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晡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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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的人,又怎麽配去愛別人?”

下意識的,怨毒的話語脫口而出,寧朝暮那雙漆黑的眼瞳宛若翻滾著一池巖漿,一剎變得有些灼熱。

司鏡淡笑一聲,似是沒有聽見她說的話,起身送客:“我的事還不勞寧姑娘費心,若寧姑娘沒有什麽事,便先回去吧。”

“你……”

寧朝暮知道,司鏡亂了陣腳。

他無論何時,都是雲淡風輕的。縱使不似表面上那般風光霽月,但至少,他一直端著平和的模樣,又何嘗這樣急躁過?

她不是沒有像今日一樣過,試探她所以為的,司鏡的底線。甚至以往的行為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縱容著她。

她以為,這樣就夠了。

折磨他,操縱他,無論怎麽看,他的一切不都是自己的嗎?

但現實卻赤/裸裸地給了她一記耳光,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樣。

司鏡依舊站在那處,涼涼地看著寧朝暮,竟讓她升起了一絲退縮之意。

指甲狠狠地紮入了皮肉,現在的她,只聽得到腦中的一片轟鳴,一股從未有過的羞辱感湧上了心頭。

原來她以往所有自以為是的、他的底線,他都視若無物。

而他,真正的底線,竟然是僅僅認識了不到半年的商折霜。

“寧姑娘,在下奉勸一句,若想要寧府恢覆往日的模樣,執著於兒女情長是不行的。就你如今這副模樣,就算我將司家拱手相讓,你也只能將一切搞砸。”

寧朝暮單薄的身軀狠狠一顫,一時竟有些站不穩了。

司鏡謀劃多年,不都是為了她麽?

為了寧家的覆興,為了償還所有欠她的債。

她只覺得脊背升起了層層涼意,一種他很快就要離開她的惶恐,席卷了她整個人。

可計劃已臨近最後一步,難道她要如他所說,為了自己可笑的兒女情長,放棄他幫她籌謀的一切嗎?

不可能。

罷了,反正於她來說,司鏡向來就是如此殘忍的人。

商折霜僅僅花了三日,便將信箋上的事情辦妥了。

不願回司府,身上所帶的銀錢又不多,於是鬼使神差的,她又回到了嶺江鎮。

連下了幾日的雪後,嶺江鎮難得的大晴,日光照著雪光,映在眼前,白晃晃的一片。

商折霜瞇了瞇眼,擡手擋住了刺眼的光芒,尋思著要不要去雲娘的屋子看看。

然她還未走至雲娘屋子附近的那條小巷,就聽聞了一片罵聲。

“道長您還裝呢?這告示前天便貼在這兒了,說你坑騙良民,害了許多無辜的幼童,還奸/□□女,連清元觀都將你趕出來了,你還敢狡辯?”

商折霜擡眼望去,雜亂的人群中癱坐著一個衣衫襤褸之人,她遠遠便能辨出那是元虛的面孔。

不過現在的他,哪還有半分道長的模樣,頭發淩亂,周身汙穢,就似剛剛從泥裏挖出來的一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元虛一邊掩面掙紮,一邊無力解釋著,可那些人哪能聽得進去他所說的話,對著他又落下了幾腳。

商折霜不消想,就知道這是誰的傑作。

當初司鏡只要求元真將元虛逐出清元觀,原來是這層意思。

她面上下意識地洩出了一抹笑意,然片刻後,那抹笑意就宛若凜冬被凍結了的湖面一般,慢慢凝住了。

司鏡……

她又該拿他怎麽辦呢?

若是先前借著有事的托詞,她還能自欺欺人一會,可一清閑下來,她的腦海中竟都是司鏡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瞳,和他那如遠山般清峻的眉岸。

“司鏡……”她緩緩地念著這個名字,突地發現,這樣尋常的兩字,她竟仿佛念過千百遍,如此熟稔。

心頭突然洶湧而上的感情,讓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這便是喜歡麽?

可她能坦蕩地說喜歡他,司鏡又能嗎?

與司鏡相處了這些時日下來,她將他的性子摸得清清楚楚。以他的脾性,絕不可能把自己卷入屬於他的命運軌跡中。

——這也是那日他為何讓她走的緣故。

縱使她喜歡他,又如何能讓他留下自己呢?

商折霜苦惱了一陣子,最後才哭笑不得地發現,自己在苦惱的,竟是如何讓他心無芥蒂的接受自己。

——回司府吧。

心底有個聲音冒了出來,而後如雨後春筍般,輕而易舉便蔓延了一片。

商折霜捏了捏指尖,擡眼向遠處望去。

雪霽天晴,遠山如洗,就似司鏡那日在幻境中潑墨所作的畫卷。

怎麽哪兒都是他的痕跡?

商折霜默了默,倏地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自己何時竟也變成了這樣的人呢?畏手畏腳,不敢順心意而行,這不正是她最討厭的姿態?

——也是她不滿司鏡的姿態。

她微微搖了搖頭,不再糾結,轉身往司府的方向而去。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比如見到了司鏡之後應該如何與他解釋,又如若他不讓她留下,她應該尊重他的決定,就此與他一刀兩斷,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意,幹脆將他敲昏了帶走。

她因為自己這些光怪陸離的想法,心情好了許多,也不再那麽沈郁。

總歸萬事都有解決的方法,她不信命,只信人定勝天,只要司鏡不將她拒之門外,她便願意將他從深淵中拖上來。

帶著這樣的想法,她又穿過了一片林野。

因著瀾城下了幾日大雪的緣故,原是一片蒼翠的密林,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只餘零星的綠色浮在枝頭。

林中一片靜寂,只有枝頭殘雪落下的簌簌聲,就連飛鳥的聲音也沒有。

這樣沈寂的環境,將一切的感官都拉到最敏銳的程度,商折霜還未掠過兩個枝頭,便聞見了冷凝空氣中,殘留著的血腥味。

她現在對這種氣味極為敏感,僅僅次於草藥味。

她厭倦了司鏡身上的血腥味,甚至一聞到這樣的味道,就會抑制不住地想到他。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片紅在眼前鋪展開來。

瑩白的雪地之上,黑色的泥土與殷紅的血交錯著,格外紮眼。

商折霜放緩了步伐,滯了滯。

她本不該來管這樣的閑事的。

冥冥中,她聽到了一個喘息聲,如同負了傷的獸一般,這個喘息聲低低的,縱使極小,在寧靜的樹林中也似被放大了一倍。

她的目光倏地轉向了喘息聲傳來的方向。

那兒伏著一個人,從她這兒,甚至能看到艷色的血液從他的傷口處汩汩流出,就仿佛打翻了一地朱紅的染料。

商折霜屏住呼吸,靜默地向那個人靠近。

她自認動作極輕,重傷中的人不可能察覺,然一柄匕首,卻倏地自那人的方向飛來。

商折霜一躍,點匕首而起,腳尖一挑,便將那把匕首握在了手中。

她本只是好奇,但當她將那柄匕首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中之後,卻如遭雷劈,一時指尖都發了麻,怔在了原地。

這柄匕首,她就算只見過兩次,也絕不可能記錯。

商折霜沒有言語,握著那柄匕首,突地有些慌亂。

可是明明已經決定好了不是麽?只不過還沒有準備好。

但這樣的事,又怎麽需要準備呢?

還沒有見到那人的面龐,她竟已經開始寬慰自己,無力與惶恐自心中而生。

就好似於她這樣,向來無畏無懼的人來說,遇見他,便也折去了傲骨,斂去了輕狂,明明勝負未定,心中卻好似只剩 “輸”這一字了。

“折霜。”

最後竟也是他先喚出口的。

商折霜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如此沒用與懦弱。

她定了定心神,將目光聚於一處,以漠然覆蓋掉了那抹局促。

“司公子,別來無恙。”

司鏡的目色溫溫,在看著她的時候,一如往日一般柔和。

“這才幾日未見,折霜就與我如此生分了?”

“明明是你……”

商折霜斂下眸來,話說一半,斷在那處,覺得嘲諷亦覺得忐忑,生怕再說一句,眼前人便會如晨曦前的薄霧,轉瞬消散。

“折霜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司鏡的眸光依舊如水,縱有笑意,也帶著他獨有的鎮靜。就好似此刻伏在冰冷的雪面上,正汩汩淌著血的不是他。

“你這人怎麽這樣!”

商折霜實在忍不住了,幾步上前,俯下身去,揪住他的前襟,低眸看著他,微顫的睫翼離他只有一寸之遙。

一股從未有過的情感席卷了她的頭腦,以至於她下意識做出來的動作,都未曾經過腦子。

司鏡的瞳仁很黑,就如常年不見光的深淵,埋藏著太多秘密,叢生著萬般糾葛。

然,這樣的眼睛,卻在她的註視之下,逐漸泛起了淺淺的波瀾。

商折霜幾乎是瞬間便讀出了他的情緒。

她有些訝異,但後腦卻被一股力道壓了下來。

她就這樣睜著眼,貼上了司鏡如雪般冰涼的唇。

商折霜身軀一顫,而司鏡便借著這股力道,在她楞神的一刻,與她換了個位置。

見她還睜著眼,楞怔著,司鏡輕笑了一聲,離開了她的唇,凝視她的眸子,緩聲道:“霜兒,專心些。”

緊接著,他的手又覆了上來。

不過這次他遮住的地方,卻是商折霜的眼睛。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被放得極度敏銳,再加之此刻林中寂然,商折霜只覺得自己的世界逐漸趨於一片純白。

她的世界,只剩下溫軟、又夾雜了一絲血腥味的這個吻。

司鏡的吻如他的人一般,一點也不強勢,卻透著莫名的吸引力,沈靜溫柔,纏綿繾綣,讓商折霜從脊背麻到了腳趾尖。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才從她的眼睛上移開。而她也才借由著這略微有些刺眼的光,緩緩回過神來。

天光與雪光融成一片,眼前是恍惚的,腦中是暝眩的。

在這一剎,商折霜只覺得,自己喪失了所有話語能力。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作者攜霜霜和司鏡給大家發糖了。

小天使們元宵節快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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