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當時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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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繼州原本板著一張臉,終於掛上笑容,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

然後路非凡宛若從天而降,唰的一下擋在易多言面前,怒目而視,兩腮都氣圓了。他身後,跟著鬼影一般飄來的老穆。

老穆剃幹凈胡子,頭發用發膠打理過,一身黑西裝配領結,也是人模狗樣的。

路非凡把頭發染黑之後,就很英俊了,西裝顯得精神神十足,像個幼齒小弟。他吹胡子瞪眼:“你們倆商量好戴領結的是吧!就我傻不拉幾打領帶!怎麽也不跟我通個氣!”

老穆雙手插兜,懶懶散散地開口:“您哪有時間吶,不是跟你那小女朋友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嗎,有空理我們嗎。”

路非凡沖他齜牙:“明明是你們先不理我的,不就是有個女朋友嗎,她不會介意的啦,多多都結婚了,也不見你離他有多遠!”

“什麽!”老穆滿臉驚慌,看看路非凡,又看看易多言,雙手在兜裏悶得汗涔涔,最後瞪著易多言,“你他媽的什麽時候結的婚!份子錢還沒包,你不會是不想讓我破費就沒跟我說,那你跟你沙雕二貨說個屁。”

易多言面無表情:“你都知道他沙雕二貨了,沙雕二貨的話能信!”

路非凡快被氣死了之餘,還能知道自己說錯話:“你們兩個別合夥欺負我行不行!多多你跟誰一頭的!”

按理說易多言跟路非凡關系最鐵,然而易多言立馬和老穆站一塊,連身高都般配。

路非凡要哭了,耷拉著臉:“你們兩個混蛋,就知道欺負我,商量好了不理我。”

易多言本不想理他,但對方祭出苦肉計,要了他的命。

“小東西拉什麽臉!要哭回家哭去!”路媽快步走過來,劈頭蓋臉把路非凡罵了一頓,“你爸一來就跑,你一來就哭,回頭你倆被人扔出去別叫我。多多小穆,你們瞧瞧這兔崽子,二十多了,還當自己小屁孩呢。”

路媽特別虎,在家裏就說一不二,易多言和老穆都忍不住站軍姿,一齊喊阿姨。

路媽像是多了兩個又帥又乖的兒子,喜氣洋洋地說:“就叫阿姨,比叫媽聽著舒坦。”

她也不喜歡路非凡的女友,倒不是嫌棄人家出生不好,只要小兩口恩恩愛愛,她覺得就夠了。但這女的一上門先改口,“阿姨”沒喊先喊“媽”,她就沒見過這麽會擺身份的人。路媽覺得她既然是學咖啡和烘焙的,正好家裏有間地段挺好的門面房,到期就不外租,給她開個店。

結果這女人卻跟路非凡抱怨,媽媽為什麽不把店面過戶給她?是不是拿她當外人?拿媳婦不當親閨女?

昨天路媽還接到打電話,那女人想讓路媽把請帖讓給她,一口一個“媽”叫得還特別甜。

路媽是什麽人,直言不諱:“那你讓路非凡把請帖讓給你得了,我問你,你們家是不是你媽吃飯只配待在廚房啊?我告訴你,我們家裏,我這個當媽的要洗腳,路非凡得拿擦腳巾,路非凡他爸得端洗腳水!”

顯然那女人還有點理智,沒把路非凡的請帖拿走。

路媽今兒對路非凡就特別不待見,挎著易多言和老穆:“走,咱們三兒一邊玩去。唉多多你怎麽搬出去了,你在還能看著臭小子,不過這樣也好,她要是煩你怎麽辦。臭小子跟他爸一模一樣,腦袋一根筋,遇上個好女人就算了,遇上個那樣的!哎氣死我了。”

易多言喜歡這個阿姨,也想叫媽。

老穆說:“像路非凡這樣認定你就是你的男人也獨一無二了,改明兒在蠟像館也給他立個像唄。”

易多言倏地想起,裴繼州不正是這樣嗎?他一想起這人,擡眼一瞧,裴繼州站在人群中央,正嚴肅地說話,時不時瞥他一眼,眼神中含著殷殷期待。

裴繼州見易多言終於一個人了,三言兩語把周圍的人撇開,他身邊的人也都識趣。都是相同的墨綠色西裝,但穿在易多言身上,經由大廳內暖色調燈光相襯,五官精致到極點,尤其是那雙黑眸,幾乎在閃光。

漆黑的發色和晶亮的眸子,還盈盈的笑容,太襯了。裴繼州發現他詞窮了,半天才說:“累了就上樓休息一會,你知道我的房間在哪。”

易多言以前沒少過去玩,裴家自家的家宴來的都是親朋好友,以及有生意關系的,不少人帶著小孩。但那時還是小屁孩,真心實意地把裴繼州當和善的大哥,現在想起來他過得還挺危險的。

“那我去了?”易多言小心翼翼地試探。

果然就聽裴繼州低聲說:“我媽想見你……”

易多言果然回來了,見裴繼州的媽?單是想想就害怕。

裴繼州的媽曾經是名揚海內外的明星,嫁進裴家後就息影了。裴家上輩人鬥得腥風血雨,裴爸爸深受其害,手握大權後只敢要裴繼州一個孩子,老婆意外懷孕,無論如何都沒能改變這個男人的想法。

易多言關註過裴媽的微博,無非是旅游和買買買,至少對丈夫和兒子都是滿意的。

如果裴爸還有其他孩子,易多言見就見了,無妨的,但他勾搭著裴家唯一的兒子,雖說管家保姆的態度都很好,但畢竟都是打工的。

易多言想象力豐富,換位思考,估計會被掐死。

易多言臉色很不好看,裴繼州只能裝視而不見,勸說:“媽媽要給你戒指,我之前就問她要過,她說我們能相處三個月以上才行。但她不肯給我,非要親手給你。”

“哦。”易多言艱難地點頭,他自己就是個拆家的,裴繼州是個不顧家的,裴媽的擔心真沒錯。

在裴繼州期待的目光下,易多言只能一步三回頭地上樓,熟門熟路地找到房間。

裴繼州是上小學後才搬出去的,大概有十來歲,房間還保持當時的風格,書架上擺滿童話書。除了床換成大床,還有個亂入的迪士尼公主風衣櫃。

裴媽受不了兒子反覆催促,沒多久就上來找人。豪門闊太的日子很滿意,丈夫不養狐貍精,兒子也成材,還有沒有七大姑八大姨。僅有的不滿是丈夫不懂情趣,以及兒子無論如何都要娶一個男人。

這個叫易多言的男孩的確很好看,盤靚條順,隨便投資點都能大紅大紫。

裴媽看著他,果真想厭惡都厭惡不起來,難怪兒子從小就嚷嚷非他不娶。

原以為兒子長大成人,見識到女人的好,就會難為情了,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當真,還一直等著。易多言大四那年,裴繼州突然請人策劃婚禮,聲勢浩蕩,還不讓任何人打擾易多言完成學業,以免耽誤良辰吉日。

不過裴媽不擔心,裴繼州是單方面熱度,這件事沒誰比她更清楚。

全家都在哄裴繼州,從小哄到大,誰沒在兒子小時候哄他長大後娶個漂亮媳婦?但也沒有誰會像裴繼州。事已至此,她給兒子定了三個月的期限,覺得可能用不了三天就會人仰馬翻,到時候兒子還不回心轉意?

這豈止是三個月。

裴媽不得不把戒指盒擱在書桌上,她只有這麽一個無能忤逆的兒子,輕聲細語地說:“這是繼州要送給你的,他奶奶傳給我,我也要傳給他。謝謝你這幾個月的照顧,這孩子從小就比別人強勢,為難你了。”

易多言一楞,她也知道?裴媽非常美,和他媽媽同屬鵝蛋臉美人,家中美滿風雨不驚是女人最好的保養品。他忍不住想,媽媽如果還活著……

裴媽見他眼眶通紅,訝然,摸著他的臉:“孩子你怎麽了?繼州為難你了?你想走,跟阿姨說,阿姨勸他,他其實特別聽話。”

裴繼州有多聽話,易多言清楚,估計他作天作地,裴繼州都會微笑並鼓掌。他抽抽鼻子:“我想媽媽了。”

裴媽也忍不住激動的情緒:“我也想她,前段時間還去看她。我和她是好朋友,後幾年我就出國了,再之前你太小,記不清了。”

易多言的媽媽是急性淋巴瘤,從發病確診到死亡,前前後後四個月。易多言的童年記憶起始於那恐怖的黑色四個月,之前的事的確記不清了。

“不說那些傷心事了。”裴媽揉了揉易多言的臉,指腹很涼,指甲很尖,仿佛刀背劃過細膩的肌膚,語氣卻很溫柔,“瞧瞧你,長大了,那麽帥。”

她和易多言聊了幾句家常,如果沒有某件事,她覺得自己一定會喜歡這個活潑少年。

易多言還問她:“怎麽用這麽女孩子的衣櫃?”

裴媽笑起來:“你是不記得了,就這個衣櫃,繼州把你藏在裏面。你失蹤可把我們嚇壞了,他還睜眼說瞎話沒看見。那個時候還沒裝監控,最後發現他拿平時不喜歡的零食進屋,才找到你,他爸還抽了他一頓。他不知道我們有多傷心,只有這麽一個孩子,又那麽優秀,所以他的一切決定做爸媽的都必須接受。多多,你告訴阿姨,你想讓你媽媽傷心嗎?你媽媽泉下有知,會原諒你嗎。”

一把溫柔刀,易多言終於明白。

小繼州對小多多說:“你別回家了,跟著我有吃有喝,還可以喝可樂,天天喝。”

小多多兩歲多,臉上嬰兒肥不明顯,比他見過的所有男孩都秀氣。小多多蹲在地上滾橘子,扶著桌腿站起來,仰起頭:“我還要吃蛋糕。”

小繼州拉著小多多回到臥室,打開迪士尼公主風的衣櫃,想了想,又把床上的被子抱過來墊進去,牽著他的手說:“好了,你在這等一會,等你媽媽走了就好,我去給你拿吃的。”

小多多好奇,左摸摸右看看:“我要等多久?”

小繼州冥思苦想:“應該不會太久,要不你睡一會吧。等你醒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小多多咧嘴笑,露出稀稀拉拉的牙齒,猛點頭:“好。”

小繼州去廚房切了塊蛋糕,又拿了可樂。這個時候傭人發現應該是丟了個小孩,開始慌張,還不敢通知。他回到臥室,打開衣櫃發現小多多睡著了。自己又吃又喝,坐了會兒作業,想多多是不是馬上就醒了?

他去廚房拿吃的,別墅裏已經兵荒馬亂。

後來好幾年,小繼州都在後悔,他如果不出門,他們也不會發現衣櫃裏的小多多。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人把小多多從衣櫃裏抱出來,踮著腳尖看,萬幸小多多還沒醒,想追過去,突然被自己的媽媽拽住。

裴爸看著兒子,要被氣死了,但他巴掌還沒落下來,小繼州就哭了。

小多多醒來,還能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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