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空間裏, 巴圖突然說道：“斯普林特死了。”

巴圖的影子一陣扭曲, 阿布從他的影子裏走出來, 稚嫩的臉上滿是凝重：“是誰？”

巴圖的眼睛驀地變成不透明的銀白色，像白色的屏幕般, 裏面閃過艾比蓋等人的樣子, 包括艾比蓋及莫倫福瑟帝國的攝政王的異變，以及最後斯普林特的“覆活”。

阿布面沈如水，說著自嘲般的話語：“連灰盟都被實驗室侵蝕了……看來實驗室在母皇手裏真的是發揚光大……”

巴圖的眼睛恢覆正常, 蒼老的臉上滿是擔憂：“阿布，要通知裏卡, 讓裏卡盡快告知顧深緣嗎？”

“巴圖！連你也覺得我很好騙嗎？”阿布驀地叫到，眼裏滿是憤憤之色, “那個顧深緣根本就不是高等種族！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深淵一族！裏卡騙我, 你也要騙我？！”他慘白的小臉浮現一抹潮紅，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氣憤質問道。

“阿布，我不知道，你聽我解釋……”巴圖慌亂的說道。

“別解釋！”阿布叫道，“顧深緣來自人類聯盟！他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是龐加拉斯發現的地球時代的純正人類！！”

“他的確是為覆仇而來, 但他不是高等種族。”說到後面, 阿布的語氣無比寂寥。

——如果, 顧深緣是高等種族那該有多好？

那他就能代替坎布拉，成為高等種族新的皇者，帶著高等種族一雪敗在蟲族手裏的恥辱！重現高等種族的輝煌！

“阿布！這些你從哪裏知道的？你是不是又潛入母皇的精神世界了？！”從阿布嘴裏聽到這些秘辛，巴圖不喜反憂, 神情間滿是焦慮的問道。

阿布沈默以對。

但有時候沈默就是答案。

巴圖一下子就激動起來：“阿布！！‘他’不是你的兄弟！‘他’是母皇催生出來欺騙你的！這世上只有你一個是坎布拉！只有你才是我們的希望！你是母皇最大的威脅！！母皇一直在想方設法的抓捕你，你為什麽要以身犯險？！”

“‘他’是真實存在的，我能夠感應到我們對彼此的呼喚及渴望……沒有‘他’，我早就不在了……”阿布臉上先是認真執著，繼而是一種不甘卻無望的漠然，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漠然，“我已經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留在這裏的不過是精神體而已。我和‘他’都一樣，我們之間並沒有區別……”

他伸出雙手，“你看，就算在次空間裏，我也沒法凝聚實體。離了次空間，我只能隱藏在你的影子裏。沒了你的影子，外界的一絲陽光一口空氣都能讓我消散。”

“這樣活著，有意思嗎？”

“巴圖，你告訴我，身為坎布拉卻無法堂堂正正的出現在人前，我還有資格做一個坎布拉嗎？”

“不！”巴圖打斷，“阿布你還活著！你只是還沒有孵化而已！你的肉身還在蛋裏，你只是進入休眠期而已！你還活著！”

阿布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活著？不！巴圖，我已經死了。我已經不可能孵化了。”

“不會的！”看著這樣的阿布，巴圖能夠感覺到阿布的絕望……那麽漫長的歲月他們都堅持過來了，他何曾在阿布的臉上看過如此絕望的神情？

阿布在母皇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個該死的家夥到底對阿布說了什麽？！

“巴圖，這次潛入母皇的精神世界，母皇不是沒有發現我，而是它已經不在乎我的存在了。因為母皇已經找到更好的替代品……沒有我，母皇也能帶領蟲族沖破父親身軀的禁錮……”

阿布昂起他的小臉，雙眼直直的看向巴圖，澄清的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滾落：“我的存在，我的堅持都沒意義了……我救不了‘他’……連父親的身軀我都保護不了，……”

因為心神激蕩，阿布無法維持外貌的幻象驀地變回了五六歲的樣子，隨後更是在透明與不透明之間來回變幻。

巴圖一看就知道原因，難以抑制的生出一陣一陣心慌，也顧不上安撫，直接用秘法將阿布收回他的影子裏！

而阿布一融入巴圖的影子裏，巴圖的樣子霎時就蒼老了七八歲！僅憑肉眼就能看到他生機的飛快流失。

巴圖一聲低吼：“裏卡！！”

一會兒後，次空間蕩起一波漣漪，裏卡從外界急急趕回來，一見到巴圖衰老的樣子，面上一驚：“巴圖？！阿布呢？！”

巴圖喘了幾下，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末了，問道：“裏卡，你告訴我，阿布說的是不是真的？顧深緣真的不是高等種族？”

裏卡聞言卻有幾分氣急敗壞：“這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還糾結在這個問題上？！”

“只要能夠毀滅蟲族，奪回威爾士的身軀，搶回阿布的蛋，顧深緣是不是高等種族有那麽重要嗎？！”

從裏卡的反應裏巴圖猜到了真相，蒼老的面容上緩緩的浮現一抹悲涼：“對你我或許不重要，但對阿布而言很重要。重要到這個事實會擊潰阿布所有的心理防線。”

裏卡嘴巴張翕：“……”他知道巴圖說得對，所以無法反駁。

次空間裏彌漫著一份沈重的靜默。

好一會兒，裏卡才說道：“這件事必須盡快告知顧深緣。”

巴圖似陳述又似質問：“你就如此堅定的相信顧深緣能夠打敗母皇，摧毀蟲穴？阿布呢？你又將阿布置於何地？”

裏卡頓了頓：“顧深緣剛剛以少勝多打贏了蟲族大軍。這樣的戰果，只在我們全盛時期出現過。顧深緣還重創了母皇，若非母皇抓了顧深緣的愛人，讓顧深緣投鼠忌器，母皇能不能活著還是兩說。”

“而以顧深緣的行事作風，他主動進攻的日子不會太遠。”

“對顧深緣而言，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所欠缺的就只有不知道蟲穴的位置！這個東風，只有我們才送得出去！”

“這宇宙裏，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蟲穴的真正所在？！”

“裏卡！”巴圖打斷，“你忘了我們對威爾士的效忠？！”

裏卡神態裏帶出幾分瘋狂：“沒忘！”

“不能忘！不敢忘！”

“正因為還謹記著對威爾士的誓言，我更要助顧深緣一臂之力！”

“威爾士不顧落在母皇手裏的阿布、犧牲自己將蟲族禁錮在起來，不是讓我們固守種族偏見，而是希望我們能找到消滅蟲族的方法！”

“顧深緣讓我們看到了曙光……”

巴圖大喝：“阿布呢？你將阿布置於何地？裏卡！回答我！”

裏卡反而冷靜下來了：“他是威爾士血脈的延續，是世上最後一個坎布拉。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是我們沒用，給不了他一個安穩的成長環境。巴圖，他沒錯。錯的是我們，是我和你。”

“是我們灌輸了錯誤的觀念給阿布，讓他小小年紀就負擔起不屬於他的責任。高等種族何止萬千？我們卻將擊潰蟲族的重任壓在一個尚未孵化的幼崽身上！”

“在阿布的教育上，我們愧對威爾士。”

“我現在要糾正這個錯誤！”

“我要將阿布從這份沈重的負擔中解放出來！”

“我要將阿布從母皇手裏奪回來！”

“我要讓阿布真正的、活生生的呼吸這宇宙的空氣！”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害怕被母皇發現而躲在這個不見天日的次空間裏、或者躲在你的影子裏！”

“阿布是坎布拉！這宇宙裏最強大，最驕傲的種族！”

“是所有高等種族的皇！”

“我們有義務、有責任讓他能夠堂堂正正的活在陽光下！”

“巴圖，是我們錯得離譜……阿布甚至還來不及孵化，我們卻要他與母皇對上……這個擔子不應該壓在阿布肩上……”

巴圖想到阿布剛才的樣子，神色落寞，他知道裏卡說得對。說句大不敬的，全盛時期的威爾士才堪堪與母皇鬥了個旗鼓相當，阿布一個連蛋殼都沒破的小幼崽卻跟著他們與母皇周旋，已經是非常了不得了。但是——

“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為了阿布好，但裏卡，你有問過阿布的意思嗎？阿布的身軀雖然是幼崽，但他的精神體在這些年的謀劃中被迫成長。他不單單是一個幼崽，他已經具備了一個坎布拉皇者的思維。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們要給予尊重。”

“巴圖，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裏卡沈默了好一會兒，說道，“你還能撐多久？一年？兩年？三年？十年還是百年？沒了你，可以供我們藏身的這個次空間也就不覆存在。沒有你，又何來能讓阿布藏匿的‘影子’？”

“那時候，阿布就會暴露在母皇的視線裏……現在的我們，護不住阿布……”

“這段時間，你不要讓阿布出來。”

“這個壞人，我來做！”

看著裏卡頭也不回的離開，巴圖在原地沈默了好久好久，盤坐下來，全是皺皮及老人斑的手輕輕的摸著自己的影子，就像在摸著阿布一樣——

如果我還能撐得住，我會拒絕裏卡，我願意用我的生命為您撐起一片成長的天空，直到你可以獨當一面，直到你可以與母皇抗衡。

“可惜，我撐不住了……阿布，對不住……”

對不住，沒有充足的空間讓你成長；

對不住，讓你早早的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

對不住，枉顧你的意願替你做出選擇；

對不住，沒有好好的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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