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他父親將秋林拉到姑父的書房，隨手關好房門。父子倆作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長談。兩人開誠布公，將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以緩解父子緊張的氣氛。

“秋林，你現在已不小了，以前爸爸有些地方是做得有點過頭了，沒有給過你父愛，但我的內心是愛你的，我知道自從你媽媽走了以後，我的脾氣也改變了，變得越來越壞，似乎這個世界上什麽也沒有了，因為我很愛你的媽媽，我的命是你外公撿來的，我有恩於你媽媽，你媽媽走的時候，當初是我難於接受，如天劈雷轟，當你的啼哭聲從房裏傳出來時，我沒有那種得子的喜悅，因為是你的出生，使我失去了妻子，我一直很冷落你，沒有對你關愛，你的成長，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職責，我是自私的，那裏除了工作以外，我整天浸泡在酒缸裏，以麻醉自己的靈魂，生活在醉生夢死中，但有一點是很清醒的，十八年來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媽媽的事，我發過誓言，終身不再娶別的女人，秋林，我知道以前我犯了不少不可饒恕的罪過，恐怕用我的餘生也彌補不了對你的傷害，希望看在你死去的媽媽面上，能夠諒解爸爸。”

秋林的父親似乎真的悔過自新，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一種內心的悔恨。眼眶裏滾動著濕潤的淚。秋林知道此時父親感受是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秋林也體會過別人流淚的感覺。

自古以來，男子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女人的淚是種武器，而男人的淚是從心上割下的一塊肉，是油煎心熬的感覺。秋林仿佛看到他媽媽死時，父親也是這樣的淚水。或許也是這樣的眼神。

秋林覺得父親比以前老多了，酒損傷了他的身體；孤獨懺悔損傷了他的精神。秋林相信這十八年來，父親是從艱難而痛苦的心境走出來的，自己應該原諒他。

秋林抓住父親粗糙的手，從內心深處剖析自己。

“爸，我以前的確恨過你，在我的眼睛中，從我懂事起，你不是一個好父親，給我留下的印象是一身的酒氣，如果沒有爺爺奶奶和姑姑的對我的關愛，我不知道是否還會活到今天，你從來沒有在精神上教育上關心過我，這十八年來我也是從孤獨中走過來的，我既失去了母愛，更缺少還有你的父愛，有時我一個躺在床上想，我要一個溫暖的家，可是我的家究竟在那裏，我茫然無知，我有自己的父親，卻得不到一點父愛，作為你是我的兒子，你會這樣的想，我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卻不能回，爸爸你這是在拉斷我們父子的感受情啊，也許的確如你所說的那樣，這一輩子你是還不起這個債的，我可以看在媽媽的面子上，諒解你，但要我恢覆到那種魚水之情的父子關系，這你要給我時間，也許若幹年後，在等我童年留下的陰蔭消失之後，到那時我們的關系會比現在更好。”

秋林將多年的積蓄的痛苦委屈如連發的炮彈向父親轟去，在父親的心裏開花，父親震顫著。

“秋林，我知道你所受的委屈，只要你能諒解我，有你這句話，我已經滿足了，我不會計較多長時間，也許用我的一生，或者來生相必能夠恢覆真正的父子關系。”

淚水濕潤了雙方的眼眶，緊張的氣氛在慢慢地化解，這是十幾年的堅冰啊，要解開是多麽的不易呀，書房中似乎彌漫著淚水的濕氣，需要一縷溫暖的陽光，將它蒸發，秋林從書桌上紙盒中，抽出菜巾紙，遞給父親，這是冰的溶化，是春的開始。

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相對的無言，恐怕連掉一根針也能聽到，時空也在短暫地停止，如樹上飄下的一片葉子，靜默地抖落到地上，沈默在相互諒解的眼神中，被漸漸地溶解。

“秋林，去縣城上學第一學期要多少錢？”

“按通知書上說，二千多一點。”

“我知道了，你盡管去上學，其他事不要操心。”

“爸，我假期裏打工爭了些錢，到了縣城我會去爭獎學金，你只要幫我解決點夥食費。”

“知道了，等會兒我和你姑姑合計合計。”一場前所未有的父子交流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秋林走出書房，外面的氣氛是輕松的。春妮和秋艷在自己的房間裏，他姑姑在廚房裏準備著晚飯。這也算是秋林家的一次團圓飯吧，所有最親近的人都聚攏在一起。

下午5時30分他姑父也下班了回家。飯桌上秋林的爸爸和姑父對飲著，拉著家常。春妮和秋艷匆匆地吃完飯後，打開電視看著動畫片。春妮也許是第一次看電視，很快被電視中的有趣畫面吸引住。

她兩只好看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好像恢覆到那一頭黃毛的年代。電視劇播放著《西游記》，已經播到最後幾集了。劇情越發緊張，這部電視劇的確是經典之作，幾乎每個暑期在中央電視臺播出，成了兒童們的精神食糧。

飯後全家人聊了一會父親回到廠裏的宿舍。至於他們是如何商量的秋林自然不知。後來秋林聽同學說，在縣城見過父親，在一輛采血車上下來，不知是否真實，也無法考查了。秋林了解父親會那樣做的。

夜深了，秋林躺在書房的小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床頭櫃上的小鬧鐘，“的嗒的嗒”地響著。本來靜寂的書房更加沈悶。回味白天與自己父親的這番話，推心置腹的交談，秋林懷疑自己的內心真的是否原諒了父親。矛盾著的心如一只水桶懸在空中，上不了天，也下不了地。

秋林明白父親是愛母親的，這是不容懷疑。那麽父親是不是愛秋林呢，是真的恨過嗎，還是秋林的猜測。秋林不明白父親為啥這樣冷淡自己。為什麽這樣對這個接近破碎的家，不是盡到那麽大的責任。

今天自己父親一番話是真情的流露，沒有幾個父親會向他的子女們道謙。即使他們的父親犯了不可繞恕的罪過，為了維護自己的那一點尊嚴，一般是不會輕易地作出讓步。

秋林的父親是通情達理，莫非今天的碰面是他姑姑有意安排，目的不想看到他們父子倆這樣尷尬地對待下去。

從他父親詢問秋林上學情況看，父親還是很關心自己的兒子。畢竟這十幾年的生活主要還是靠他父親撫養。雖然精神上關懷少了一點，但經濟上還是盡到做父親的職責。

其實，這十幾年來，正如他父親自己所說的那樣，走過來是不容易。他們廠裏的經濟效益在逐漸地走下坡路。秋林聽姑姑說起過父親的廠可能要轉資，像父親那樣的年齡的人，就會可能成為下崗的對象。父親這樣承諾，讓秋林一心讀書，不要操心學費的事，他可能作了最壞的打算。

十幾年來，自己的父親沒有續弦，一方面可能是害怕褻瀆了對妻子的愛；另一方面娶的新妻可能對兒子不好，無論是什麽原因，他父親畢竟沒有再婚。他的晚年依托還是希望寄於秋林。

從今天開始，秋林像找到一個溫暖的家。如果有機會的話，他想給父親物色一個對象，讓他過得開心一點。這樣的想法，秋林想母親在地下之靈，也會支持他的。這一夜夢很多，也很亂。

第二天，起了個早。

秋林在姑姑家吃好早點後和春妮一道回到山村。

面對這個破敗的家，以秋林現在的能力是無法改變。走了大半天的路，加上昨晚沒有這麽睡著，秋林覺得很累。

他連洗都懶得洗，就到頭便睡，直到春妮的敲門聲，將他驚醒。

原來春妮要秋林到她家吃晚飯。秋林懶洋洋地起了床，洗了把臉，厚著臉面跟著春妮後面屁顛屁顛地過去。雖然春妮家的晚餐，沒有他姑姑家的豐盛。但他吃得也很有味。也許是肚子餓了，唱起了空城計。

春妮父親也喜歡喝點小酒，但沒有秋林父親那樣視酒如命習慣。他只是開心的時候，喝一點以解饞為止。也許是春妮媽管得牢，也許春妮爸自控能力強。

秋林是在父親的酒氣中長大的，對酒真的有點反感。春妮父親問秋林要不要喝酒。秋林回答不會。雖然他不懷疑自己的酒量，但至少現在沒這個經濟能力。春妮爸一個勁地稱讚著，不喝酒好，不喝酒好。

在飯桌上，春妮父親還問了秋林的人生規劃，他也表示讚同秋林的觀點。他說春妮不如秋林。

吃過晚飯，秋林回到家裏。

家還是那個家，冷清清的。對這裏的每一樣東西有了深厚的感情。東廂房還保留著他爸媽留下的家具。東廂房原來是他爺爺奶奶住的。秋林的父親結婚後，他爺爺奶奶讓出和姑姑一道住。

他爺爺奶奶過世，姑姑出嫁後，秋林就一直住在西廂房。中間正房是客廳，一般是來客人時正間接待，和山村的一般人家沒有兩樣，很單薄，簡陋。

秋林的爺爺奶奶在世時，他姑姑未嫁時，這個家還是比較熱鬧。他姑姑畢竟高中畢業，在智力上來看比自己父親強多。

由於家裏窮，沒有錢供她繼續上學，也許這是他姑姑的一生遺撼。他姑姑年輕時就喜歡看書，也許秋林是受她影響，從小對書產生一種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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