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心共花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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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之中,一身長袍的書生張珙步伐彳亍,思緒萬千。一會兒想到崔鶯鶯的驚鴻一瞥,一會兒腦中又飄過小紅娘的話,心知想要一親芳澤無異於緣木求魚,偏偏癡勁上來,滿心都是,放不下,求不得。

他想著剛才紅娘的神態語氣,產生了人生三大錯覺之“我覺得她對我有好感”,仔細回想,這丫頭身份雖低,生得艷麗,眉兒淺淺,臉兒淡淡,脖頸細細,翠裙款款——尤其是一段風情全在言語中,比那鶯鶯小姐還惹人心動。

如果能走紅娘路線,張生自恃風流不凡,貌比何宴,心想肯定有機會見到小姐,說不定“韓壽偷香”都有可能!如此一想,頓時渾身通泰,喜上眉梢,如同已經得到了崔家小姐青睞一般。

於是這書生時而喪著一張臉,時而緊蹙眉頭,時而喟然長嘆,時而又眉飛色舞,如同傻子樣來到方丈房中。

談妥住房問題,張珙等不得,隨即就要去下榻的客棧叫小廝琴童拿了行禮住進來。

回到普救寺客房中,張生得償所願,住在西廂邊上一隔客舍中,中間就是花園。這家夥剛才還自信滿滿,和老和尚吃了齋飯,在門外躊躇良久發現啥也幹不了,只好回到屋中休息。

寺院深深、月色溶溶。小書生守著枕簟輾轉難眠,孤燈搖晃,殘影在墻壁上飄啊飄搖啊搖,他長嘆一聲,吹了燈。

……

路珞瑜回去覆命,二月十五日請夫人和小姐去拈香。

晚上珞瑜給鶯鶯解了頭發,十九歲的少女從出生時就蓄的烏發放散直過腰臀,可憐的孩子家教嚴厲,說話細聲細氣遮遮掩掩,哪怕對這身份低一等的紅娘都保持著禮儀。

珞瑜有意逗她,摸著她的長發道:“姐姐,今天有一件好笑的事。”說著自己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鶯鶯被她勾出興致,問道:“什麽好笑的事,說與我聽聽。”

“小姐還記得那天我們在寺廟殿中見到的那個呆秀才麽?今天我去的時候他也在方丈房中,跑到門外等著我出來,深深唱個喏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

珞瑜演技爆表,當即扮張生作揖說話的樣子,粗聲粗氣,惹得小鶯鶯捂嘴笑到直咳嗽。

路珞瑜換了個身位,扮演紅娘,“我道誰問他這個,他被我搶白一通,啞口無言。然後又問我家小姐常不常不出來,被我好好罵了一頓,你說他傻不傻?”

鶯鶯見她演得和優伶般活靈活現,腦中浮現出那天遇到的書生,心想他問我做什麽?這等癡癡傻傻的,真是怪人。莫不是喜歡上……

“小姐,小姐?”

鶯鶯反應過來,臉蛋微紅,忙轉移話題,“紅娘,夜深了,拿香案來,我們去花園裏給爹爹燒香……別和夫人說這件事。”

路珞瑜看她一臉嬌羞,心想這年代的愛情真是來得容易,甚至沒有多餘的選擇,雖則如此,比起後世的自由戀愛,他們這樣的愛情偏偏又能互相扶持終其一生。

再說張珙,這家夥早和小和尚打聽了,每晚夜深人靜時崔鶯鶯和侍妾都要到花園中燒香,今晚等到月上梢頭時,估摸著小姐快來了,提前跑到園中那塊假山後蹲著。

春日的花園裏,蚊蟲惱人,張君瑞偏生有點癡勁,為了月下看美人,腳都蹲麻了。

不知等了好久,忽然聽到西廂那邊的角門嘎吱一聲,張生精神一震,感覺一陣風吹來,帶來隱隱的花香氣——他毋寧相信那是小姐的衣香鬢影。

鶯鶯不知道花園裏有其他人,吩咐道:“紅娘,把香案放到那塊石頭下。”

路珞瑜走過去,把小桌子啪地擱在地上,嚇得那山石後邊的張書生一抖。

有道是色膽比天大,張珙聽到兩人聲音小了,縮頭縮腦地探出半個頭偷偷看——

鶯鶯正跪拜在蒲團上燒香,穿著月白短衣,月光照著她粉白的小臉,神色肅穆,盈盈拜倒下來。

這一刻,張珙仿佛看到了廣寒仙子,瀟湘夫人。

鶯鶯接過路珞瑜遞過來的香,口中念著祝詞:“第一炷香,願我亡父,早升天界;第二柱香,願堂中老母,身安無事;第三炷香……”

她不說話,張生側耳聽著,心中貓抓般。善解人意的“小紅娘”幫腔:“小姐不祝這一炷香,我來替小姐說:願姐姐早給我找一個姐夫,拖帶上我紅娘有歸宿。”

路珞瑜知道那書生就在一邊窺伺,故意說這話給他聽。不料鶯鶯沒有反駁,深深拜倒,明顯是默認了紅娘的話。

小路姐心中一嘆:“春天來了,鶯鶯小姐自己春心萌動,哪裏還要我幫忙從中牽線。”

張生聽到倆女的話,看得小姐的神態,哪裏會看不出鶯鶯這是有動情之意?

滿腹心思的鶯鶯小姐立在園中,月光在水池中蕩漾,在她熨帖的薄衣上流轉。十九歲的女孩兒,身子和心思一般玲瓏,越是在家教嚴厲的環境裏,越是對父母視為洪水猛獸的男女情愛充滿向往,情懷總是充滿詩意,加之所見的男子少之又少,每一個不經意的試探或者眼神,都能讓她心中大亂。

她是有婚約的,名為鄭恒的表哥,小時候見過一回,淺薄的記憶到如今除了一個名字和表哥的身份,再留不下多少……甚至沒有紅娘所說的那個張生深刻。鶯鶯在閨中時,當然有想過自己將來的夫婿,想到臉熱,生怕被人窺見——這些她連自小陪伴的紅娘都不曾說。

這次扶柩歸葬,鄭恒表哥要來迎接,自己孝服已除,以後就要同他成親了吧?母親安排好一切,從小到大,都是這樣。鶯鶯是個乖巧的女兒,沒有想過反抗母親,或者說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自己有其他的選擇麽?

女孩輕輕搖搖頭。

安靜的花園裏,突然想起男子的聲音,鶯鶯被嚇了一跳,聽得兩句才聽清他在念詩。

“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

路珞瑜怕小姐走掉,輕拉住她的袖子道:“聽聲音,便是那……二十三年不曾娶妻的傻角兒。”

鶯鶯聽小婢女笑著如此說,緊張的心情緩解了幾分,她知道那書生對自己有好感,這時可能是獨自在月下苦吟罷。仔細一想,這首小詩,真是清新可愛呢。

“這首詩寫的不錯,我也作一首。”鶯鶯臉蛋微紅,沖口而出。

路珞瑜不答話,唉,這些心思細膩卻沒什麽腦子的半吊子女文青最容易被一首情詩迷了眼,尤其是在刻意營造的看似很有情調的環境中。

鶯鶯稍微提高了聲音,念道:“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張生聽到才思敏捷的小姐迅速應和了一首小詩,心中大喜,提起袍襟就轉過來。

路珞瑜“誇張”地驚呼一聲:“哎呀,小姐,有個人!”

不說還好,一說鶯鶯馬上轉身小跑,真不知穿著那繡鞋怎麽跑得這麽利索。這姑娘剛才回詩膽子大得不行,就和後世在網上什麽話都敢說,一旦要面基慫的不行。珞瑜知她性子,張生過猶不及反而會嚇到這頭思春的小鹿。

張君瑞過來,只看到香案一張,佳人渺渺。

可憐的張生一晚上翻來覆去,魂牽夢繞,不知夢到了什麽,次日裹著薄被縮在角落笑得憨憨的。

……

鶯鶯拉著路珞瑜一路回到住處,心肝噗噗地跳,好似後邊有人追似的,既緊張又有幾分刺激。她去看身邊的小紅娘,面色淡定,想到剛才的事,鶯鶯耳根都紅透了。

“紅娘,你……”

珞瑜十分貼心,“我什麽也不知道。”

鶯鶯大羞,用小拳拳捶她。鬧了一陣,主仆二人準備睡下,這時候的確很晚,珞瑜給她吹了燈要出去,穿著小衣的鶯鶯小姐姐牽住她的袖子,神色猶豫,吞吞吐吐沒問出話來。

黑暗裏,小丫鬟低下頭,亮亮的眼睛裏全是促狹的笑意,仿佛洞悉了崔鶯鶯的想法,“小姐,張生有意於你啊。”

說罷不等鶯鶯說半句話,轉身離去,背影婀娜。

崔鶯鶯小手緊緊抓住被子角,半張臉躲進去,一頭烏發散落在枕頭上,氣息都亂了。

黑夜裏,梵王宮殿月輪高,碧琉璃瓦片似有寒煙籠罩,某個接近廚房的小院子裏,有個和尚伸了伸懶腰。一只蝴蝶停在他光溜溜的頭上,差點閃了腿。

本叫惠明的瘋和尚是普救寺裏的一個怪人,行事古怪孤僻,一直不受同行待見,比不得法聰這種長老身邊的紅人。因為有一身蠻力,剛到寺廟裏時幫忙打退了幾個來鬧事的山匪,老和尚法本收留他做個護院僧,平日裏不太遵守清規戒律,極其嗜睡。他自願到柴房做事,這是沒有和尚想做的苦差事,時間久了,大家便習慣了有這個和尚在廟裏。

這天晚上,喝得爛醉如泥的和尚終於醒來。

他站起身,推開門,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看什麽都顯得陌生而好奇。夜深人靜,“惠明”和尚穿過偏院、雁塔、在廚房拿了點食物吃完,來到羅漢殿,晚上值班添油的小沙彌早已靠著蒲團睡著。

他看著姿態各異的羅漢塑像和一幅幅色彩分明的壁畫,眼中全是異彩。青燈搖晃,寶相莊嚴的佛像看著他,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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