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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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立正川見過一次。”

“在美國洛杉磯。”

顧惜說這話時,正帶著季元現參觀新裝修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入眼東埔橫江。千萬廣廈置於腳下,隱有指點江山的成就感。

顧惜跟隨樂團到洛杉磯巡演,當日結束後,聚餐完畢已淩晨一點。顧惜借了朋友的改裝寶來,重點不在改裝上,而是僅想要一輛代步車。他出國後過得低調,不混華人留學圈,只和必要同學保持聯系。

近幾年留學生炫富、打架鬥毆、傷命傷財的屁事太多,顧惜很聰明地遠離任何是非。

洛杉磯,美國第二大城市,幾千平方千米,百萬人口,數不清的道路東西南北四通八達。顧惜真沒料到,居然遇上立正川。對方座駕同樣幾近低調,可至少還是奔馳級別。

兩人等紅燈時,隔著車窗對上眼。前情敵相見,不知咋的,同樣眼紅。

顧惜承認,事是他惹的。修長中指一豎,幹凈利落一腳油門。誰沒賽過車咋的,異國競速倒是第一次。

油門轟鳴,立正川面無表情地提速追上。遠不至於賽道飆車的速度,可要放在郊區公路,妥妥違章犯法。

朋友說,別小看寶來,這你媽可改裝過!彪速200,帶你飛嘿!顧惜踩著油門,200沒試過,120倒是沒問題。起初,立正川並沒放開膽子跟他比,緊緊咬在後頭,一刻也沒離開後視鏡。

顧惜咋舌,覺著不過癮。他將左手伸出窗外,大拇指朝下,狠狠搖晃。車後油門嗚地一聲,顧惜暗道不好,趕緊收回賤兮兮的手勢。立正川的座駕瞬時擦車而過,留下孤高睥睨的車影。

顧惜咧嘴一笑,心情好得吹口哨。

故事結尾,兩人沒多久便“翻車”。美帝警察不吃素,電影裏總說別人不靠譜,看來沒怎麽取材現實。

那烏泱泱的警車,好一通圍剿。最後卻只扣立正川,讓顧惜滾蛋。原因是:帥氣的警察同志實在不敢相信,就寶來那破車,能達到那麽快的速度?

顧惜靠著引擎蓋,實在沒忍住暢懷大笑。立正川猛地一拍車頂,“Fuck!”

警察立即朝他一擡下巴:註意態度。

“wow, Goodnight,”顧惜走時,從車內伸出頭來。他好笑地看著立正川,故作心疼。

“My poor pony。”

異國他鄉,深夜郊外。兩個大男人幼稚的行為,倒讓前塵往事、恩怨情仇,一筆勾銷了。

從此江湖再見時,亦能把酒言歡,推杯換盞地共訴年華。

“合著你們早見過了,”季元現沒心情欣賞他的商業帝國,坐在沙發上,愁眉苦臉,“奶昔,這麽多年兄弟一路走來,你就這樣對我。”

“別拿喬,現在這招對我沒用。”

顧惜瞥一眼,輕輕搖晃手中茶杯。

“我又不是秦羽,這點眼力總該有。跟你提立正川,等同於找死。誰知道你怎麽想的,我去踩雷幹什麽。”

季元現無奈,這話挺真。

“我要是知道自己怎麽想的,那就好了。”

“聽羽子說,你倆重逢那天晚上,把我拖出來擋槍。立正川臉色不太好,我估計下次見面得劍拔弩張。我說元寶,我這人在家中躺,鍋從天上來。你還是不是人了。”

“我跟你說啊,你倆的感情糾紛可別帶我出場,按分鐘收費的。”

顧惜伸手,比一個數。低於這個價免談,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還拿出鞭屍。

顧惜當年離開,是心有不甘。他喜歡的男孩,最終連一句表白都未曾讓他講出來。而等他去到歐洲,去到更寬廣的世界時,顧惜忽就明白了。

不是愛,其實從來都不是愛。是習慣作祟,占有欲搞鬼。誰說友情不含領地意識,那是過度解讀的兄弟情。

也或許喜歡過,僅僅喜歡在年少荷爾蒙萌動時,但也僅僅如此了。

顧惜曾經的固執,無非是眼界與胸懷還不夠開闊。

“瞧瞧,何來真情永不變。”

季元現嘖聲,隨口開玩笑。他低頭回覆工作消息,眼神往下,看見立正川。

兩人的聊天信息僅停留在前幾天夜晚。

立正川說:我好像在哪兒操過你。

季元現答:沒有的事,你記錯了。

立正川不慌不忙,半響才回覆:沒事,我會讓你記起來的。

夜色四合,沈得要命。季元現捂著臉,好似有人偷窺一場秘事,他先自個兒紅了臉。

現哥想回,又不知該說什麽。時間過去太久,再回覆就顯得有些怪異。思來想去,便也幹脆不回了。

顧惜知道他在糾結,只是不太明白季元現犯慫的原因。“既然他回來了,你也還在。他還想跟你結婚,你也沒有反感抵觸。”

“我不知道你在等什麽,還猶豫呢?黃花菜都涼了兄弟。”

“不是,奶昔。我說你現在怎麽如此冒進主義,我以往四平八穩,從不出圈的發小哪兒去了?希望有關部門能管管。”

季元現伸手點點他,顯得十分唾棄。

八年,誰沒有點改變。季元現沈靜清冷,不再紮人堆裏。立正川世俗圓滑,臉上掛著公式化迷人微笑。顧惜變得愛冒險,膽大,且極愛享受自由人生。

往事隨風散,八千裏的求聖問路,少年們的固執歲月,一朝灰飛煙滅。

那天季元現離開寫字樓時,給顧惜講了真話,“其實我不是猶豫不決,只認為自己不是東西。”

“當年我毅然決然推開他,傷害他。現在立正川對我示好,我就能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腆著臉和好粉飾太平麽。”

“至少得在我想通前,才能去接受一份珍之又重的感情吧。”

顧惜不置可否,站在原地思考片刻,忽地一聲輕笑。

立正川那小子,命真好。

月末,季夫人清倉甩賣的天文館約會,如期而至。

大清早,季元現剛從被窩裏爬出來沒多久,正在跑步機上飛奔。手機提示一響,他減緩速度,連上藍牙耳機。

“……哈……什、什麽,你……哈……在樓下?”

“要、要不你先進來坐……我還沒收拾。不是約、約好十一點,現在才、九點不到。”

立正川聽著那頭時強時弱的喘息,小腹過電般。他喉嚨發癢,不自在地咳兩聲。

“寶貝兒,別喘。我受不了了。”

“沒什麽,我就是想你。昨晚想得睡不著,起床就趕緊過來了。”

立正川脫鞋進屋,季元現穿好衣服,無意間露出的一截勁道的腰身,混著汗液,泛著蜜光。

真你媽腰精本精。

川爺邪火燒腦,特想上去進行愛的教育。為掩蓋其流氓本質,只能裝作不在意地四處巡視。

很好,拖鞋沒有多餘尺碼,洗漱用具只有一套,陽臺上衣服全是他的風格,房間枕頭也只有一個。

宛如慣偷踩點,季元現拾掇自己的功夫裏,立正川單方面結束審查。他心安理得、十分滿意地落座客廳。裝得人五人六,相當不要臉。

“這麽早,你吃飯了嗎。”季元現從廚房伸顆腦袋,覺著不多一句嘴,就很自私。二來,他也想找個話題,總不能尷尬相對,“家裏有面包牛奶,我準備做三明治。”

立正川隱瞞肚子裏有一碗蟹黃餛飩的事實,他睜眼說瞎話:“沒吃,可餓了。”

季元現很快做好早餐,兩人於餐桌相對而坐時,時光竟有倒流之感。

八年,更早的九年前,兩位少年便是如此。慌慌張張地吃早餐,再慌慌張張地去學校。桌下四條腿打架,桌上四只手搶牛奶。

那些年過得灰頭土臉,兵荒馬亂。但回憶總是甜的酸的,青春昂揚。

立正川沒吃,捧著牛奶杯,認真看著季元現。現哥嘴裏咬著三明治,左手還在修改下次黨會發言稿。官方牛皮一個比一個大,真正惠民利民的東西寥寥無幾。

這工作就跟失戀似的,清湯寡水,缺鹽少味。

川爺正大光明盯著,特起勁。從他視角看去,額頭光潔,眉目舒服,鼻梁又直又挺。重點是那殷紅的唇,仍然沾一圈牛奶,和高中時無半分區別。

立正川看呆了,喉結滾動,莫名想吻上去。

其實後來回頭一看,也才八年。

三年之痛時,他們沒在一起。七年之癢時,他們沒在一起。第八年,他們重新相遇。

這根本不是天意,而是人為。若事事隨緣,或許他們早已天各一方。立正川拼了命想回來,季元現守財奴似的守著一座城,守著一箱回憶。

誰比誰苦,誰又比誰容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得看有情人是否明白“事在人為”。

季元現感受到目光,強勢得壓著他不敢擡頭。立正川等他吃完,便把自己那份推過去。

“吃飽沒?”

季元現差點噎死,溺斃在立正川溫柔的目光裏。他匆忙收拾餐具,耳朵悄悄紅了。

“我吃飽了,等一下。放好餐具就出門。”

廚房裏,季元現慢慢將盤子放進洗碗機。他靠著流理臺,心跳巨亂。

完了,季元現想,他怎可以如此有魅力。

周末參觀天文館的人挺多,兩人隨處閑逛。立正川起意來這裏,是因為高中時,季元現曾有一段時間瘋狂喜歡天文紀錄片。

他們曾湊頭在一起,討論無垠星空,爭論有無外星人。然後暢想未來,勾勒星際藍圖。

唯一可惜的是上學那幾年,他們從未一起來過天文館。

從太陽展覽廳出來,立正川領著季元現去宇宙穿梭廳。

“如果你想觀測行星,可以等到晚上。天文館會開放一三零天文臺,提供月亮和行星這類比較明亮的觀測目標。可以看清月亮海。”

季元現滿腦子宇宙星際,沒人能拒絕星星的魅力。好比他,總無法拒絕立正川。

“你今年回來,還走嗎。以後打算在哪工作,美國?”

季元現的目光落隕石展臺上,裝作仔細看簡介,問得很隨意。可那麽一點點心尖,全在立正川那裏。

“要回一次美國,時間不確定。回去交接工作,但工作只是次要。”

立正川一手揣兜裏,一手下意識護著季元現。展館人多,難免產生碰撞。

現哥微皺眉,轉頭問:“時間不確定?”

“是啊,”立正川輕松一笑,“主要看你,什麽時候答應跟我過去結婚。”

季元現:……

完了,他想,是真的。

現哥正要開口,立正川卻打斷他。

“別這麽快回答,你先好好問問自己,好好考慮,最後遵從自己的心。雖然我恨不得你現在就跟我走,但我還是希望,你的答案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

“我們是成年人了,不再是八年前。”

少時氣象崢嶸,無論何事都要爭一個出挑絢爛。等及成熟時,心性趨近沈穩平淡。他們變得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理解,生活信條。或仗劍天涯,歸來少年。或紅塵千丈,道義壓肩。也或轟轟烈烈,頭顱高昂。

但最終的最終,青春瘞玉埋香,世俗長驅直入時,他們不願以此生遺憾已矣。

季元現與立正川對視半響,什麽話也沒說,笑著點點頭。

卻好像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傍晚七點,季元現上天文臺觀測行星時,立正川站在他身邊,盯著季元現側臉。

“其實,我想跟你將‘蝴蝶星雲’,該星雲中有兩顆互相環繞的恒星,距離地球3800光年。意思是那場綺麗絕美的葬禮,發生在3800年前,大概是……”

立正川一頓。

“古巴比倫王頒布漢謨拉比法典的時候。”

季元現琢磨幾秒,“所以,你講這個的目的是什麽。”

“沒什麽目的,”立正川說,“就想跟你套套近乎,我們曾一起背過歷史。”

季元現撲哧一笑:“你怎麽不說我們還曾打過炮,更近點。”

“我現在也想,”立正川從後面扶住季元現的腰,掌心似火,光是輕輕貼在現哥後腰處,便足以讓他渾身發軟。

“背歷史是過去時,跟你打炮這回事吧,是現在完成進行時。”

“你要跟我覆習英語?”季元現直起身,望著立正川眼底含笑。

川爺摸摸下巴,舌頭不懷好意地舔舔嘴唇:“我還想跟你覆習點其他的。”

季元現按住狂跳的心,狂躁悸動一朝覆活般,熱血難耐地搔動四肢百骸。他咽口唾沫,喉結滾動。頗有些不習慣。

下意識地,從兜裏掏顆糖出來。正剝了糖衣要放進嘴裏,倒讓斜伸過來的手給攬住。

立正川捂著季元現的嘴,掌心貼合那雙柔軟嘴唇。和當年在床上一樣,和當年在激情關頭一樣。

立正川捂住季元現的嘴,不讓他發聲。

川爺居高臨下,如狼似虎的眼睛盯著季元現。

他沈下聲線,緩緩說道:“季元現,我回來了。”

“你以後不要吃糖了。”

“吃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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