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日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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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燭火影影綽綽,將商折霜與司鏡的影子投在了發黃的墻面上。

雖然雲娘住的屋子極小,但裏面的擺設卻全都價值連城,再結合剛剛商折霜所瞥見的,她那艷麗的容顏,說她沒做虧心事,鬼才會信。

商折霜撫過妝奩中放著的桃木梳,拿起來掂了掂,道:“這雲娘還真是暴殄天物,這麽好的桃木,竟就拿來做了把梳子。”

司鏡瞥了她手中的梳子一眼,又轉眸看向了案上垂淚的紅燭,輕聲道:“這把桃木梳可算不得什麽。”

他將紅燭拿起,拈了一滴溫熱的燭淚於指尖,嗅了嗅道:“人魚燭。這雲娘還真是有意思,連閑置的屋內,都能擺上這樣昂貴的東西。”

“縱使寧府以前富甲一方,也終是落敗了,雲娘身為寧朝暮的乳娘,又哪來這麽多的錢?”商折霜坐在妝奩之前,凝視著面前銅鏡中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眼角吊著的譏諷。

她對雲娘的厭惡,似乎並不僅僅來源於雲娘先前的出言不遜。

——還來自於寧朝暮。

這是種存在於骨子中的,天生的敵意。

她背對著司鏡,司鏡自然是看不到她面上的神情,只淡淡一笑:“子夜將至,讓雲娘害怕的那些鬼怪,怕也是要出來了。”

他話音剛落,桌上燃著的燭火,竟就被一陣陰風給吹滅了。

皎皎的月色從窗側落了進來,明亮到商折霜還能看清銅鏡中的自己。

與此同時,嬰孩啼哭的聲音,杳杳地自遠方而來,仿若裹在一團雲霧中,若隱若現,卻能叫人聽得很清楚。

雲娘的房間傳來了茶盞打翻的聲音,商折霜通過銅鏡,瞥了一眼司鏡面上的神色。

他依舊坐在椅子上,甚至無動於衷,就似根本不在乎雲娘的死活。

她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去看看麽?”

司鏡的唇邊突然現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輕聲道:“走吧,去看看,不過,不必幫她。”

子夜,月滿庭隅,投下淡淡如霜般的清輝。

遙遠的天際有幾點星子,閃著微弱的光芒,是一派安寧的冬夜之景。

若不是那若有若無的嬰孩啼哭聲還猶繞耳邊,商折霜都快忘了此行的目的,是幫雲娘驅散那些怨鬼。

她攜著司鏡躍至了雲娘主臥的屋脊之上,揭開了一片瓦。

然她才剛剛揭開瓦,就被這一沖而上的怨氣給逼退了幾步。

雲娘屋內嬰孩的啼哭聲因著瓦片的揭開,更為聲嘶力竭,而雲娘的屋內,也縈繞著重重的怨氣與死氣。

商折霜只一垂眸便能看到,雲娘的房梁之上,仿佛落入了一片滾燙翻湧著的巖漿,不過其上起伏著的不是熔巖,而是無數小小的身子。

它們擠成一團,互相推搡著,力氣大的將力氣小的踩在腳底,不過多久,又被另一群身下的嬰孩,給拖了下去。

哭泣聲、尖叫聲不絕於耳,而透過這層蒙蒙的怨氣,她能看得到,雲娘正縮在床榻的底下,裹著被子瑟瑟發抖。

商折霜盯著那些嬰孩,又瞧了雲娘一眼,冷笑了一聲:“這都造的什麽孽。”

司鏡在她的身旁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回去吧。”

商折霜點點頭,想著讓雲娘先受著這驚嚇也好,反正寧朝暮只讓司鏡來幫他,卻也未給他設期限。

她將剛剛搭在一旁的瓦拿起,正想蓋上,可一個冰涼的觸覺,卻讓她頓了一頓。

一只小手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整只手宛若被泡進了初春未破冰的河水之中,血液都快凝固,然那只小手卻似感受到久違的溫暖一般,攥得愈發緊了。

商折霜知道,是她手腕上的紅線吸引了這些陰靈。

隨著那只小手力道的加大,更多陰靈被吸引了上來,它們爭前恐後地朝這個小小的豁口湧來。

商折霜目色一滯,狠狠甩開了那只小手,也顧不得將瓦片搭上,拉起司鏡就跑。

身後的陰靈宛若高漲的河水,一浪一浪地沖了過來,一雙雙小小的眼睛,泛著綠光,就似暗夜中狩獵的狼群。

雲娘的抽泣聲變小了。

想來她也發現了,齊聚於她房梁之上的那片陰靈,不知何時竟慢慢消散了,也不知去了何處。

她從床底下慢慢爬了出來,松了口氣,哆哆嗦嗦地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以緩和剛剛就快跳出胸膛的心。

她不住地搓著雙手,往掌心哈著熱氣。

現下本就是冬夜,空氣幹冷,加之她的屋中日日有成群陰靈盤踞,更是比尋常的屋子冷上了幾分。

雲娘抱著棉被,總覺得那股冷意依舊浸透入骨,遲疑了片刻後,又起了身,走到屋內的梨花木櫃前,想再為自己加兩件衣裳。

然她才剛剛打開衣櫃,卻突地覺得後頸一片冰涼。

雲娘僵在了原處,整個人就好似凝成了一具冰雕。

“誰……”她顫抖地說出了這句話,根本就不敢回頭。

屋內寂靜無聲,無人回應。

雲娘深吸了一口氣,在心底給自己壯了壯膽。

反正那些陰靈已經走了,明日元虛便會來,沒什麽可怕的,待元虛貼幾張黃符,鎮住它們,將它們全都燃盡了就好。

但心頭越是這樣想,那股未知的恐懼就越深,若幽暗的泥潭,令她深陷其中。

雲娘僵著脖子,草草拿出了兩件衣裳,幾乎保持著與剛剛一模一樣的姿勢,木然地往後退。

退吧,退吧……將身子貼到墻上便不會有事了吧?

頸上冰涼的觸感依舊沒有散去,雲娘向後退的步伐卻是越來越快了。

恐懼侵蝕了她所有的想法,她的雙手冰涼,甚至覺得裹在身上的棉被,都如一塊硬鐵,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嘻嘻嘻……”一個孩童的嬉笑聲傳來。

雲娘幾乎在原地就跳了起來,往床上一躥,將頭埋入了懷中,整個人抖得和篩糠似的,根本不敢往周遭看。

然那冰涼的觸覺,依舊沒有因為她剛剛的舉動而消失,而是變本加厲地開始撫摸她的脖頸,孩童稚嫩的聲音就繞在她的耳畔。

“咯咯,別害怕呀,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

雲娘將頭緊緊垂著,顯然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你快滾開,誰要和你玩捉迷藏,快滾啊!”

“吶,雲娘不要小年了嗎?”

女孩的聲音變得有些悵然,雲娘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邊的床陷了下去,就似有什麽東西坐在其上。

小小的手掌撫上了她的膝頭,之後竟整個人都坐在了她的身上。

雲娘只覺得胸腔被壓得發悶,整個人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好似下一刻就會窒息在床上。

“夠了!”她破罐子破摔地直起了身,猛地一掀被子,想將趴在她身上的東西甩到地上。

但,被她甩走的只有她的被子。

而那小小的身影,正坐在她的床上咯咯笑著。

那是一個約莫只有四五歲的女孩,紮著小辮子,側臉肉嘟嘟的,可一雙眼睛卻幾近占了臉頰的一半,大得可怕。

她見雲娘終於不把頭埋在懷中了,顯得十分高興,湊上前去看她,又咧開那張小小的嘴笑。

雲娘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僵著頭往後靠了靠。

見到雲娘抗拒的舉動,那個小女孩嘟起了嘴,目色變得有些怨懟,眼睛也微微下垂,而後猛地站起了身來,眸中倏然爆發出了一股戾氣,緊接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針線縫好的布人,朝雲娘的臉上丟去。

雲娘躲閃不及,這布人便結結實實地砸到了她的臉上。

她驚恐地捂住臉,爬下了床,就要往院外跑去。

可只在轉瞬間,那小女孩便堵在了門前。

她偏了偏頭,眸色倏然暗淡了下來,緊接著,她那雙大得可怕的眼瞳不知在何時消失了,只留下了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鮮血順著她的眼眶緩緩滴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

女孩的身軀慢慢變得僵硬,原先水嫩的臉龐也泛起了青黑的斑點——就似在逐漸腐爛一般。

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直直地伸出了雙手就向雲娘而來。

雲娘尖叫了一聲,拔腿就想跑,卻踩到了自己剛剛拋在地上的棉被,腳下一滑,頭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就這樣昏了過去。

女孩見雲娘摔了,笑得更開心了。

她蹲下身子,愉快地拍了拍雲娘的臉頰,在她的面上留下了幾道血痕。

“罷了,明日再見吧。”她似吟唱般地說出了這句話,才扭了扭脖子,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悄然消失了在了屋內。

商折霜與司鏡剛剛回到房內便將房門給堵上了,她毫不猶豫地接過司鏡遞來的黃符,“啪啪”兩下便貼在了門上。

黃符接觸到門後,倏地燃起了一絲青煙,繼而,門外的陰靈也消停了下來。

“這雲娘到底害死過多少人,這陰靈怎會如此之多?”商折霜揉了揉被剛剛陰靈攥痛了的手腕,在心底暗暗罵著雲娘活該。

“陰靈與怨靈不同,是會受吸引的。”司鏡擡手為商折霜倒了杯水,遞給她道,“許是有心的怨靈,吸引來了這麽多陰靈也不一定,我並不認為雲娘一人,有能力引來這麽多陰靈。”

作者有話要說:  商·傲嬌吃醋法·折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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