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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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秦羽到家,季元現累掉半條命。他將人安頓好,後半夜才回到自己家。

洗完澡,好端端的睡意全無。季元現幹脆倒杯咖啡,上書房焚一炷香,手抄般若經。

佛說八萬四千法門中,般若法門最為殊勝。般若經其內涵以空性為主,透過對空性的了解而斬斷煩惱障礙。

說白了一詞概括“四大皆空”。

季元現這幾年,沒什麽大本事,倒為了一人背誦佛經。他算不得虔誠信教徒,但思來想去,一不耽於美色;二不貪戀紅塵;飲食崇尚養生多年,遠離大魚大肉,差不多算只大白兔。

乍一看,還挺有我佛門中人的意思。

季元現越抄越來勁兒,甚至自我解嘲為帶發修行。時間一長,大小品般若手到擒來;興致好,他能唱一首配了曲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

人生在世,修人修性修心,到底還是要審視自個兒。掰開良心,看看是否依然鮮紅如血。季元現信得很隨便,表面熱衷大乘佛教,講人有佛性,需認真修行,明心見性。

可他本質偏向上座部佛教,即所謂小乘佛教。人就是人,佛就是佛,人只能解脫自己,不可成佛。季元現是明白人,他自個兒不過二把刀,有什麽能耐超度別人。

現代青年討厭之一,可以接受指點,不可以接受指指點點。

手抄佛經的習慣一旦保持下來,搞得季元現大有遁入空門之感。路上見一清純可愛的小男生,都不敢起色念。總覺是違了心,有辱佛門。

秦羽看不慣他這點,生怕哪天季元現一張口,“施主,阿彌陀佛。”

那才是夭了壽了。

佛經抄到天明,窗外世界逐漸鮮活。幾束朝陽投到玻璃窗上,泛著柔和的光。

季元現一夜沒睡,喝完咖啡,在浴室洗漱完畢。他換一身休閑裝,今天要去城北戲園聽戲。那名男旦要唱王寶釧,專門發了消息給季元現。

現哥開著大眾出門,想起上次秦羽說他腦子壞了。他倒覺得挺好,越活越無欲則剛。

這天兒降溫迅速,今年天氣特反常。春秋幾乎消失,夏季早到早退。一通爆烈的炎熱後,玩厭倦那般,將人世甩手扔給了冬天。

周末有點堵車,季元現掛空擋,想從後座撈一件薄大衣穿。手機響鈴一陣,他瞥見名字,快速接通。

“媽。”

季夫人的聲音沒怎麽變,這幾年卻日漸衰老。眼角皺紋確實多幾條,隱隱有美人遲暮之感。季元現叛逆八年,成功將全家上下耗得沒了脾氣。

算了,他愛結婚結婚,愛男人就愛男人,不指望了。

季老子當年大發雷霆之怒,揚言沒這不孝孫。後來薛雲旗長居國內,慢慢給老年人做思想工作,慢慢疏通關系。

薛雲旗功不可沒,季元現承這個情,順勢把大提琴學下去了。

偶爾還會去薛雲旗的樂團幫忙。

“今晚有個宴會,你沒事的話早點過來。在香舍裏酒店,都是你爸當年的戰友朋友。叔輩們聚會,你沒遲到的理由。”

季夫人距退休不遠,這兩年調了任,擔著閑職開始養老。幾年一晃,她也隨心開悟,把季元現的事情給看淡了。

沒有人是不會變的,聰明人懂得順勢而為。既然季元現喜歡男人,便讓他喜歡。如今他獨立了,翅膀硬了,說話有底氣。又有幾人能管他性向。

季元現應下,早不與母親置氣,他學會調節親人關系。其實人與人之間,也就那麽回事兒。

“今晚您去嗎,需不需要我來接您。”

“不用了,我有其他事。你多註意身體,降溫太快,不要感冒。”

絮絮叨叨閑扯一陣,季元現掛了電話。其實再強勢的女人,她也是母親,普通而平凡的母親。季元現從不曾責怪當年母親的阻攔,是自己沒實力,怨不得誰。

現在季夫人反而催他,年紀眼看增長,總要找個人定下。

思緒再劈叉,季元現又想起立正川。他趕緊從包裏摸出顆軟糖來,含住了,才敢繼續想。習慣猛如虎,季元現近幾年沒那麽意難平,也沒那麽心苦了,嗜糖的習慣有所好轉。

他想起顧惜說立正川十二月回來,秦羽說那小子紅著眼猛賺錢。光聽形容,已離藝術家相去甚遠,是個滿身銅臭,市儈的商人了。

季元現忽有傷感,那些年意氣風發,執意仗劍走天涯的少年,經年一過,便也混跡在市井庸俗之間了。

大眾低速滑行,好在開場前到達戲園。季元現落了座,沒去後臺。那男旦上場時,在人群中瞧見他,刷得雙眸一亮,好似有了神采。

季元現悄悄做個手勢,讓他好生唱。於是男旦嗓子一開,琴聲托得緊,句句都出彩。

票友叫起好來,季元現便舒展了雙腿,繼續任思緒神游。

他其實對戲也沒什麽意思,純粹覺得它美,不該消失。不想後來尋得一鬧中取靜處,別人聽戲,他就躲在人群中,神游八極。真真是有辱斯文。

季元現對那男旦也沒意思,人家有如花美眷,兩人僅算半個知音。曾聽戲園總經理說,這孩子從小愛唱戲,京劇昆曲兒都能來。

戲園最艱苦那幾年,他還四處輾轉,唱過露天戲。能賺一點是一點,接濟梨園內吃不飽飯的人。

“我們散了,戲就散了。戲一散,就沒人聽了。久而久之大家會忘記,咱們老祖宗還有這麽一樣好東西,值麽。”

男旦說這話時,剛演了一場拾玉鐲。那雨嘩啦啦下,臺下僅剩一名票友。演完後,兩人久久對立,久久對視。接著,男旦一彎腰,卻是鞠了個躬,九十度。

憑這點,季元現欣賞他。即使扮旦角兒,也是個地道的男人。

別人身上有的孤勇,他不曾有,於是羨慕。別人揣著豁出去的決心,他不曾有,於是羨慕。別人敢愛敢恨,欲望分明,他不曾有,於是羨慕。

季元現這麽一路走來,認認真真反省自己。

他心想,我果然還是不甘心,我果然還是愛著立正川。

可時過境遷,保不齊對方已移情別戀。兩人間剩下的,亦只有少年時代的對立。可能再見時,還是會爭鋒相對,反唇相譏。

也不一定。

能不能再見,也不一定。

所以,抱著喪志心態的季元現,真真萬萬沒想到——這晚父輩聚會,隔著人群烏泱,觥籌交錯。他一擡眼,望見了那位盤踞他心尖的人,足足八年之久。

今晚秦羽要來,顧惜卻不來。顧家事業順風順水,叫了顧惜回南方辦事。

秦羽作為頭號攪屎棍,偷偷準備了十個MB男孩。他將此事告知季元現時,惹得現哥惡從膽邊生!

要不是秦父也在宴會上,季元現保不齊會當場殺人犯個法。

他掉頭而去,壓著火。緣分來得太突然,現哥沒擺好表情,就撞見了立正川。

大概有五米遠,燈光絢爛,人聲鼎沸。季元現以為自己看錯了。不是說十二月才回來。

立正川變化更大,從前不善交際的他,懶得垂憐世人般高傲。可現在如魚得水,臉上帶著公式化笑容,又迷人得要死。

他微擡下巴,笑聲肆意。這記憶瞬時和高中那年重合起來,立正川逆著光,金線將輪廓勾邊,英氣俊雅。

季元現回過神,暗罵自己癡線。既然對方沒發覺他,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溜開。

他沒準備好,沈寂多年的心臟突然快速跳動,終於活了似。砰砰,砰砰。後背生汗,可好死不死,腳下還沒動,立正川就心有靈犀地看了過來。

刺啦——

兩人眼神對上時,周遭空氣即刻撕開一道口,嗚嗚地灌著震驚。

這下想躲也躲不掉,否則成什麽了。

於心有愧,還是於心有鬼。

季元現站在原地,語言系統遽然崩潰般。本想先發制人,可直到立正川站在他面前,也沒抖出一句屁話。

倒是立正川,開口就吵上了。果不其然,兩人唇槍舌劍,一通酣戰。瀕臨崩潰的語言系統不僅自動修覆,還順便更了個新。

秦羽咋咋呼呼追過來時,嘴裏嚷著鴨子的事。而他一見立正川,也是宛如撞見鬼。秦棒槌嘶一聲,這你媽,不是說好十二月才回來。

怎麽劇本不一樣?!

三人保持表面風度,十分不誠心地彼此恭維幾句。秦羽不停給季元現使眼色,三十樓!你他媽敢跑就不是人!一點都不Gay!

而作為現哥前男友的立正川,自然不在秦羽邀請行列之內。上去幹嘛,探討姿勢與技術嗎。

季元現懶得跟他計較,轉身推脫要走。糕點塞在秦羽嘴裏,季元現忽地存心起了個壞,是試探。

他說:“明天我和顧惜還有事,不能回家晚了。”

秦羽嘴裏包著食物,瞪著狗眼滿臉迷惑。

什麽鬼,惜哥不是回南方了。今早剛走的。

季元現用餘光瞄著立正川,那人眼中暗流湧動,明明白白地表現了不滿。立正川一直在誤會,他以為整整八年,顧惜都陪伴在季元現左右。

顧惜是根刺,過去如此,現在更不確定。

但立正川將情緒掩蓋好,只冷笑一聲,不說話。

季元現不知在暗暗得意什麽,受了寵的小貓似的。他力挽狂瀾後,拍拍屁股撂話走人。

秦羽不敢參合,這倆大爺誰是省油的燈?他目含委屈,心裏想著泡湯的MB男孩,眼巴巴看著季元現揚長而去。

前人剛走沒兩分鐘,立正川就拔腿追上去了。他也不知自己懷著什麽心情,有些話,立正川憋了八年,真忍不住了。

追到酒店門口,季元現正在下樓梯。他雙手揣兜裏,晚風拂起頭發,眉眼動人,極富少年感。

立正川叼著煙,不知是熏的,還是如何。驀然眼眶一疼,視線有點模糊。

季元現擡頭看著,看立正川吞雲吐霧,看他輪廓硬朗,眼神深邃。西裝筆挺,愈發高大。季元現不得不承認,八年前如此,八年後仍然如此——立正川有這本事,叫他看一眼,便心動不已。

季元現想問,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煙癮嚴不嚴重?

你這次回來呆多久,還走不走?

你那八年,過得好不好?反正我不好。

你,還喜歡我嗎。

可沒有一句是他能開口的,季元現面對立正川,竟有近鄉情怯之感。

他憑什麽問呢,以什麽身份去問。八年,還是太久了。

而立正川突然一個驚雷,將季元現震了個魂魄俱散。

跟你媽做夢一樣。

他說:“季元現,還記不記得我說的話。但凡我有回來的一天,你就只能是我的。”

“我要與你重新來過。”

季元現驀地瞪大雙眼,忽覺老天待他不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擡頭一片蒼茫月,是他生生不死心。

他竟一時失了言語,說不出話來。

立正川又說:“但我不是來跟你覆合的,你要做好準備。”

“我是要帶你走,去結婚的。”

那些年少的愛,蹉跎掉的歲月,每一個失聲痛哭的夜晚。

在這慘綠年華中,他要一樣一樣地找回來。

——

慘綠年華:指風華正茂的青年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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