同學。

林奶奶這時一般在外間看電視，或者和林飛請的特護聊聊天。晚上10點，林奶奶帶林鹿回家，穿過一條街，步行10分鐘就到家了。周末的時候，林鹿是不要奶奶陪的，因為他晚上就在陪護床睡，不用一個人走夜路回家。

一個月後，醫生說，林鹿陪護的時候，病人腦電波是有變化的，希望家屬有信心，不要灰心，更不要放棄。

林致遠每個周末來，和林鹿擠在一張陪護床上。林鹿嘰嘰喳喳和哥哥說這說那，一會說看到過爸爸手指動，一會抱怨地鐵太擠了，一會說房租貴死人，小嘴叭叭個不停。

林致遠耐心地聽著，一直到林鹿困得睜不開眼睛了，才拍拍他的臉蛋問他：“林飛有沒有欺負你？”

“沒有，每次來都給我帶好吃的，他家保姆做的甜品可好吃了。哥哥放心吧，寶寶好著呢！”林鹿被拍得清醒了一點，抱著林致遠的腰，找個更舒服的姿勢窩著了。

“睡吧，眼皮都打架了。”

林琛在醫院住到12月，終於醒來了，醒來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小鹿？”

他平靜地接受了劉世雲去逝的消息，在別人都沒註意到的時候，他拉著林飛的手，悄悄說了句：“小飛，再沒有人欺負你了！”

醫生說病人身體機能恢覆良好，如果家裏條件允許，能請專業人員護理，病人就可以出院了。林飛幫林琛辦了出院，按林琛的意思，是要住回A1棟的。

A1棟一樓住了兩個老人，二樓的三間房是林琛、林鹿和林致遠的，安排不下特護的房間了，於是林飛作主，把林琛安頓在A2棟，林飛請兩個特護到A2棟繼續照顧林琛，又把家裏的保姆帶來了。

二樓主臥室通風良好，陽光充沛，帶一個大大的露天陽臺，兩名特護住在隔壁，24小時陪護。另一間房被改成了康覆室，擺滿了各種康覆設施。

林飛把自己的物品打包搬進了A2棟的1樓。林鹿和林飛相處得久了，漸漸也把他當成了哥哥，為了和另一個哥哥區別開，喊他飛哥。

林飛不再像初見面的時候對林鹿隱隱有些敵意，相處久了，也越來越疼林鹿，自從他住進來，就不讓林鹿坐地鐵上學了，上下班時順路接送他。

晚上林鹿還是去林琛房間做作業。做完作業陪爸爸說說話再回A1棟。

林鹿做作業時，林飛經常給他送水果送甜品送飲料，一會一趟，來了就要在沙發坐一會看他做作業，也和爸爸聊兩句。

“飛哥，你是不是一個人很無聊呀？所以一趟趟地來？那你在我這玩就好了。”

林飛很驚喜，“真的嗎？哥哥確實一個人沒意思，連工作都不想做了，會不會影響你學習？”

“哈哈，我號稱：處變不驚臨危不懼，你影響不到我的。不相信你問爸爸，看我是不是這麽厲害。”林鹿得意洋洋地說，還不忘向坐在床上看書的爸爸尋求支持。

林飛控制不住地捏了捏他的臉蛋。

“是不是特別軟？手感好不好？我哥哥也喜歡捏我的臉，我的臉都被捏大了一圈，我想好了，以後捏臉收費！”林鹿拽過小鏡子，臭美地照了照。

“為什麽叫他哥哥叫我飛哥？”林飛把鏡子拿走放下，往他嘴裏塞了一塊柚子。

“從小叫我哥哥就是哥哥啊！也叫你哥哥的話不就混亂了嗎？”林鹿嘴裏嚼著柚子說。

林飛還想幼稚地爭一爭：“我才是親哥哥！”

“呃……是啊，可是我哥哥比親哥哥還親的！”繼續沒心沒肺地吃柚子。

林飛把裝柚子的果盤放下了，往沙發背一靠，寒著一張臉，不理他了。

………

“生氣了？給你柚子吃，不生氣了好不好？”

………

“明天給你搬張椅子，我們一起工作學習好不好？”

……

“真生氣了？好了好了，哥哥，不要生氣了，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哥哥。”

林飛又端起了柚子，剛想餵他吃。

“可是你才對我好幾個月，肯定要排在我哥哥後面的！”

柚子又放下了，林飛沈著臉走了。

林鹿向爸爸告狀：“爸爸，飛哥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林琛看著兩個兒子一會好了一會又惱了，總算體會到什麽叫天倫之樂。他剛醒的時候還擔心兩兄弟的相處，現在看來，完全是多慮了。林飛從小就是個善良能容人的孩子，林鹿又天真坦蕩，有時還傻乎乎的，同父異母的兄弟能處成這樣，自己實在是太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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