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伍衡回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隨即也是疑惑，“明王？他不是向來不喜這種風月之地嗎？”

當今正值壯年，皇子們最大的才十六歲，都還沒有封王。

這位明王乃是先帝幼子，當今登基的時候已經而立之年，那時明王才八歲，是他的不幸也是幸。

先帝是個長壽的，上一代的皇位之爭堪稱慘烈，十七個皇子中年長的死的死、殘的殘，當今於而立之年登上帝位時，只有底下兩個年幼的弟弟還算齊整。

可惜十六皇子生來體弱，在宮變中驚懼過度，變得有些癡傻，被封為福王榮養在宮中，十七皇子就是明王。

因為當今上位的路上布滿了血腥，當時群臣對他十分懼怕，為了安撫便封了塊富饒的土地，給對皇位根本構不成威脅的明王，之後又幾番恩賞，果然大為扭轉形象，安穩了朝堂。

之後當今也沒有過河拆橋，大熙有規定分封不就藩，怕他小小的一個人撐不起諾大的王府，幹脆把人放在宮裏，時不時地問詢一番，幾乎當成半個兒子在養。

因而明王在本朝的地位超然，比一些皇子都得寵，不知道是多少功勳貴族心目中的乘龍快婿。

只可惜他一直過了加冠之年，都沒有要成婚的意思，甚至身邊連個侍候的都沒有，其他汙七八糟的場所更是從來都不去。

早有流傳，說他不近女色是因為喜好與平常男子不同，不過這些都在暗中，沒人敢放到明面上來議論。

高傑是三品武官嫡子，伍衡的父親時任戶部侍郎，消息渠道靈通，對此自是一清二楚，因而在這裏見到他才特別驚訝。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皆有些猶豫，高傑小聲詢問：“要不要過去拜見？”

“不要了吧……”伍衡也拿不定主意，語氣遲疑，“萬一王爺不想讓人知道，或者嫌我們打擾……”

正商量著，就見明王突然朝這邊看過來，兩人趕緊壓低身體，生怕被瞧見了互相都尷尬。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的運作是多餘的了，因為明王根本不是在看他們，視線落在了別的地方。

兩人順著瞧過去，卻只見到一道背影拾階而下，他們有心想看看是何方神聖，竟能勞煩明王親自來尋，但那人的面目全被樓梯擋住了，直至步下樓走到明王面前，也只見得到翻飛的紅衣。

從束發來看應該那人是個男子，骨架纖細似乎年齡不大，遠遠的肯定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但兩人都能看出明王面色舒緩，似乎十分愉悅？

“那位是誰？”伍衡奇道，“沒聽說哪家公子能得明王另眼相看啊！”

高傑卻若有所思：“我隱約聽說，前些日子明王被派出去辦差，回來時路上似乎不太平，是有高手相護才能平安到達。”

“你的意思是這就是那位高手？”伍衡訝然，“看起來不太像啊！”

他以前也不是沒見過高手，都是生得高高大大的，一身強悍氣息，可這位身量普通甚至可以說矮小了，比明王矮了大半個頭，瞧著也瘦弱得很，倒是像名士公子多一些。

“人不可貌相，”高傑搖搖頭，旋爾笑了：“料想這位也是同道中人，或許以後有機會可以親近親近。”

“還是保持距離的好。”伍衡覺得不太妥當，他們一個是重臣之子，一個是武官之後，跟個王爺扯上關系可不是好事，讓人很難不往結黨營私方面去想。

說話間明王與那人已經結束了對話，雙雙離開大門往外走去，高傑收回視線，無所謂地道：“本公子沖的是他這個人，又不是背後的明王。”

伍衡無奈：“但只怕別人不這麽想。”

“你們文人就是多思多慮！”高傑冷哼一聲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裏吧，本公子乏了，先走一步。”

伍衡向來拿他的狗脾氣沒辦法，只得跟著起身相送，不過高傑卻沒給他機會，話音剛落就已經像一道風一樣，飛快地消失在樓梯處。

***

他們談論的兩人，此時已經坐上了王爺專用的車駕，明王去年及冠，脫去了少年人的稚氣，腰寬腿長，是一個十分英武的青年。

哪怕坐在馬車裏他的腰背也挺得筆直，通身渾然天成的貴氣，紫色繡著金線的長袍襯得一張臉更為俊美無儔。

“若華，”男人的聲音低沈渾厚，富有磁性，“如果你覺得在府裏呆得無聊，不如本王辦場宴會，請些與你年齡相近的公子前來相陪。”

“嗯？”坐在他對面的人挑眉，以目相詢。

此人正是喬裝過的若華，其實也就只是換了身男裝，將額前的散發全都梳起束了起來，臉還是那張臉沒作任何改變，仿佛造物主精雕細琢過般精致。

但因為神態舉止毫無尋常女兒家的扭捏，眉目間淡然自信，行走坐臥亦是瀟灑自如，因而見過的人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的性別，只覺得少年人男生女相，過分好看了些。

“咳——”被她挑起的美目一瞄，明王莫名覺得喉間有些癢意，低頭清了清嗓子，“浮香樓這種地方到底不怎麽正經，還是少來為妙。”

若華看著他被烏發襯得更顯粉色的耳垂，心底有些好笑，世間居然還有此等男子，提起青樓都羞成這樣，若是被他知道面前這個才去裏面逛過的人，其實是個女子，豈不是要驚得說不出話？

“哪裏不正經了？”有心想逗逗他，若華板著臉一本正經地道，“歌很好聽，舞很好看，曲音也非常悅耳，可繞梁三日，飯菜可口，連酒都特別醇厚，回味甘綿。”

“你都註意這些去了？”明王訝然，“難道就沒有看到點別的什麽？”

“唔……”若華作深思狀，“還有女人非常美。”

“……”明王眼定定地看著她，“我覺得你在逗我。”

“哈！被你發現了！”若華絲毫沒有被抓包的忐忑，反而撫掌大笑，眉目舒朗，“明王殿下也二十好幾了，怎的對男女之事如此青澀，莫非還是只童子雞？”

“你……”明王瞬間漲紅了一張俊臉，看著她開懷的樣子又不忍惱怒，只得憋著自個兒生悶氣，悶著悶著不知怎麽的，突然又跟著笑了。

罷罷罷，他本就是這般肆意的性子，又何必拿世俗的條條框框去拘束他？若是真的改變了，他也就不是那個他了。

明王的腦中不由浮現起初見時那一幕，少年人一身張揚的紅衣，容貌艷麗逼人，襯得簡陋的茶寮都顯得富麗堂皇。

便是見慣了俊男美女的他也不由地為之一怔，隨即心底便升起濃濃的警惕，當時他身上帶著非常重要的證據，一路上已經遇到了好幾次攔路劫殺，突然出現這麽個一看就不普通的人，很難令人不產生懷疑。

不過他只猜中了其中一部分，少年的確不簡單，卻並非是敵人，後來若非他伸出援手，這世上還有沒有他容昌都兩說。

真不知道他這個年紀，到底是從哪裏學來一身精湛武藝的，那一波波殺手，饒是他自詡見慣了大風大浪，也不禁看得頭皮發麻。

可少年一出手，竟沒有一合之敵，被幾十個高手圍攻也能輕松應對，且殺伐果斷如同身經百戰的將士。

他該慶幸那些人太不長眼，若非是他們想要殺人滅口，招惹到不該惹的人，以少年之前冷漠的樣子，估計只會選擇冷眼旁觀。

“生氣了？”笑過了一輪，若華見男人不知想到了什麽，楞楞出神，展開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說笑而已，明王殿下不至於這麽小的器量吧？”

“沒有，一點小事，你開心就好。”明王回過神，忍不住問出琢磨過很久的問題，“我是在想，若華，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若華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無奈，“我也不知道。”

見男人臉上寫著不信，眼中流露出些許氣惱，她也不好解釋自己沒有說謊，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人，又來自何處。

只依稀記得之前在一個陰冷黑暗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了時間，甚至幾乎忘了自己的存在。

是李若華飽含不甘的怨氣把她喚醒的，附在這具身體上，終於感受到溫暖和生命的氣息，就像從長久的夢裏醒過來，重新回到了人間。

她用了李若華的名字和身體，便是欠了她一份情，因而願意承擔她的因果，替她了結仇怨，送她重入輪回。

“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明王也不逼她，再次轉回了之前的問題，“本王想舉辦一場宴會，將你介紹給大家認識，不知你意下如何。”

“算了吧！”若華沒有多大興趣，她今天出來也不是因為無聊，而是踩點找拋棄原主的那位少將軍的，“聽說殿下有不少說莊子，我倒是想去看看不同的景致。”

“好……”明王思索片刻，道，“等本王忙過這幾天，陪你一起去，正好天氣開始冷了，延陽山的溫泉還不錯。”

“嗯。”若華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