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平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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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還一口一個恭敬的“姑娘”,現在得意起來忘形了,就變小姑娘了?

商折霜看著自己沾滿了泥的手,壓下了心頭那股隱隱的火氣,將壇中的幾顆夜明珠倒至了掌中,往袖中一裝,冷冷道:“說吧,要我幫什麽忙?”

聽聞商折霜這句話,那頭顱這才將目光沈了沈,有了幾分嚴肅的模樣。

許是看出來商折霜還有要事在身,這回它不似之前那麽聒噪,而是言簡意賅道:“空域的望山之下有個荒村,那兒有個紅衣女鬼,名喚瞿小桃,我希望你能幫幫她……”

“幫?”商折霜眉尾一挑,彎起的唇角帶了幾分涼意,“你說的幫,是幫她害人呢,還是幫她解脫?”

那頭顱沒有說話,面上神色陰翳,一雙眼睛霧沈沈的,有些駭人。

“那孩子不會害人的。”

“化為鬼,許久不願消散的,多是有刻骨的執念。這執念越深,便能支撐他們的靈體越久,但在這人世間呆得越久,也就越容易忘記前塵,只記得執念的那一部分,而後癡纏入魔。你說她不會害人,那你又親眼見過她現在是什麽樣的嗎?”

商折霜的言語算不得淩厲,甚至於有些慵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可那頭顱的瞳孔卻猛地一震,仿佛被紮了一下,聲調也隱隱提高了:“我自小看著她長大,還能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嗎?”

但不到片刻後,它又自覺失言,沈默了下來。

“照你這個意思,便是幫她解脫是吧。我知曉了。”

商折霜也懶得細究它言語中的情緒,只是有些漠然地用目光掃過它面龐,仿佛剛剛的那番話,就只是為了確認自己要做的事情而已。

“你不能傷害她,也不能讓她傷心,更不許用你剛剛對待棺巫的方法對她!要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你現在的模樣不是還不如鬼?”

商折霜隨意地接了一句,見那頭顱的面色隱隱泛黑,又看在它現在是她雇主的份上,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我勸你還是早日放下執念,不要將靈魂強行寄於死物之中,不然,用不了多久便會魂飛魄散的。”

“我的事無需你管。”那頭顱一改先前喋喋不休的模樣,面色有些不渝。

“隨你。”商折霜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上的泥,最後看都沒看它一眼,便憑虛而去,消失在了它的視線中。

小鎮此刻正值喧鬧之際,大街上人頭攢動,街邊商販的吆喝聲,與孩童的嬉笑玩耍之聲散在風中,將這夏日襯得更為明朗了幾分。

商折霜因著時常去風露樓的緣故,將這個小鎮的路摸得一清二楚,是以輕車熟路地避開了人流量大的地方,抄小道行至了風露樓。

可這才到了風露樓的門口,她就犯起了難。

且不說她不知道自己找到的這些藥對不對,就憑著上次司鏡對她說的那句“後會無期”,風露樓的堂倌怕是一見了她,便會將她趕出門去吧?

要不再從雅間的窗子進去?

但還沒待她思慮周全,一個熟悉且殷切的聲音便在她的耳畔響了起來。

“這不是商姑娘嗎?快進來,快進來!”

她一擡眸,便對上了一張黑瘦的面龐。

腦中浮起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好像是之前在風露樓守著她的那個堂倌。

那堂倌見商折霜還站在原地發楞,有些急了,心焦地走上前來,又不敢去拉她,只好堆起了一張笑臉道:“商姑娘這是來找公子的嗎?巧了,公子正好在樓內談事呢!”

商折霜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被那堂倌帶進了風露樓,直到站在了那間熟悉的雅間前,她都沒琢磨出來這堂倌對她的態度為何如此熱情。

堂倌將她帶至了雅間門口後,便又匆匆忙忙地下樓了,留商折霜一人站在雅間前,莫名的有些心虛。

自己明明是來給他送藥的,心虛什麽?

她抿了抿唇,正欲擡手敲門,可那門似感應到了她的存在一般,竟在她敲它之前,緩緩打開了。

商折霜的手僵在了空中,一雙眸子微微放大,直直對上了一個男人的眼睛。

那人持著一根鎏金的煙鬥,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衣襟半敞,一雙勾人的眸子泛著瀲灩的微光。

見到商折霜,男人的眼睛微微瞇起,不到半晌,竟低低地笑了一聲。

商折霜蹙起眉,下意識向後避讓了一下。

她本能的覺得,這個男人很危險。

“怎麽了?”

一個淺淺淡淡的聲音從男人的身後傳來,一如既往的漠然。

“司家主背著我藏了個小姑娘呢。”顧愆辭半倚在門上,聲音帶了幾分戲謔,“不過你藏就藏吧,怎麽能虧待人家呢,瞧,像只泥猴子似的。”

商折霜低頭看了看自己覆著泥土塵埃的袖口,又蹭了蹭自己手,這才意識到自己現下看起來有多狼狽。

好在她也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徑直略過了顧愆辭,從袖中掏出了那三個小瓶子,輕輕一拋,便丟至了司鏡面前。

司鏡垂眸瞥了一眼那三個斜斜倒在桌上的瓶子,許久沒有說話。

因著這段沈默的時間,商折霜這才發現,司鏡的臉色極為蒼白,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片陰影,襯得他略有些憔悴。

然這種有些病態的憔悴,卻不顯絲毫弱勢。他這個人,仿佛攜著某種刻在骨子中,與生俱來的矜貴與清冷。似一柄藏刃的利劍,看不到任何鋒芒,卻讓人沒原由地對他升起敬畏之心。

她蹙了蹙眉,在司鏡好似要開口的前一剎,道了一句:“我不是無辜之人,是欠你之人。”

她不相信,聰明若司鏡,在看到了這些藥的時候,會猜不到她偷聽了他與別人的談話。

與其讓他說,倒不如自己先點破這一層。

話已至此,商折霜的心中倒是沒了任何的顧忌與心虛,反正左右不過是破罐子破摔。

司鏡的眸光微微變了片刻,指尖還未觸及那些瓶子,另一只手便先他一步,拿起了那些瓶子。

顧愆辭單手把玩著那三個瓶子,那雙惑人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多虧商姑娘,顧某才能在有生之年見到棺巫的東西。”

商折霜沒有搭理他,目光依舊停在了司鏡身上。

他坐在那,有意無意地用指尖輕輕地點了幾下桌面,這才擡起頭對上了商折霜的視線。

“受傷了?”

“……”

商折霜想過他會問自己的千萬個問題,比如為何要偷聽他與別人談話,又比如既然他已經說了“後會無期”,為何還要幫他取藥……

但這千千萬萬個問題之中,唯獨沒有“有沒有受傷”這個。

聽聞這話,商折霜將自己沾滿泥的手向後收了收。

她總不能說自己這滿手泥是取完藥後,去樹下挖夜明珠挖的吧?

但她這邊是心虛著自己的行為,覺得說出來頗有些尷尬,可司鏡卻下意識將她這逃避的舉動,歸於了手上有傷。

他斂了眉,又拋出了下一個問題:“缺錢了?”

商折霜:“……”

她還真沒見過這麽會說話的人。

不過……還將她看得挺透徹的。

她正欲開口反駁,卻見站在一旁看戲的顧愆辭把玩著那些小瓶子,勾起一抹妖孽的笑容,對著司鏡盈盈一笑道:“鏡鏡怎麽給別人錢不給我啊?”

“我給了?”司鏡斜睨了他一眼,難得剝去了以往那股溫和卻疏離的氣息,有了幾分煙火味。

商折霜將視線凝在了顧愆辭手中的瓶子上,片刻後才挑起眉梢,重新將目光放回了司鏡身上:“錢於我來說,什麽時候都是缺的。不過,這回我還真不是為了錢,就是,不大喜歡欠著別人東西罷了。”

司鏡顯然沒想到商折霜會如此回應,打量她的眸光中帶了些許探究的意味。

半晌,他才將眸光收回,恢覆了以往謙和有禮的模樣:“商姑娘幫了我大忙,我讓下人帶你先去換身衣裳?”

商折霜一夜沒歇息,正愁沒地方收拾收拾自己,此刻司鏡開口了,又哪有不從的道理,便點頭應下了。

待那抹紅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顧愆辭與司鏡的視線中,顧愆辭這才將那些小瓶子一個一個搭在了桌案上,發出了不輕不重,又恰到好處的聲響。

“不是說不想多生事端嗎?怎麽人家姑娘就這樣巴巴的給你去取了藥,也不要點回報什麽的?”

司鏡的眼瞳淺淡,在擡起的一瞬,洩出了一絲淩厲的光,且沒有絲毫要收斂的意思。

“你以為你的那點小算盤我沒猜到?”

“猜到了也沒用,你不也來不及阻止嗎?”顧愆辭重新將那些小瓶子拿起,偏了偏頭,“不是挺好的麽?只一夜之間,在你去安寧村之前,便可解了毒。”

“我說過我不想連累無辜之人。”

“她也說了,她不無辜。”

“顧愆辭!”

“司鏡,你是不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顧愆辭的聲音並不大,卻是冰冷至極,低低的壓著,反倒比那些聲嘶力竭的怒罵更帶了幾分凜冽,宛若一根細長的針,直直紮入司鏡內心的最深處。

然,司鏡最後說出的那句話,涼薄而輕蔑,讓他在那一刻突然非常後悔,自己為何要如此口不擇言。

“死?我所欠的還沒還完,就連死都不配。”

作者有話要說:  霜霜:其實我早就看透了這對狗男男。

小司: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你聽我解釋。

小天使們好,我是存稿箱,作者這兩天不在,希望大家看文愉快~麽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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