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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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元現的日子好不好過,那幾年除了季夫人,沒人知道。

他按部就班地上大學,按部就班地畢業,卻沒按部就班地順著家人安排,去撿個肥差當當。而是難得發揮前二十多年沒露餡兒的叛逆,轉頭考了個本市公務員。

任職在環保局,朝九晚五,偶爾加個班。因其家世顯赫,走馬上任第一天便接到領導特殊照顧。同事們笑臉相迎,背後嘴碎兩句:瞧瞧,又一個享清福的主兒。

季元現這幾年變得挺多,好似當年立正川人走了,留下的孤高淡漠,全須全尾地附在了季元現身上。那句話咋說的,你走之後,我就變成了你。

他的生活單調乏味,起初還對政壇動過一點心思。季元現猶記得當年高中,立正川攀著他肩膀,眼神灼灼告訴他:如果你想改變,那就進入這個圈子。去做一股清流,然後抗爭。

這話簡直是一梭子雞血,大四臨近實習時,季元現曾想與季夫人談談,他要做官。後來作罷的理由也很簡單,那位當政,某個一直逍遙國外的賴姓貪汙犯,高調回國。因其是同一立場,同一黨羽,追究了十幾年的案子就此撂下。再無人問津。

季夫人表明,你想從政,就得接受曾不能忍耐的骯臟。或做一名清官,但你註定爬不上去。

這話有誇大的成分,但剖開表面究其裏,季元現知道沒錯。

人將希望和夢想賦予期望值,然後投射到現實中去,不靠譜的夢想就迎接死亡。最終變為人生中的一段笑談,一篇敘事文。

季元現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平靜,毫無波瀾。

季夫人過幾年將面臨退休,以後賦閑在家,經濟來源得全靠季元現。雖說家大業大,每個官僚子弟都能繼承那麽一筆龐大遺產。然而這並不能給季元現安全感。

早幾年,季元現賣了兩處家產,然後重新購置三處二環小居新房,一處四環別墅。新房簡裝後,租給就近的上班族。別墅自己留著,暫時沒想好怎麽處理。

房價年年飆升,一口氣上去就下不來。

某一次單位聚會,有同事調侃季元現,如今的薪水夠不夠少爺半月花銷?

季元現喝口酒,平時戴著金絲眼鏡裝斯文。他咧嘴一笑,說:“理應是夠的,每月工資近三千,剛好夠我家金毛半月肉錢。房租能收三處,我要價也不高,八千一月,算下來每月二萬四。只要我不賭不嫖不揮霍,哪怕不上班,開車收房租度日也可以。”

“就不勞您費心了。”

這事兒後來成為同事間的一段佳話,說普通人民還在房海裏苦苦掙紮,人少爺出生就在那高度,顯擺什麽呀。

關系處得並不好,季元現無所謂,他早懶得費心平衡所有人。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思維、境遇、三觀,何必強融。

當年那碗端平的水,到如今碗裂水灑,季元現眼裏放不下幾個人。

說來也奇怪,年少滿心抱負闖蕩天涯的人,最後留在了原地。當初承諾要廝守共進的人,卻一個都沒回來。

秦羽這貨一入蜀,楞是如魚得水,快活逍遙了四年。C市風水寶地,天府之國。生活節奏慢悠悠,人文風氣好得不行。這幾年剛擠進一線城市,發展機會遍地。

“數字經濟戰可是引爆了,沒道理不來這裏分一杯羹。現兒,要不把你那官位辭了算了,跟我下海,啊!”

“贏了會所嫩模,輸了下海幹活!”

季元現:……

下什麽海?你媽解釋清楚!

季元現發愁,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怎麽秦羽還是當年那一股子蠢勁兒。大學畢業,他以為秦羽這次該回來了,誰知那貨全國跑,說是躲債——林沈海。

現哥恍然依稀記起,當年高二參加商賽,商宴那晚喝高了,大家確實都發生了點“狀況外”的事兒。至於到達什麽程度,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行吧,激情社會靠大家,我先走遠養生了。”

季元現端著一張精英臉,準備掛秦羽電話。

對方忽然問一句:“哎,那啥。現哥兒,你和立正川還沒聯系呢?我這有個項目,跟他家一親戚有……”

季元現打斷他:“不認識,不知道,還有事?”

秦羽:……

他覺得季元現是真變了,以前多真實一孩子。不僅嘴巴不招人喜歡,行為也著實小流氓。

如今的季元現,妥妥一“口嫌體正直”的偽精英。嘴上念著五講四美,心裏想著反社反人類。一點也不可愛了。

季元現時常覺得自己在做夢,搞不清前十八年是場夢,抑或這幾年都活在幻境裏。他也曾偷偷給立正川發過消息,不出所料早被拉黑。

然後他轉移陣地,偶爾寫一兩封郵件。專門挑了節假日發送,偽裝成一不小心群發的祝賀郵件。

同樣不出所料,郵件也石沈大海。

季元現常一個人凝望初雪,想起他們分別前的最後一個冬天。有時花園裏的樹葉上落了霜,季元現應酬後回家,微醺間朦朦朧朧的以為是初雪來臨,又以為是玉蘭花開了。

他靠在自家大門邊,抹一把臉。就像每一次遇見初雪,他便以為立正川要回來了。

家裏長輩前後介紹過一些女孩,季元現挑了個大過年的好時機,給爺爺奶奶敬酒時,順道出了櫃。

他不太記得在場觀眾的反應,耳邊唯有季夫人隱怒道:“季元現,你瘋了嗎!”

“是啊,媽,所以你們別想我結婚了。我好不容易忍了這麽多年,不去找他。忍住了想要賴著他,霸占他的沖動。”

“就別再問這個問題了,好嗎。”

季元現自罰三杯,他知道季老爺子一時半會兒受不了,於是好幾年沒回京城。他曾想過千萬種出櫃方式,到頭來還是選擇最為剛烈那一種。

人生有時挺可笑的,年少時瞻前顧後,長大了反而看得特別開。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把老一輩人安排好,孝心盡到,又為什麽要犧牲自己。

到頭來,還是怪自己當年不獨立,說不上什麽硬話,自然沒底氣。

季元現久久沒走出立正川的魔障,丟臉得不行,也難過得不行。

“其實我始終自責,始終認為,當年讓立正川委屈,讓他掉眼淚,都是我不對。”季元現和顧惜打跨洋電話時,偶有提及,“我真不想傷害他,可我沒做到。”

顧惜去歐洲後,顧家南下。兩家人的往來減少,季夫人時不時念叨顧惜幾句。

這小子是真觸到了新世界大門,他一去歐洲,也沒回來。好似當初那句:我要守著季元現。只是少時酒醉後的一句玩笑。

這世上長情的人不多,季元現不認為他能遇上。

好兄弟還是好兄弟,幾年未見,彼此只會在視頻裏見到對方。接著調侃兩句,你小子,又帥了。

顧惜是真帥,小時候乖乖牌,長大了就朝人畜無害的路上狂奔。誰見他都心生好感,號稱東方羅密歐。

“得了,你別商業亂吹。這舌頭還真是混官場的人,油得不行。”顧惜咧嘴笑,“照你這麽說,誰遇見我就要喜歡我,合著飛機杯成精了?”

“嘖——”季元現隔著屏幕點點顧惜,“你小子,嘖嘖嘖。”

“跟哥哥說說,和誰學壞的。有男友了?”

“滾蛋,”顧惜懶得解釋自己的葷段子,又似想起什麽事兒,一皺眉,“倒是重逢了一個,特別,令我,討厭的男人。”

“水逆,流年不利。”

季元現沒追問那人是誰,他覺著顧惜現在狀態挺好。歐洲各國玩個遍,據說前兩年還跟隨樂團在美國巡演。

顧惜活得很瀟灑,沒說回來接手家業,也沒說未來到底要走哪條路。歐洲的漂亮男生很多,不乏追求者。顧惜嘗試過幾段戀情,均無疾而終。

感情這回事,從來都強求不得。

“他說他喜歡的不是那一卦,哪一卦?我怎麽知道。”

季元現在機場接到秦羽,路上堵車,兩人閑聊。

秦小爺闊別八年,終於舍得滾回S市。此人意式西裝加身,從頭到腳一股浪蕩子的味道。

“不是我說,現兒。你不至於吧,啊。不開蘭博基尼保時捷,好歹也弄一輛低調的輝騰。這大眾真心看不過去,剛你叫我上車,我還納悶我沒叫滴滴啊。”

季元現:……

滴滴打車不背這個鍋。

於是他一張嘴,“再廢話就下去。”

秦羽立馬認慫,“別,現哥兒,看在咱開襠發小的份上。對了,你該不會真捧著公務員那碗飯吃了吧,能吃飽嗎。”

“其實一開始公務員是能吃飽的,後來物價上漲太變態,也就成了為人民服務。”

季元現目不斜視,一本正經地忽悠秦羽。

“所以,秦少是不是準備兼濟窮人了?先不忙,等我回去開個眾籌帖,正好這個月機關部門搞什麽獻愛心活動。”

“你就捐個小錢,百八十萬吧,我寫我的名字。”

秦羽:“合著好處您全撈了?”

“有問題麽,”季元現似笑非笑地撇他一眼,“還提這個事兒嗎。”

成,原來工作崗位是季大爺的逆鱗。

秦羽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總該幹了些副業吧。”

“副業嘛——”季元現剛想繼續插科打諢,多年好友重逢,將他冰冷的社會人面具暫時取下。轉口卻認真了,“是有一項,我在城北投資了一家戲園子,老式的。”

“戲園子?就唱京劇、昆曲兒那種?”秦羽摸摸下巴,楞是沒將季元現與梨園行當聯系起來,“你小時候不最煩這個?說什麽詞兒又慢,調沒趣。怎麽想的。”

前方紅燈,個把小時才挪動一截。季元現不急,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這種事說不清楚,你當初也不討厭藝術。現在還搞什麽當代藝術全國巡展,合作方就沒發覺你小子腹中無藝術,有辱斯文?”

“嗨,就一噱頭。人民生活好了,精神追求高了,不乏附庸風雅者。正兒八經懂行的人,很少看這種商業展。”秦羽講得頭頭是道,奸商做派很足,從不羞愧。

“我是為了錢,你又是為什麽。”

“我?不為什麽,”季元現跟著前方車流走,語速也似堵車,變得有些慢,“一次機緣,逛到城北那家老戲園。當時票友並不多,偌大一梨園又空寂又熱鬧。”

“臺上一男旦,唱貴妃醉酒。說實話,美得驚心動魄。我想著怎麽著也不能叫這種美消失了,轉頭就找了總經理。”

秦羽瞪眼:“謔,合著您是見色起意,我還以為買單情懷。”

“……羽子,你是很想下車,是吧?”季元現吸口氣,笑瞇瞇地問。

秦羽一縮脖子,抱著安全帶直搖頭。但他沒識時務地安靜如雞,“現兒,你他媽包養戲子啊?有情調嘛,還玩民國那一套!”

季元現大笑:“放屁,老子沒這愛好。”

“得了吧,你可別說這些年沒談戀愛。生理問題怎麽解決的,嗯?”

“戀愛是真沒談,斷斷續續遇上過幾個,都感覺不對。沒深交。”季元現說,“再加上我需求不強,實在想了,自己湊合著解決就行。”

“沒必要交幾個炮友,以示自己是正常的成年人。”

這回秦羽斂了笑意,他皺眉,一本正經地說:“現兒,你該不會是性冷淡吧。”

季元現:……

現哥大街上激情停車,幫秦羽打開車門。他刀刃似的薄唇一動,冷冷吐出兩個字:“下車。”

同年九月,在歐洲浪漫了八年的顧惜,首度回國。季元現和秦羽一起去接他,機場見面時,差點沒認出來。

顧惜身姿高挑,著裝偏歐美風。推著行李車,背著大提琴。他遙遙走來,和當年那個瀟灑離開的少年相重疊。

三人團聚,雖久未見,任有無數話題。秦羽說好兄弟一生一起走,季元現又要他滾下車。吵吵鬧鬧,最後決定去季家吃晚餐。

臨進門,秦羽輸密碼。季元現戴耳機聽曲,低頭刷手機回覆工作消息。兩人按慣例鬥嘴,唇槍舌劍,正精彩。

一直沒插話的顧惜忽然問:“元寶,你知不知道,立正川今年回來。”

“十二月底。”

兩人瞬間安靜,秦羽把堵在喉頭的玩笑話吞回去。

季元現一動不動,好似壓根沒聽懂這話什麽意思。

他的耳機裏在放京劇,遲老板那嗓子美得不可言說,唱段正放到——

這才是人生難預料。(註)

——

註:

①“這才是人生難預料”,《鎖麟囊》,老七個人偏愛遲小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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