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采生門(三十七)

關燈
他一聲令下, 無數道身影從山上紛紛躍下, 齊刷刷長刀出鞘,刀鋒直指這二人, 與九曲廊前的人馬成前後夾擊之勢, 將海東青與鴿虎牢牢圍困在中央, 遠處樹梢微動,顯露出弓箭手的身影, 以及那刺骨冰寒的箭端。

海東青負手悠然道:“還真是天上地下羅網密布, 知府大人這回真可謂大手筆,在下佩服。”

靳雲龍道:“不止是天上地下, 海東青, 即便你這回跳下九曲廊, 落入這滾滾江水中,我的人也能第一時間把你逮住。”他像是難以抑制心中的得意,咧嘴笑道:“這回你插翅也難逃,乖乖束手就擒吧!”

海東青似是有些困惱地嘆了口氣, 道:“既然插翅難逃, 那麽在被抓之前,能不能讓我看一眼傅大人?”他踮起腳朝靳雲龍身後那輛馬車張望。

靳雲龍冷哼一聲, “死到臨頭還惦記著自己的相好,放心吧, 本府遲早會讓你們在閻王殿重逢的!”他擡起手, 弓箭手們紛紛拉開弓弦,執刀的官兵衙役們也隨時準備著沖上前廝殺。

這只手卻遲遲未曾落下。

靳雲龍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點銀光, 在他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時,那一點銀光已化作一柄鋒利的匕首,鋒刃瞬息貼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眼瞳震顫,瞬息又凝滯,沈沈地黯淡下來,他啞聲道:“居然是你?”

出手之人,正是先前不久還與他交談的,他的心腹。

而此刻他的刀,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人先前假裝出來的驚慌模樣早已蕩然無存,睒著一雙冷淡的眼眸,看了靳雲龍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海東青身上,略微躬身,恭敬地道:“寨主,傅大人就在屬下身後的這輛馬車裏。”

海東青溫聲道:“這些年你潛伏州府衙門,辛苦了。”

那人道:“為寨主效力,不敢言苦。”

靳雲龍發出一聲冷笑。

鴿虎囂張地晃了晃手裏的九環金背大砍刀,大聲嚷嚷道:“怎麽的,不是專程來堵咱們的麽?怎麽不敢動手了?切,跟你土匪爺爺耍流氓,也不看看誰是你們祖師爺?!”

“鴿虎,你看住他們。”海東青道,話音未落,已大步朝那輛馬車走去,狀似平靜,負在身後的手卻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一幕落入靳雲龍眼中,他心底忍不住綻開無聲的冷笑。

海東青三步並作兩步竄上馬車,因知府大人在他手裏,竟無一人敢阻攔,見他上前,還潮水一般朝後退去,他手輕輕地顫抖著,掀起馬車的簾子,小心翼翼地朝裏喚了一聲,“雲書?”

光線昏暗,瞧不清傅雲書的臉,只能看見他一動不動地躺著,沈默而無言。

海東青來到他身邊,只見眼前此人滿面血汙,原先清秀溫潤的眉眼都如殘破的紅楓,風華不再,徒留滿地瘡痍。他一時哽咽,顫抖的手觸向他的臉,“雲書……”

似是心有所感,傅雲書的眼睫微動,竟在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眸。

海東青的手卻驀地僵住,“雲……書?”

隨著最後一字脫口,一柄短刀已經在瞬息之間沒入了他的胸膛。

原本躺著一動不動看似氣息奄奄的“傅雲書”一躍而起,抹了把自己臉上的血汙,興奮地沖外頭喊道:“大人,得手了!”

圍捕海東青一事雖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但刀劍無眼,難免有誤傷的時候,多少有些危險,況且以身廝殺,又太過粗魯,不適合自己這樣的斯文人,還是讓靳雲龍這種糙漢去拼命的好。

晉陽侯這樣自我安慰著,帶著傅雲書回到九合縣衙門。

他與靳雲龍定下的計劃是,讓靳雲龍帶著假傅雲書去引海東青出來,自己則守在九合看守真傅雲書,等他那頭將海東青擺平,自己再帶著傅雲書出發,將兩人一起押送去江北州府。

這是只有他們二人才知曉全盤的計劃,聽起來實在是天衣無縫。

晉陽侯覺得自己沒什麽可擔心的,隨意讓人找個地先安置了傅雲書,自己則在後花園裏支架躺椅,把身子懶洋洋一伸,睡起懶覺來。

興許是日落時分天氣涼,他瑟縮著做了一個噩夢,夢裏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自己還是流落街頭的一個野孩子時,被住同一條街的孩子王肆意欺淩,大冬天的把他的腦袋按進冰水裏,他拼命掙紮,瘦弱的四肢卻撲騰不出什麽力氣,只能任由冰水倒灌進口鼻,細碎的冰渣如刀一般切割著自己的氣管。

這段沈積在記憶深處的夢魘歷久彌新,掙紮從泥沙底下翻湧出來作祟,幾乎只是看了一眼,他便驚慌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他竭力挪開自己壓在心口的左手,躺在睡椅上平覆了一會兒,才恍然察覺已經入夜了。

四周靜悄悄的,好似也並沒有人。

晉陽侯一邊從躺椅上爬起,一邊嘀咕道:“靳雲龍是怎麽搞的,不是說萬無一失的麽?怎麽到了現在還沒派個人來給我回信?”

“他回不來了。”

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忽然響起。

晉陽侯渾身一悚,驚恐地問:“誰?是誰在說話?”

那個聲音幽幽地道:“陸添。”

“你是誰?!”晉陽侯色厲內荏地喝道:“竟敢直呼本侯名諱?”

“名諱?呵呵呵……”那個聲音輕輕地低笑了幾聲,音色幾可稱為動聽,落入晉陽侯耳中,卻只覺毛骨悚然,那個聲音又道:“陸添這個名字,真的屬於你嗎?”

“你是……”因震驚與不敢置信,晉陽侯一張俊美倜儻的臉都微微扭曲,“你是傅雲書?”在這世間,除了少數幾個自己人以外,知道他並非真正的陸鋒之子陸添的人,就只有傅雲書一個。“可是……不,這不可能!”晉陽侯喃喃搖頭道:“傅雲書怎麽還能爬得起來?”

“拜你們所賜,他現在連眼睛都睜不開。”那個聲音驟然陰冷,“敢傷我的人,自然要為自己的愚蠢行徑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那人也從黑暗中緩緩現身,他只著一襲青衫,並未作任何遮掩,目光深幽如千丈寒潭,冷漠地望著驚詫到合不攏嘴的晉陽侯。

這人晉陽侯先前也曾見過一面,雖無交集,但因他早知此人身份,所以刻意留心,此刻再度相見,只一眼便認出了他是誰——“你!你是海東青!”

眼前此人,正是當日跟在傅雲書身後的寇師爺,真正的群鷹寨主海東青。

寇落苼扯了下嘴角,冷靜地欣賞著他手足無措的慌亂模樣。

“不對!你……你怎麽會在這兒?!”大驚之下,晉陽侯連連後退,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指著寇落苼,“你現在怎麽不去九曲廊救傅雲書?”

寇落苼淡淡地道:“浥塵又不在那裏,我又為何要去九曲廊自投羅網?”

“你怎麽知道的?”晉陽侯臉色瞬息灰敗。

寇落苼道:“我什麽都知道。”

“呵呵,”晉陽侯忽然古怪地笑了一聲,“那你知道傅雲書現在在哪兒嗎?”他從袖中摸出了一只竹筒,扯掉引線,往空中一拋,漆黑的夜空中頓時綻開一朵絢爛的煙花,晉陽侯暢快地大聲舒了口氣,他笑道:“你知道也沒有,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這是他們定好的暗號,一旦事情有變,便發出信號,看守傅雲書的人會立即將他抹殺。雖然此後朝廷派來調查的人會有些難纏,但是死無對證,黑白翻轉只在他們兩片嘴皮子翻飛間。

出乎晉陽侯所料的,寇落苼面色平靜,任由他拋出竹筒,甚至擡起頭,安靜地欣賞這煙花綻放又消散的一瞬。

待剎那後,絢爛的光芒湮滅,四周再度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寇落苼淡聲問:“還有別的招數嗎?”

晉陽侯聲音顫抖,“你知不知道我放出的這個煙花是什麽意思?”

“我想大概知道。”寇落苼伸出根手指掏了掏耳朵。

“如此說來還真是我看走眼了?”晉陽侯強作鎮定地嗤笑道:“我還當你對傅雲書癡心一片,沒想到居然也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到了收網的時候,他這枚棋子依舊被你隨手棄掉。海東青,午夜夢回時,你不怕傅雲書的冤魂來找你索命嗎?”

“喪盡天良、無惡不作的采生門中人,竟然也會怕冤魂索命?”像是看到一只極力引人關註的、張牙舞爪的紅屁股猴子,寇落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若世間真有神鬼之說,早就該拉著你徹底溺死在夢魘之中,哪兒還容得下你在這兒夾著雞毛撣子裝大尾巴狼?冒、牌、貨。”

冒牌貨三字直戳晉陽侯肺腑,他眼眶瞬息紅了,咬牙切齒的死死盯著寇落苼,像是想將他生吞活剝一般,道:“你究竟是誰?”

“我先前已經說過了。”寇落苼傲然道:“陸添。”

一擊得手,“傅雲書”眼冒金光,一把扯下眼前海東青頭上戴著的幕籬,白紗布飄然落下,露出後頭一張陌生的、微笑的臉。在假傅雲書怔楞之際,他從懷裏摸索摸索,掏出一只血袋,隨手一扔,笑道:“怎麽,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靳雲龍對馬車裏發生的事一無所知,耳邊只聽見方才得手之聲傳來,連頸側仍架著的致命兇器也不顧,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海東青,任你機關算盡,也難逃我的手掌心!”

“鴿虎,動手。”

突然傳來的中氣十足的聲音,讓靳雲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眼瞳暴凸,面色瞬時猙獰,不敢置信地扭頭看去,架在頸側的刀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他也絲毫顧及不上,訥訥地望著那輛馬車,道:“這……這是怎麽回事?”

鴿虎用行動回答了他。

鐵塔般的壯漢一躍而起,又轟然落地,小山般的身軀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他手中的大刀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卻並未砍向任何一人,而是徑直落在九曲廊木制的橋面上。

靳雲龍恍然大悟,大吼:“不!!”

在場其餘官兵侍衛無一反應過來,又礙於靳雲龍仍受他們挾持不敢相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鴿虎的大刀如遠古傳說中那柄開天辟地的神斧一般,帶著驚天動地的氣勢,一下又一下砍向九曲廊。

而歷時百年依然堅固的廊橋,在這樣猛烈的砍擊下,終於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

九曲廊,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