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孟謨無比感激他之前上過的演技課。

演技老師說，你的每一個微表情都會暴露你的情緒。一個好的演員，不僅要有過關的臺詞和到位的動作表情，還要學會根據角色的真實心態和情境，來調整自己的微表情。

簡言之，你不能在戲裏帶有一絲一毫你真實的情緒。

粗暴一點兒講，就算你娘老子死了, 喜劇要求你表演出開心，你就要開心得毫無破綻，開心得讓觀眾看不出痕跡。

孟謨當時只是想順利接到那部名叫《致命幻覺》的劇。

哪兒想到有一天, 就連神獸也要拼演技。

孟謨話說得很慢，嘴角邊的笑容很淡，但是眼裏的自信卻很滿，像是早已經勝券在握。

玉帝本來以為他在故弄玄虛, 可是他實在是太自信了，不禁也遲疑了一瞬, 但是很快，他淡淡一笑：“不，他來了。我已經感覺到他的神力了。”

“我父母失蹤的真相，敖欽已經查了二十年了, 除了十年前發現了一點點線索，整整十年都沒查到一點兒蛛絲馬跡，這說明什麽？這說明在你大規模地實施你的計劃之前，如果你有意隱藏, 不管我們查多少年，都是徒勞無功的，但是……線索仿佛突然之間就冒出來了，”孟謨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另起了一個看似無關的話題，“傻子都能看出來，這件事沒那麽簡單，多半是幕後黑手為了引我來而設的陷阱，你覺得敖欽會不做第二手準備，就這麽草率地趕過來嗎？”

孟謨擡起頭來，微微一笑，自問自答道：“當然不會。所以在得知這個地點的第一時間，他已經趕去炎帝那裏求援了。可是如果我們來得太慢，你肯定會懷疑我們叫了援兵，很可能就不會這麽輕易地暴露你的秘密。所以他就派了一個分身傀儡，先送我過來。”

“如果你不信，你現在就可以摁下引爆器。我保證靈力波爆炸過後不久，他就會和炎帝一起，從九天之上奔騰而來，像幾百年前一樣，把我從你這裏救出去，順便讓你的陰謀大白於天下。”

孟謨的聲音非常輕、非常淡，但卻帶著一種讓人深信不疑的力量，他說：“當年他能從你的手底下救了我，這次也一樣——哪怕等他來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只看得到摸不著的魂魄。”

“當然，如果你晚一點兒摁那個引爆器，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會將他、還有炎帝的救兵……一網打盡，可就算是這樣，你也會在你真正的計劃實施之前，打草驚蛇，引起炎帝的警惕。接下來的推進，很可能就不會那麽順利了。”

玉帝瞇著眼睛打量著他，似乎在忖度他話裏的真假。

“坦白講，我很震驚，”孟謨直視著他的眼睛，一雙桃花眼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來這兒之前，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妖魔或者鬼怪，唯獨沒想到這一切陰謀的幕後操縱者，會是你——玉帝陛下。敖欽和炎帝也不可能想到，所以就算他們能在和你對決中獲勝，也必定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可是我舍不得他冒險，”他說著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和你談個條件。”

玉帝：“什麽條件？”

“你知道的，我飯量很大，那點兒噩夢根本就不夠我吃，敖欽倒是為了我請了不少樹袋熊精專門做噩夢給我吃，可是說句實話，真的很難吃……所以，如果你能放過我父母族人的靈魂，我可以隱瞞你的一切秘密，並且幫你實現你的藍圖——畢竟，隨時能吃到新鮮噩夢的機會並不多。”

“一個主動幫忙的夢貘，總比一個被動控制的靈魂要好用得多，不是嗎？”

“當然，前提是……我父母族人的靈魂無恙。”

玉帝盯了他半晌：“你的提議確實很讓我心動，只不過……我不相信你。”他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瓶子：“只有把你的魂魄完全控制在手裏，我才能放心。”

孟謨嘴角抽動了一下，絕望地苦笑著閉了下眼睛，然後睜開：“等一下。”

“你在拖延時間。”

“我倒是想，可是你也知道，炎帝的領地距離這兒很遠，一來一去至少也需要一天的時間……我就是想拖延，也拖延不了那麽久，”孟謨擡起眼睛，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噙著一汪淚水，“我只想在臨死之前，見一見我的父母。”說著他無聲地哭了起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劈裏啪啦往下落：“反正你最後也是要把我的靈魂收了，和他們放在一起的吧，既然是這樣，還不如讓我見他們最後一面……省得我死不瞑目、徒勞掙紮，雖然肯定逃不出你的手心，可是萬一魂魄有損……”

玉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跟我來吧。”

玉帝帶著他出了大殿，沿著回廊向前走，每隔幾步就有一個黑衣的護衛。他帶著他一直走到回廊的盡頭，結了個手印，摁在鎖扣上，沈重的石門緩緩滑開，露出一個寬敞的石室。

石室裏兩側都是漢白玉的石臺，擺滿了玉制的小瓶子，一小朵一小朵的靈魂在瓶子裏發出幽微的光芒。

玉帝點了點角落裏石臺上的瓶子：“他們在那裏。”

其實不用玉帝說，孟謨就已經感受到了他們熟悉的靈魂波動，眼淚一下子就洶湧而下，模糊了視線。他走過去顫抖著手捧起瓶子，低聲道：“爸爸、媽媽。我來晚了。”

他足足哭了五分鐘，玉帝終於不耐煩了：“好了嗎？”

孟謨低頭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腕表，還差三分鐘。

“好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伸手拭幹眼淚，戀戀不舍地將瓶子放在石臺上，然後對玉帝微微一笑，瞬間化作原形、騰空而起，將石臺上的瓶子全部打落在地。

隨著一陣清脆的玉石碎裂聲，無數朵靈魂飄了出來，驚惶地四處亂撞，有的趁勢從石室裏飄了出去。

玉帝大怒：“你找死！”

他祭起捕魂器，對準了孟謨。

倒計時秒表還有兩分三十三秒。

敖欽昨天已經聯系過精衛了，不過因為路途太過遙遠，炎帝的救兵還沒有來。

應該快了吧。

不知道他的寶貝怎麽樣了。

他盯著倒計時秒表，心想時間為什麽過得這麽慢？

就在這個時候，敖欽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心悸，就好像生命中有什麽至為重要的東西從他骨肉裏分離出去，鮮血淋漓、撕心裂肺。

他再也等不下去，吩咐手下帶著方言暫時躲避，然後將神力強行摧動到最大，猛烈地砸向結界。

一下、兩下、三下……結界轟然碎裂，現出一個通向地底的階梯。

敖欽頃刻化為巨龍，循著孟謨留下的氣息風馳電掣向前飛去，一路上撞翻了無數阻攔的黑衣人——他們都在強大的神力之下化為齏粉、消失不見。

回廊上的石雕和禁制也都被他撞得粉碎。

他一直飛到石室門口，看到滿室靈魂慌亂地飄來飄去，一個黑衣人背對著他，手中拿著捕魂器，而孟謨正虛弱地躺在地上捂著頭部痛苦呻/吟。

敖欽化為人形，聲音都變了調：“謨謨！”

他沖過去，一掌打向黑衣人後心，同時伸手去抱地上的孟謨，可就在這個時候，黑衣人轉過身來，對他和藹地笑了一下。

玉帝？

敖欽一楞，就被玉帝搶了先，將孟謨拽進懷裏，微微一笑：“南海龍王，我們又見面了。”

“他已經不是玉帝了！”趁著玉帝分神，孟謨終於緩過一口氣，喊了一聲，“不要分神！”

“晚了。”

玉帝接著他的身體的掩護，祭出神力打向敖欽，將他打得向後直飛出去，然後舉起捕魂器，催動法訣。

眼見著孟謨的靈魂再也堅持不住，從身體裏飄了出來，敖欽心膽俱裂，猛地撲過去和玉帝大打出手。敖欽的手下也隨後跟來，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黑衣傀儡戰在一起。

神力縱橫來去，石室瞬間四分五裂，不過片刻，整個地底宮殿不堪重負，轟然崩塌。

靈魂四處逃逸。

他可都是他這麽多年來苦心搜集的靈魂！

玉帝眼睛瞬間變得赤紅，他暴吼一聲，伸手掐住了孟謨的脖子。

敖欽目眥俱裂，撲了過去，可是他的神力在封印中受了一定影響，剛才又被玉帝偷襲受了傷，一時之間被玉帝的結界擋在外面、無法接近。

他狂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就在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松動了，緊接著化為齏粉，無數記憶片段紛至沓來，從他腦海中飛快掠過——

他想起他小心翼翼地從夢貘母親手裏接過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團子，小娃娃一點兒都不認生，話都還不會說呢，可是看見他就笑，臉頰上一邊兒一個酒窩，笑得他心都軟了。

他想起幾百年前小團子闖了禍，被玉帝降下九道神雷，他馱著他在九天之上奔騰翺翔、左躲右避，那之後他養了好久的傷，可是一想到小團子沒有受傷，他心裏就覺得很安慰。

後來小團子長大了。

夢貘夫婦帶著孟軟從人間雲游歸來，來南海拜訪摯友，當時他正在玄洲島後山寒潭修煉，手下過來通報。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敖欽眉宇之間全是笑意，匆忙往回趕去，遠遠地看見山前的瀑布旁站著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少年。

他看起來像是剛剛成年不久，身量不算高，穿著一身飄逸的白色長袍，腰間束了同色的腰帶，顯得腰身盈盈一握，烏黑的長發瀑布一樣垂下來，襯得他的膚色更是雪一樣地白。

瀑布旁陽光折射出一彎彩虹，少年彎身捧了一捧水潑了出去，水珠在陽光下也閃爍著耀目的七彩，他看著漫天的七彩透明珠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他本來就長得好看，小巧的瓜子臉，淡粉色的嘴唇，挺直秀氣的鼻子，水汪汪的桃花眼，睫毛長長的，小扇子一樣撲閃撲閃的，看起來又清純又可愛，可是一笑起來，那一雙桃花眼頃刻之間就活了起來，波光瀲灩、顧盼神飛的，就好像漫天流霞都飛到他的眼角眉梢，好看得驚人。

敖欽感覺自己沈寂了千年的心，情不自禁地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怦然心動。

這是他幾千年來，第二次有了日破天的沖動。他抿了抿唇，嗓音沙啞，低聲問手下：“那是誰？”

“那是小軟啊，”手下笑著說，“幾百年不見，長大了，認不得了吧。剛見面的時候我也不敢認呢。”

敖欽：“……”

晴！天！霹！靂！

他怎麽也沒想到，老天會給他開這麽大的一個玩笑，他幾千年來唯一一次怦然心動的對象，竟然是摯友的兒子。

他閉了下眼睛，心想敖欽啊敖欽，你還是不是人，夢貘夫婦拿你當至交好友，你卻偷偷肖想人家的兒子……打住吧。

可是他越是想克制，就越是心猿意馬。

夢貘夫婦向來敏銳，他又不擅掩藏自己的心思，肯定會露出破綻。於是他就臨時找了個借口匆匆避開了。

最初的那些年，他一直都沒在孟軟面前出現過，只是偶爾會在暗中偷偷看著他和別人說笑，看著他熱心地幫別人做這做那……越看，就越喜歡。

後來他就再也沒敢見過他。

他心想過個幾年、幾十年，時間久了，他肯定就能把他忘了。

可是一直過了幾百年，他還是會在夢裏夢見他，夢見重逢時的驚鴻一瞥，夢見他躺在自己身下，輾轉纏綿。

幾百年來，敖欽被自己的愧疚折磨得無法安眠，為了讓自己能徹底忘掉這段不該有的情緣，他強行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和感情——神界根本就沒有單獨封印記憶的方法，敖欽封印的，其實是他的一部分神魂。

不但神力大減，人也沒之前那麽沈穩睿智了。

為了不讓其他神仙們看出破綻，他只能盡量少說話，生生把自己凍成了一座冰山。

……

其實這半年來和孟謨朝夕相處，封印已經有松動的痕跡，這次危急關頭，封印終於承受不住巨大情緒的沖擊，轟然而解，暌違多年的記憶席卷而來，多年被壓抑封印的神力也如同滔天巨浪，在丹田和神脈中反覆鼓蕩、洶湧澎湃。

敖欽滿眼都是淚水，暴吼一聲，掌心中浮起璀璨金光，隨手一揮，結界轟然碎裂，他趁著玉帝沒反應過來，一掌轟在他天靈蓋上，將他擊得向後飛去，狠狠摔在地上，同時一把將孟謨和捕魂器搶了過來，五指收緊，捕魂器瞬間化為齏粉，從他指縫裏簌簌而落。

他雙手微微顫抖，像抱著一塊失而覆得的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將孟謨抱在懷裏，眼中有淚水滑落，唇角卻浮起微笑。

原來，就算他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和情緣，就算初見的時候他曾經是自己最厭惡的模樣，可是命運兜兜轉轉、來來回回，他還是會情不自禁地被他一次又一次吸引，還是會再一次……愛上他。

他的寶貝。

他親愛的小妖獸。

以前，他的小妖獸才剛剛成年，還小。

可是現在，他的小妖獸長大了。

既然連封印和命運都無法拆散他們，那麽，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將他的寶貝從他的身邊奪走。

敖欽緊緊地抱著他的寶貝，嗓音沙啞，卻帶著無盡的溫柔繾綣和脈脈深情：“謨謨，我愛你。很愛很愛很愛……”

從很久之前，一直到時光盡頭。

任何挫折磨難都無法將它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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