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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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短暫,立春乍暖還寒。北下的冷空氣拐了個彎,再次席卷而來。

新一年初,季元現還沈浸著“伊薩依的詩意不講理”,書櫃裏那排黑膠唱片只聽了一半。顧惜剛讀完拉赫瑪尼諾夫回憶錄,立正川則畫成了夢中雕塑的面容,好歹未等山枯樹死。

秦羽合上練習冊,將臺歷中紅叉劃到最後一個。春風破冰,北燕南歸,新學期終於如約而至。

大部分學生依然沈浸在過年的熱鬧裏,紅包將將捂熱,來不及揮霍,又進了校園。一大早,教室內鬧哄哄的。同學之間寒暄討論,練習冊滿天飛。適時有人吼一聲:“誰的英語借我看看。”亦有人答:“哎,誰見我歷史哪去了。”

邁入新年,個個虛歲年芳十七。小大人似的更加註重儀表,主要還是顯擺性格。男生脫去冬季校服,趕在春季校服出爐前秀一發。運動外套罩衛衣,潮牌胡亂搭一身。而女孩則簡單明潔,短裙下陪及膝襪,大腿白得發亮。風拂裙擺,青春動人。

“今年我家過春節不在國內,夏威夷呆著也夠無聊。”

“阿希家不是去潛水麽,等會看看他曬成什麽樣。”

“冰島極光挺震撼,我終於在黑沙灘與飛機殘骸合影了。圓夢啊操,推薦你們去。”

嘰嘰喳喳的心得交流還未結束,不知是誰輕聲提醒:“數學作業抄完沒,無道法師點名要收的。”

人群哄散而去,如流沙撞上巨石。波瀾喧囂的教室裏,很快分流為溪,在各處動蕩著細小起伏。

放眼看去,唯季元現老神在在。這貨不愛學習、不寫作業,惡跡斑斑,簡直是頑皮出了名。各科老師拿他沒轍,並不介意小司令“悍然抗命”。

可今年不知顧惜犯什麽貓病,天天壓著季元現寫作業。從不懂到半懂,再到觸類旁通,小司令雖然特痛苦,也不得不承認學到很多新知識。

所以今年開學挺輕松,季元現將作業扔在桌上,惹一群同學圍觀。

“牛掰啊,季哥!從良了?”

“閃邊兒去,我從來都是優,從個屁的良。”

話雖這麽說,實則季元現同樣驚訝自己居然完成了寒假作業。放在以往妥妥白日做夢,每到歸校上交時,他的借口從來都花樣百出。

永遠不要低估學生規避寫作業、交作業的主觀能動性。

顧惜坐在季元現斜前方,聽到此大言不慚,只是會心一笑。而秦羽叼著筆桿子滿臉不可置信,他翻翻小司令的練習冊,這他媽還批改過。

“請外援了,絕逼請外援了!”秦羽咋舌,立馬從可疑人物中排查出顧道長,“惜哥,你監督現兒學習啦。我說你是不是過年香腸吃多了,撐肚子啊。”

顧惜對除夕夜的灌酒風波還耿耿於懷,倒不是針對秦羽有什麽意見,可歸根結底是由這傻逼挑起來的。明知誰也沒錯,但他特不爽。

於是顧道長只能同自己犯擰巴,淡淡瞥一眼秦羽,繼續修道飛升去了。

寫作業能請外援,不會做有人講。但新學期伊始,接踵而至的開學考試,完全檢驗假期搞了些什麽幺蛾子。

季元現愁,別以為他做好作業能代表可以考試。高一九門功課,理科幾乎一抹黑,文科多少還能猜點。顧惜寒假指導的功課,季耗子撂爪就忘,轉頭分不清但丁柏拉圖哪國人。

“重點是,他們哪國人關我屁事。”季元現翹著椅子,雙腳搭在課桌上。“題幹問我春秋戰國時期,古希臘在幹嘛。我怎麽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好不好。”

顧惜翻看筆記本,將題目所屬知識點遞到他眼前。

“這類簡述題,要多方面綜合考慮。至少分三步回答,比如經濟政治文化。春秋戰國時期政治上王權衰微、禮崩樂壞,列國紛紛變法。而古希臘出現雅典奴隸制城邦國家,梭倫改革奠定民主制基礎,再到克利斯提尼改革……”

顧道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張口就來。季元現目瞪口呆的同時,十分頭疼。一句話三個名詞,兩個陌生,剩下一個還摸不準是不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

秦羽順道跟著覆習,時不時插一句嘴,實力碾壓季學渣。顧惜並沒阻止,純粹是一腔熱血、一廂情願地將知識潑給季元現。

顧惜的願望太迫切也太直白,秦羽門兒清。他分明是想讓季元現好好學習,惡補功課,從頭開始。心思是好的,卻忽略了當事人是否願意。

季元現不想學,你瞧這麽多年有誰勸動了?

小司令當然也明白,顧惜同他十幾年的發小,對方啥時候來初遺都知曉。他能猜不到顧惜的用意麽。可平日裏縱容歸縱容,假期閑來無事,陪顧惜寫寫作業,滿足他過老師癮,夠大度的。

若真要讓季元現好好學習,就真沒意思了。

教室裏中央空調未開,窗口大敞。倒春寒吹得小司令打顫,他裹緊衣服,視線毫無頭緒地飄往窗外——然後找到了落腳點。

立正川指尖轉著籃球,戴黑色護腕。運動外套搭在肩上,袖子撩得老高。他額頭一層汗,正與身邊的周錫聊天。這怕是剛打球回來。

季元現最受不了這種男生,運動、陽光、青春,簡直是行走的荷爾蒙。

顧惜把知識點捋一遍,手中紅筆在古希臘文化上畫直線:“這句,蘇格拉底提出‘知徳合一’的觀點,要著重記憶。同樣,亞裏士多德……”

“……元寶?”

季元現伸著脖子,立正川已走過去,門口留一抹風掀起來的衣角。顧惜轉頭看去,什麽也沒瞧見。小司令收回長腿,趕緊站起來追出去。

他跑幾步,又轉身對顧惜揮手:“奶昔你甭跟我提歷史了,腦子裏裝不下五千年!”

顧惜:“……”

合著他剛剛全在對牛彈琴,還挺自我陶醉的嘿。

季元現在立正川進入廁所一分鐘後,才調整呼吸慢騰騰搖進去。人五人六地裝偶遇:“喲,川哥呀。老周也在,這麽巧的。新學期好啊。”

立正川在水槽前洗手,季元現就站在他身後。兩人的位置同那日在1926頗為相似,沒由來地同時臉紅了。

其實,若立正川在清醒狀態,他鐵定幹不出那等事。可見酒精害人。除夕一別,兩人好長時間既沒聯系也無互動,堪稱最尷尬的熟人。

後來季元現主動攀談:餵,立正川,知道你現哥的生日嗎。

良久,小軍長壓著隱隱的開心,答:不知道。幾號。

小司令說:每年最後一天,記清楚了啊。

這才再一次“破冰”成功,兩人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熟絡起來。

這期間,季元現認真反省兩人的相遇與共處。他發覺自己總是一腦門的心思,撲在立正川身上。難道真喜歡他?

我他媽是有病嗎,喜歡這個性冷淡。季元現心想。我怕不是個受虐狂。

他遽然想通,呲牙一笑,老子怎麽可能喜歡他。放著那麽多好好的一號不愛,為甚要去愛直男。

有一天,等他真正領略到立正川的威猛與獸欲、持久與渴求時,季元現十分想把當年批判立禽獸的“性冷淡”收回。

可惜來不及了。

“新學期好。”周錫從包裏摸出煙,“季哥來一根。”

“我不抽。”季元現笑著拒絕,又蹭到立正川身邊去。兩人並肩而立,實打實的登對養眼。立正川比小司令高出半個頭頂,他們側著說話,莫名和諧。

周錫收回煙盒,咂摸半響。季立二人遠離煙槍,到還是有一點不謀而合嘛。

季元現拍著籃球,“立正川,你說開學考怎麽辦。咱倆總不可能再交白卷吧,上回處分文件還沒取消呢。你怎麽想的。”

“我以為你不在意,”立正川取下一只護腕,他拉過季元現的手腕套上去。“沒怎麽想,隨便填幾個答案得了。”

季元現低頭,護腕上還殘存些許立正川的體溫。熱熱的,有些緊。似這人伸手扣住他腕骨,便再也沒松開。小司令十分不地道地擅自心猿意馬了。

“給我護腕幹什麽。”

“保護。”立正川向來沒那麽多話,獨獨碰上季元現,總被勾得廢話連篇。

“謝了,”小司令翹唇,小狐貍模樣可愛透頂。“但話題繞回來,考試怎麽辦?”

杵在旁邊做燈泡的周錫抽完煙,他故作神秘道:“我是有個辦法,不知你們願不願意……”

開學考試設在星期四,剛上學沒兩天,學生的神經便驟然繃緊。據說這次開學考,包括本學期的每次大小考,將會影響高二分班情況。

無人掉以輕心,宛如大難臨頭。各位同志嚴陣以待,幹革命似的。

考試開始時,由季元現帶隊,周錫進行線下分配,立正川做副手的“考試團夥作弊群”,悄悄運行起來。

主要分為網絡與實體作案,例如將大題、難題進行拍照,發到群裏。校外朋友負責查詢,答案規整完畢後統一發回。

實體作案,指與學霸“茍且”。小司令人脈活絡,除開不敢邀請顧惜給他們傳答案,其他同考場的大小學霸,季元現挨個打點。

老師轉身時、接水時、談話時,見縫插針扔紙條、遞答案。將小紙條塞在筆殼裏,給學渣“借筆”。橡皮擦上寫ABCD,扔給別人佯擦答題卡。或是兩人同時掉落草稿紙,彎腰拾起時,巧妙對換。各種手法,古老卻有效,五花八門。

季元現剛抄完填空題,本著“這次怎麽也不能給老媽交零分”的想法,正將手機放大腿上,繼續抄簡答題。

遽然窗口一聲爆喝:“季元現!幹嘛呢你!”

“手機交到講臺去,你,現在就跟我出來!”

“個不知好歹的玩意。”

小司令楞住,第一次作弊,第一次被抓。太你媽點背了吧,不怪社會他怪誰。

然後思緒劈叉,想起考試前秦羽教他的作弊方法。

“司令,你知道考試的秘訣是啥不。”

“用魯迅的話來說,真勇士敢於直視老師的眼神。”

此時季元現與巡考的教導主任大眼對小眼,片刻後他默默鎖屏。如掩面於翅的鵪鶉,蔫噠噠將手機上交。

他痛定思痛,決定不再相信秦羽:你他媽什麽都是魯迅說的!

幸好有鎖頻,只要自己嘴巴緊,老師便打不開手機。然,百密一疏,季元現忘記設置提示消息隱藏內容。

他剛把手機放下,屏幕上陡然彈出一條消息。

來信人:立正川。內容:第四大題五小題的答案選D。

監考老師:“……”

季元現:“……”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小司令哭不出來,只能難看地朝老師展露笑顏。嘿嘿。

這你媽的……太尷尬了。

季元現從未如此蠢逼過。所以說啊,考什麽考,還不如交白卷。毀他一世英名,以後還怎麽混下去。

教導主任順藤摸瓜,將犯罪團夥連根拔起,立即讓老師從各個考場將犯罪分子逐一逮捕。這下辦公室熱鬧得一匹,完全不明為何東窗事發的抄襲大軍,站得人頭攢動。

這過程頗為驚心動魄,回過味兒來,季元現瞅瞅列在他身邊的立正川,又莫名想笑。怎麽這麽倒黴,怎麽兩人從來只能趕上處分。

上輩子得是修什麽緣,才有這際遇。

學生鬧哄哄的,教導主任揉揉眉心。法不責眾,這次怕是只能口頭責怪一番了。

小兔崽子們個頂個的不拿學習當回事,老師也著實沒辦法。

季元現左右偷瞄,趁人不註意拉一下立正川手腕。後者觸電似的,反手捉住小司令。兩人對視半響,趕緊松開彼此。

暧昧空氣浮動,說不上來的愉悅,好比共同享有一個秘密。

季元現低聲說:“我給你發的答案抄完沒。”

立正川轉過頭,想裝模做樣高冷,又架不住季元現眨眼睛。

他媽的,放電呢。

於是,小軍長敗給美色,沈聲道:“抄了,都抄你的。”

嘿,怪甜蜜的。

是不是。

——

註:

①上一章林沈海除夕夜無駕照開車,真實事件,當年一朋友幹的。(化名)

②雖然有點羞恥,且丟人。但老七還是承認,團隊作案這事,我幹的。(大家不要學,真的不要。這是不好的行為,很不好。希望甜心好好學習,每一次考試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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