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日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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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東西!”雲娘警覺地向上一看,一滴水珠也沒見著,卻聽見了它們滴落地面的聲音,害怕得直發顫。

而元虛雖是仗著自己修過些道法,沒雲娘那麽害怕,身軀卻也是抖得不行。

——畢竟他現下被吊在這兒,手無縛雞之力,誰知道待會又會發生什麽?

屋內的那道身影顯然也聽見了念兒眼淚落地的聲音。

她緩緩地擡起頭來,露出了猩紅的眼睛。

這雙眼睛觸及到了商折霜前兩回遇見黑衣人的回憶,她倏地出了神,鼻尖仿佛就縈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那道身影因為念兒的眼淚,行動遲緩了片刻。

她緩緩地挪動到念兒的眼淚之下,伸出尖利的鬼爪,接住了念兒的眼淚。

血肉模糊的雙手被淚打濕,凝成了帶血的淚水,又滴落到了地面上。

那道身影的聲音很淡,但卻足以讓商折霜與念兒聽見。

她說:“念兒,別怕,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屋內的怨氣倏然爆發,震得屋內所有的東西都在震顫,仿佛映在了火光之中,掙紮扭曲著。

十指上鮮紅的指甲,如同抽了芽的枝葉一般,緩緩地生長,那張像是女孩的臉,也宛若被暈開了的水墨畫一般,逐漸歪曲。

雲娘嚇得徹底暈了過去,而元虛屏著呼吸,仿佛只要自己不動如山,這怨靈便不會動他似的。

徹底怨化的怨靈看著雲娘,咧著的、奇怪的嘴中,伸出了長長的、如血般殷紅的舌頭。

那舌頭如同藤蔓一般,陡然向上,纏住了雲娘的頸脖,狠狠勒住。

她在笑著,哭著,不住發出“咯咯”的聲響,似在宣洩,也似在報覆。

而與此同時,她自己仿佛也在承受著極大的苦痛,不住地與自己做著鬥爭,身上的皮肉腐朽,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姐姐!”念兒終於忍不住了,身子一躍,跳了下去,就想去抱住那道身影。

在這個瞬間,商折霜倏地憶起了雲娘的話。

這個女孩,似是就叫小年。

她下意識地攥住了念兒向下而去的身軀,她知道,若念兒跳下去,最多與小年一同怨化,如此而已。

小年聽到了念兒的呼喚,以已然空洞,飽含怨恨的目光,淡淡掃過了商折霜與念兒。

“姐姐……”念兒的聲音宛若被急流沖著的,在水面上打著旋的葉,不住地顫抖著,“姐姐,你與念兒說一句話啊……”

小年的脖頸僵化,如同生了銹,吃力地轉向了念兒的方向。

她的嗓音嘶啞,像是被風吹動的,殘破的窗欞,可她所說的話,卻不是對著念兒的。

“姑娘,雲娘喪盡天良,在我與念兒只有幾月大的時候,便生生喝藥,將我們從腹中滑出,入藥制丹。我比念兒大些,化為怨靈,以一己之力保住了念兒身上的靈氣。若姑娘要除怨靈,那也只有我一人,與念兒無關。念兒身上無一絲一毫的怨氣,更不屬陰靈……”

“我知道。”商折霜一手還拎著念兒,淡淡道,“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何要抓住她?”

“多謝姑娘……”屬於小年的聲音愈發淡了,而接替而來的是一種尖銳的,仿佛能穿透耳膜的聲音。

她笑著,伸出長長的指甲,朝雲娘的面頰而去。

黑色的怨氣從她的指尖滲出,縈繞在鬼爪之側,觸及到了雲娘的臉龐。

雲娘慘叫一聲,被突如其來的疼痛驚醒,捂著自己的臉頰直叫喚。

然就在雲娘慘叫的同時,一張以朱砂繪制的黃符從她的衣襟間掉了出來,落在了怨氣纏繞的鬼爪之上。

小年發出了慘厲的叫聲,那滲出怨氣的、血肉模糊的鬼爪竟是如同被灼燒了一般,自內而外泛著如火般的紅。

“姐姐!”念兒的呼喚在此刻是如此無力,就似浮在了天邊,籠在了雲中,飄渺而虛無。

商折霜沒有松開攥著念兒的手,卻是抓得愈發緊了。

她當然認得那張符咒。

當初在安寧村之時,司鏡貼在瞿小桃身上的符咒,便是這樣的。

既然司鏡留下了符咒,便證明,他是真的走了。

商折霜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緣由能讓他不與她說一聲,便不告而別,而司鏡顯然也不是會與她置氣的人。

清晨司鏡身上飄來的那股血腥味,仿佛就繞在她的身側,逼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所有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一只冰涼的小手再度攥住了商折霜的手腕。

“姐姐……”是念兒在喚她。

商折霜猛地回過神來。

被毀了容的雲娘依舊被吊在梁上,目光空洞,發髻散亂,面上癲狂的笑意中,帶著蒼涼與荒唐。

元虛就在她的一側,盡力地往旁邊躲,像是怕極了她。

而商折霜頓了頓,垂下了眼眸。

若司鏡已然離去,眼前的一切也與她沒有什麽關聯了。

——都是虛無。

她沒再看那兩人一眼,直起了身來,站在了月色之下。

月光灑在了她白的幾近透明的肌膚之上,風聲很輕,吹不動天際的流雲,刮不動院內的枝葉。

而商折霜在這一刻竟十分迷茫,她究竟該往何處而去呢?

沒有答案。

她何時變成了這樣的人?

枝葉間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聲,這種聲音激起了她骨子裏的警覺,她倏地擡起了頭,轉眸向那兒望去。

遠處重重疊疊的枝葉繁茂,相互交錯著,其間似乎什麽東西都沒有。

但商折霜知道,這些枝葉掩映著什麽東西。

一股怪異的感覺自心頭蔓延而上,伴隨而來的是從未有過的恐慌與不安。

——她聞到了血的味道。

紅衣在虛空中掠過,商折霜宛若一支離了弦的箭,直直朝枝葉中沖去,劈開了凝固了的空氣。

月光之下,那一道黑影潛伏在暗處,借著微弱的月光,商折霜可以看清他壓低著的鬥篷帽檐。

“敢問閣下是誰?”她的聲音很淺,如蜻蜓點水,轉瞬便在夜色中淡去。

黑衣人不語,他隱在了枝葉之中,附著著黑暗,仿佛生於夜色。

“不說?”商折霜的語氣已然帶了三分輕佻,可站在她身側的念兒,卻在她這好似不在意的語氣中,讀出了一絲涼意。

“姐姐……”她扯了扯商折霜的衣袖,似是真的有些害怕了。

她見過商折霜漠然的模樣,見過她張揚的模樣,卻從未見過她如此陰沈的模樣。

斂去了身上所有的驕傲與灑脫,她淺淡的聲音,甚至於有些諷刺。

見黑衣人依舊不語,她的唇微微彎起,繼而凝成了一個完美的弧度。

“我也曾想過這個可能,畢竟這一切都太熟悉了……你給我的一切……”她微微偏了偏頭,似在沈思,過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既然都走了,為什麽又要回來呢?”

四處闃寂無聲,回應她的只有幾片樹葉落地的簌簌聲。

“好吧。”商折霜輕笑了一聲,“其實你又在擔憂什麽呢?你這麽了解我,也該知道,我不可能無法全身而退。”

說完這句話,她倏地擡起了頭,眸光淩厲,如同一柄開了鋒的利劍。

“為什麽要回來呢?司鏡。”

那道黑影微微顫了一下,卻聽聞女子的聲音竟是輕柔了下來。

“若你不回來,或許我還能自欺欺人一段時間。如小年與念兒一般,光與暗,明與滅,這一切本就是一體……你大抵不知道吧,這回你身上的血腥味可沒有前兩回重。若那股熟悉的藥香與血腥味混在一起,熟悉得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我又該怎麽辦呢?”

“司鏡,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呢?”

女子的聲音雖放得很低,如三月熏風般溫軟,卻又如同玉石碰撞般,渲染出一種決絕而悲愴的意味。

司鏡默了默,終是掀起了帽檐。

他猩紅的眸子,與商折霜那雙宛若融入薄霜的眼瞳相撞,就有如了無生機的深淵中又覆上了一場深雪。

天際竟就真的飄起了小雪。

這是瀾城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細雪紛紛揚揚,落在了商折霜艷紅的衣袂之上,襯著她烏黑的發,將她此刻的模樣勾勒得絕艷。

司鏡就站在那兒靜默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你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是我欺瞞了你,若你想走,便走吧。”

從商折霜的角度看去,恰能看到司鏡黑袍下隱著的右手。

他攥著一把彎月似的匕首,刃面如鏡,她極其熟悉,而那柄匕首此刻正在滴著溫熱的血。

熱血跌到薄薄的一層雪面之上,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就有如他以往在暗中來去的所有痕跡。

“是麽?”商折霜的目色有些空濛,似清明時節朦朧而虛幻的霧氣。

她不知憶起了何事,唇邊竟是勾起了一抹笑容。

她最後的那句話語很淡,想來司鏡也是聽不真切。

她說:“原來,這便是你想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讓她走吧。

沒有任何猶豫,在這一場細雪倏然要轉變為暴雪之際,那抹紅色的身影終是融入了嶺江鎮遙遠的、有如水墨畫卷一般的屋宇畫樓間。

司鏡知道,她沒有回頭。

攥著匕首的指尖逐漸收緊,有什麽情緒就快沖破這副故作鎮靜的皮囊。

他從不否認商折霜對自己的吸引力,也曾經克制過,放縱過。而他不是沒想過今日的事情會發生。

——當初將她留下,他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畢竟一個沒有以後的人,又能奢求給誰一生的承諾呢?

還好,那日的事情她只當作了一場夢。

既然這樣,放她走,也好。

在回環的風雪中,多虧了濃黑的夜色,司鏡身上的黑色鬥篷竟不顯突兀。直到商折霜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將兜帽戴回,遁入了風雪之中。

就好似,他本就從中而來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終於結束了。

大家要相信,刀後必有糖。

下一卷是最後一卷,講的就是司鏡和霜霜的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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