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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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正川站著不動,季元現深吸口氣,推他一把,“阿姨跟你說話呢,快去收拾衣服。”

這場面著實太尷尬,現哥覺得自己臉皮滾燙,能灼穿地心那種。他看著自己母親,特想揚起笑容緩解氣氛。對上那雙沈靜的眼眸時,季元現選擇閉嘴。

立夫人瞧著立正川,擡腕看表掐時間。

“給你五分鐘,我在樓下等你。”

她說完,朝季夫人禮貌一笑,卻沒正眼去看季元現,轉身出門了。

小軍長起初一動未動,實則嚇傻,腦裏一團漿糊。他想過一千一萬種出櫃方式,沒料到現實如此。等他回過神來,季夫人笑吟吟地看著他,還挺溫柔的。

“不去追你媽媽嗎,她好像不太開心。”

沒什麽衣服好收拾,估計今晚回家也睡不著。立正川從沙發上拿起外套,臨走前瞥一眼季元現。後者給他眼神安撫,示意別擔心。

隨著再一次關門聲響,短短幾分鐘,學區房內換了天。

季夫人脫鞋進去,她將食盒放在茶幾上。季元現垂首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氣氛凝重,好似挑開一角幕布,舞臺背後的隱秘惶恐,就會如開閘之水,洶湧傾瀉。

“我一直以為,那天你是跟我開玩笑的。”季夫人點根煙,她視線飄忽在虛空中,似想起什麽笑話來。“你當時問我,我就該察覺。合著是自家兒子在打預防針,今天我不來,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我攤牌。”

“高中畢業?嗯?季元現,你給我講講。”

“……媽,”季元現滿腔心虛,甚至繃緊了嘴角。事到如今不得不說,再有意隱瞞就是純粹侮辱大人的智商。

“這話我原本想以後再告訴您,選個合適的機會,恰當的身份……比如等我獨立了,經濟和精神雙重獨立時,我會選擇跟您攤牌。”

“但現在瞞不住了,我再否認說鬧著玩兒,那也不是東西,對不起立正川。您要我說,我就說了。媽,我喜歡男生。”

“沒有開玩笑,一直以來就喜歡。我沒喜歡過女孩子,也喜歡不起來。”

季夫人一彎嘴角,這回答似在意料中。她吐出口煙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希望你們分開。”

“明天,明天就搬回本家住。覺得離學校太遠,可以找司機專門送你。”

“季元現,懂事點。”

“那您告訴我,什麽算懂事,什麽才算不懂事?”季元現僅存的理智被“分開”二字熔斷,他語速極快,拽著少年為剩不多的倔強,一分二兩。

“媽,我喜歡男生就是不懂事?走上世俗眼中的‘正道’就算明白人?全國人民十四萬萬,怎就容不下我一個小小的性向?”

“我喜歡誰,我礙著誰了。我就想過我要的生活,我怎麽就不懂事了!”

季元現聲音發抖,努力讓自己鎮定辯論,卻透著股歇斯底裏的倔勁。季夫人聽完後,停頓一兩秒,她四兩撥千斤地頂回去。

“那你還要這個家嗎。”

“季元現,你還想要我這個媽,想要你爺爺奶奶嗎。你是想要薛家、季家上下幾十口親戚顏面無存。”

“你想要他們走到哪都被人暗戳脊梁骨。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媽,您沒道理,沒這個道理。”

季元現忍著哭腔,他明白,在談判技巧上,再修煉十年也不一定能賽過母親。更何況現在他心亂如麻,整個人惶恐不安。

他只能一次次控訴,一次次抗議,您不講道理。

季夫人嘆口氣,指著窗外,輕聲道:“我不講道理,季元現,這世上比我不講道理的多了去了。你以為我是在拆散你們,棒打鴛鴦,破壞你倆年輕無畏的愛情?”

“別天真了,季元現,幾十年後我下去找你父親時,我怎麽跟他交代。你也得虧宏安走得早,不然今天非打死你。”

季宏安是根教鞭,是條戒尺,季夫人狠心將他搬出來,是想下最後通牒。她要季元現的心防潰敗,要季元現想想整個家族。

想想那些榮耀,想想那些風吹雨打、夾血帶腥的來路。

季家站在關口上,如今政治正確、沒有汙點,簡直比什麽都重要。這是自由開放、兼容並包、娛樂文學百花齊放的時代——但沒有一個,沒有一項,會大度容忍同性戀登上前臺。

他們不能以大搖大擺的姿態,躍進世人眼中。那些被主流價值觀所詬病的愛戀,甚至貼著病態的標簽。

“這都什麽時代了,媽媽……”

季元現從喉嚨裏發出幾聲哀鳴,他雙眼泛紅,終於敢正視季夫人。

“2001年《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裏,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名單中剔除。這早就不是病了,也不是變態。為什麽你們都不明白。”

這話是在問季夫人,又像是透過季夫人在問更多人。

這世上沒幾個明白人,可明白人大多都因“違反相關法律”而禁言。

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誰而鳴。

“我不管這是什麽時代,我也從不認為你是病了。兒子,媽媽只是不想你走如此艱難的路,我很難過,不是因為你喜歡男生而難過。”

“我難過的是,在未來你會遭受數不清的白眼,遭受別人的不理解。我難過的是,有朝一日我離開你,誰來保護你。”

季夫人滅掉煙蒂,她目含悲憫,盯著自己的寶貝兒子。他還太小,意氣風發。稚嫩的感情甚至經不起現實推敲。

成為父母所需的代價太小,而培養一個孩子的代價又太大。

這也是她的心血,誰說父母容易?

季元現雙唇顫抖,自母親搬出季宏安,他便猛然察覺了肩上擔子。母親沒有放棄,整個家族亦沒放棄。

生在權力中心的人,誰不期待東山再起。玩政治的人,家族興衰就是生命。

他所消耗的,僅僅是母親的耐心,是長輩對他年少無知的縱容。

“可是……媽,我真不想和他分開。”

“那立正川呢,你想過他的家庭嗎,知道為什麽立家安排他出國?”

季夫人微擡下巴,在少年搖擺不定的心上,開了最後一槍。

“立老子病情加重,快不行了。立家希望去美國治療,最好的陪伴人就是立正川。這些話,他沒跟你說過吧。”

“我也是今天才從立夫人那裏得知,立家看重孝道,你難不成要立正川不孝?他肯定是要走的,隔著汪洋大海,隔著幾年光陰,你們還能堅持嗎。”

“兒子,動動腦子。這世上濃烈的感情,哪一段不是在極濃時分,轉淡逝去。”

“媽媽不希望你傷心。”

一段感情,熱烈芬芳時勇者無畏。而等將來時過境遷,年輕的沖動隨流消逝,等他們都變得不再有趣,這段乏善可陳的感情變得味如嚼蠟時,他們會不會因今日的決定而追悔莫及。

有些事不能將就,將就便算不得好。

道義在那裏,道德也在那裏。情誼在那裏,原則也在那裏。季元現上下唇一碰,“不想分開”四字說得容易。可他能忍受爭吵,忍受濃情轉薄,卻不能忍受立正川違逆良心。

他擔不起的,是立正川被家人白眼,此後一生背負不孝二字。

季元現眼中的烈烈燭火,有一瞬吹燈拔蠟。他臉色發白,攥緊雙拳,身形微微顫抖。

這一槍果斷且威猛,擒住少年心底的命門。好似鮮血汩汩,風幹在深秋夜裏。那些憤怒且傲慢的少年心緒,一朝散成滿空飛霧。

太難了。是不是,這條路進退兩難。

立正川跟隨母親回家,頭一遭發現立夫人也能開飛車。不過四十分鐘,他們已倒車入庫,在自家停車場了。

立夫人一言不發,踩著高跟走在前頭。一下一下,堪比槍聲。立正川努力讓自己鎮靜,他覺得母親肯定明白,或許前幾天試探對方時就明白了。

否則也不會“好意”提醒他。

“今天你爸不在家,”立夫人忽然道,接著她幾聲輕笑,“你真該好好慶幸一下。”

隨母親進入書房,立正川杵在死寬的書桌前。他揣在褲兜裏的手,不自禁蜷成團。冷汗在後背掛著,要說不忐忑,那是騙人的。

立夫人靠在書桌邊,離兒子不過半米距離。她打量著,視線在他逐漸成熟的輪廓上逡巡。多俊,多帥的孩子。

她嘆口氣,“我們該從哪兒說起,是說多久了,還是說你是不是認真的。或者,我們單刀直入,說說怎麽才能叫你倆分開。”

立夫人是生意人,問問題不愛繞彎。她從來都直擊要害,以免浪費彼此時間。

“我喜歡他兩年了,我以前沒喜歡過誰,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是女。”立正川挺起胸膛,希望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我只是喜歡季元現,無關性別。”

“你這話,倒還勇氣可嘉。”立夫人點點頭,然後話鋒一轉,“那我說明白了,你們分開吧。媽媽不幹涉你的性向,但不讚成你們現在談戀愛。說什麽影響學習都是借口,所以媽媽不說。”

“我以平等的身份跟你講,立正川,你是必須要出國的。爺爺的事自個兒好好掂量。現在分開,還不算晚。沒那麽多念想,也沒那麽多糾紛。”

“可能過幾年,你們自己就忘了。回頭看這一段年少的愛情……暫且說你們是愛情。也許只會覺得好笑。”

過幾年,一切塵歸塵,土歸土,等少時記憶如蒙上油汙的燈泡,如蓋上灰塵的時間膠囊,他們也許都會忘記,忘記年少愛過這麽一個人。

太殘忍了。

立正川梗著脖子,緊緊拽住那一分二畝田的傲氣。

“我不。”

他拒絕商量,拒絕退讓。

立夫人不惱,她覺著是自己這些年來的教育出了問題。孩子離經叛道,錯誤都在父母身上。沒把孩子教好,是父母的過失。

“當年我和你父親就不該散養你,聽憑你發展。阿川,媽媽和你商量行不行。這事兒我不告訴你爸爸,你和季元現分開,我們就當此事從沒發生過。”

“行不行。”

“我不。”立正川仍如是答,他面色陰沈,帶著不可置信,“有些事發生了,它就是發生了。我不可能再回到原處,裝作不曾認識季元現。”

“媽,我喜歡他。”

“您兒子,真正的喜歡他。”

立夫人的太陽穴突突跳,再怎麽民主開放,也很難鎮定地聽著兒子說喜歡男生。這沖擊太強太直白,並不好受。

“正川,媽媽希望你……”

“行了,媽。您出去,我跟他說。”

一道男聲打斷立夫人,他們下意識向門口看去。立森西裝革履,風塵仆仆。他才從外地出差回來,本意來書房問候母親,沒想聽見這樣一出鬧劇。

立森脫掉外套,扯松領帶。他擡腳往書房裏走,每走一步,立正川的臉色便慘白幾分。

立夫人思量片刻,端著水杯出門。她經過立森時,輕聲道,“好好說,別太生氣。”

隨著房門關上,立正川還沒來得及從驚慌中回神。立森解開袖口,然後面無表情地擡腳踹到立正川胸口上。

這一腳沒留情面,直直將他踹翻在地。跌倒時腦勺撞上桌沿,“哐”的一聲!這下立正川懵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立森蹲下身,一把薅住立正川頭發。他冷漠道:“能耐了,敢和母親大小聲了。從小我沒打過你,今天開個戒。”

接著,一個響亮的大耳光扇在他左臉上。立正川口腔裏血味彌漫,該是破了皮。他眼冒金星,半響沒提上氣兒,更別說好好思考。頭皮傳來陣陣疼痛,提醒他立森正處於盛怒的狀態。

“醒醒,蠢貨。我他媽求你做個人!你不考慮立家,也要考慮考慮季家!”

“人季元現老爸倒臺,這幾年過得如履薄冰。好容易有點起色,想著季元現未來進入政壇,東山再起。你瞧瞧你幹的什麽事,嗯?”

立森拍拍立正川的臉,想把他打醒似的。

“季家就一個季元現,等你玩夠了,想拍屁股走人時,你要他怎麽辦。不小了,馬上就十八了。老弟,成年人了。”

“我拜托你用成人的擔當想一想,啊。這話我就說一次,明天趕緊跟他分了。我不管你們愛得多轟轟烈烈,在現實面前都他媽算個屁。”

立森松開立正川,站起來。他從包裏摸出煙盒,自顧自點上。立森走到窗邊,眉頭緊鎖。他也心疼,更多卻是憂慮。他直覺這樣不行,兩個男人,未來見不得臺面。

不可能一輩子偷偷摸摸,算個什麽事兒。

身後一陣響動,立正川扶著書桌,慢慢爬起來。他晃了晃腦袋,擡手抹去嘴角血沫子。

“我不,哥。”

“你他媽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立森勃然大怒,手掌猛拍在窗上。玻璃顫顫巍巍,好似下一秒就會碎裂。

“老子叫你聽不懂人話!”

他們兄弟倆雙目赤紅,如沖冠之獸,各自亮出獠牙,互不退讓。立正川滿臉倔強,他再次挺起胸膛,像幼獸蛻變,終敢於朝強大的敵人發起挑釁。

他說:“我不,哥。”

“只要今天你沒打死我,我還是要和他在一起。”

“只要今天你沒打死我,我走出這個屋,我還是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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