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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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演奏會的票你給我留一張。”

季元現剛收拾完床鋪,正坐在椅子上給他哥打電話。

“讓秦羽一起?我靠,就他去聽交響樂還不等於牛嚼牡丹。”

S中條件好,寢室寬敞,上床下桌,獨立衛浴,空調開放。上了高中,被勒令住校的季元現勉強滿意沒有鬧。

打算洗頭的秦羽直嚷嚷:“什麽叫我不配聽?!你他媽能高雅到哪兒去?腦子怕不是被豬啃過!”

電話裏頭一聲笑,又低又醇。季元現抄起桌上的書本扔過去,恨不得手刃這玩意。

“我跟我哥說話輪得到你插嘴?滾蛋!”

秦羽罵罵咧咧地拿著毛巾去洗頭,臨走還不忘從季元現那裏順一顆葡萄。

“癟三。”

季元現笑罵。

薛雲旗問:“顧惜是不是回來了。”

“啊,是吧。今天聽秦羽說他回來了。”季元現心不在焉,“他還想跟你學指揮麽。”

“估計不了,那小子心氣高,一言難盡。”薛雲旗交代完演出時間,掛電話前難得多嘴,“票給你留兩張,都是好位子。到時候把顧惜帶上,趁我出國前,再提點提點他。”

季元現應了。半推半就,應得心裏沒底。實際上他與顧惜已有好幾月沒聯系,當初畢業時,兩人因一點小矛盾,鬧得莫名其妙不愉快。

殘存的記憶片段是那天下雨,兩人背著大提琴站在雨中。八月陣雨嘈嘈切切,又急又快,劈裏啪啦砸在臉上、琴盒上、少年心上。

顧惜說他不學了,不要季元現管。而事到如今,季小司令也沒弄明白自己踩了他哪根弦。

後來兩人不聯系,青梅竹馬的情分有點像萬千冰涼的雨箭,砸入大地,匯進江河,直至消失。

操,老子很稀奇管你似的。

季元現撐著下巴玩手機,微信一直停留在顧惜的名片頁面上。鬧了半天,這麽多年過來,還真不聯系了?

季元現覺得不值,又拉不下那個臉去聯系對方。顧惜不也沒低頭麽,王八綠豆一路貨色。

到底要不要通知他,雖說是表哥邀請。但應該算是一次握手言和的好機會。

季元現的手指杵在“發消息”仨字兒上方,懸而未落。

將落之時,遽然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這消息到底是腹死胎中,季元現推開椅子走出去。

門外人群湧動,堵住了寬敞的樓道。叫囂聲此起彼伏,他定睛一看,操他媽的,打起來了。

鬧事者都是熟人,從初中升上高中,彼此的模樣化成灰都認識。還是那一檔子人,雖然都是二代,卻不像季元現與立正川那樣花錢買實驗班的名額。

這群人貴有自知之明, 明白自個兒腦子不適合智力活動。升上高中,老老實實就讀普通班。

即使不在一起,往日鬼混的“情分”還在。季元現高聲叫住圍在最裏圈的一人,拽著步子就往人群裏走。

“王艾,什麽情況。這他媽開學才多久,犯什麽事兒。”

王艾擡手擦了擦鼻子,鮮血涓涓染紅嘴唇。他惡狠狠道:“司令,今兒個你別勸。誰他媽都別勸我!老子不弄死他,就甭在這兒混!”

季元現覺得好笑,誰在這混也輪不上他啊。順著王艾的手指看去,那位也不討好。鼻青臉腫,齜牙咧嘴,破了相。

“到底為個什麽事,”季元現問,“都是熟人鬧成這樣多不好看。”

王艾啐一口,唾沫含著血星子:“他給老子戴綠帽子!”

“操!等會兒,等會兒!”

季元現差點噎死,信息量真他媽巨大。

“他給你戴綠帽子,合著你倆啥關系?”

人群一陣哄笑,王艾漲紅臉,自覺說錯話:“他聊騷老子女朋友!”

“我沒有!誰他媽知道她有男友,她自己又不說!”

被唾棄的男生梗著脖子吼回來,企圖自證清白。

季元現笑了,他是真笑了。就這麽個破事兒,還值得約架。青春昂揚,荷爾蒙爆棚,打架打炮樣樣精通的二代們,哪有時間講什麽愛情。

誰都不傻,無論男女,大方漂亮願意睡就行,這是他們圈內的法則。

誰他媽走心啊。

不上道,不局氣。

季元現懶得看王艾丟人,但礙於這人還算他們那一圈的,正擡手欲揮散人群。

不料人群外傳來一把驕橫的聲音:“什麽事,好狗不擋道。”

季元現驀地頭皮發麻,陰魂不散!人群自動退開一條道,立正川鶴立雞群地站在那頭。被打男生見著大腿,趕緊往上湊:“立軍長,立哥!他們滋事兒!”

立正川不太想管,轉眼卻看到季元現站在裏邊,他挑著眉走進去了。

“會不會辦人事,開學一個月就打架。”

這話聽來是在訓自己人,實則狠懟王艾一夥。

季元現不幹了,原本想做和事佬,息事寧人。這立正川一來,他便非要弄個結果。

“你兄弟不上道唄,挖人墻角。”

“挖就挖了,”立正川說,“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操,你當老子是什麽人?!”

王艾這人,典型的雞巴小,還無腦。

立正川樂了,這一笑簡直堪稱嘲諷的典範。

“你什麽人?”

“你雜碎啊。”

王艾怒火中燒,挽著袖子要拼命。季元現也毛了,這狗逼玩意還真不會說人話。王艾是雜碎,那他們這群站在王艾身邊的人算啥?

這他媽不打一架,簡直說不過去!

秦羽正在裏間洗頭,等他聞訊沖出寢室門,外邊已打得不可開交。

“哎,我操!司令你不耿直,打架都不叫兄弟!”

秦羽歡快得很,宛如一只傻狗,嗷嗷叫著紮進人堆裏。宿管阿姨趕到時,季元現正被立正川壓在地上,兩人四肢糾纏,冥冥中透著一股子色氣。

拳腳相加,你來我往,卯足了勁鬥個你死我活的。

再等風波散去,查寢老師的辦公室裏站了一溜兒。立正川,季元現被判領頭生事罪,王艾等人助紂為虐。

老師瞅一眼滿頭泡沫的秦羽,十分辣眼睛:“你,回寢室把頭發洗了!什麽德性,學習不行,打架倒是跑得挺快!”

秦羽給季元現眨眨,眼皮抽筋似的,腳下抹油遁地跑了。

在場都是慣犯,死豬不怕開水燙。半大不小的男生們下巴都快擡上頭頂,寢管挨個挨個訓過去,最後只留季元現與立正川。閑雜人等順著門縫兒溜走,啪地一聲合上門。

季元現下意識想離開,他動動腳趾都能明白宿管老師的用意何在。多年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早熟爛透了。要想管好那群不安分的崽子,就得“拉攏”他們老大。

立正川當然也知道。

兩人實際不喜參合群架,今天純粹有私怨。真讓他們去管,還不一定見效。

宿管瞅瞅季元現,又看一眼立正川。後者眼神孤高兇狠,不如前者好說話,她便逮著“軟柿子”捏。

宿管清清嗓子:“哎,這位同學,季元現是吧。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您講。”季元現埋著頭。

“新學期剛開始,每一層要選個樓層長,你要不試試?”

“老師,我給您推薦個更合適的吧,”季元現呲牙,連眉梢都不懷好意,“就我旁邊這位,名號比我響。招他入安,妥妥的整層安靜如雞。”

宿管沒想到季元現這小子軟硬不吃。而未等她開口,立正川嗤笑一聲。他努力壓著翹起的嘴角,讓自己看起來少一點挑釁意味:“老師,要我當樓層長,明天就帶人圍了他們寢室。”

“操!你他媽再說一次!”

季元現炸了,順勢揪住立正川的領帶。

“停停停!”宿管太陽穴突突跳,總算看清現實,“夠了!都給我回去睡覺,明天上報你們老師!”

說完,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A4大的小冊子。

“登記!姓名班級,好好寫!”

宿管老師又氣又悶,做什麽樓層長,這些小王八羔子。無目法紀,家裏是怎麽教育的。

季元現草草寫完,吹著口哨出去了,立正川跟在他後邊。這一來二去消磨了時間,已將近熄燈,樓道上半個人影都沒有。

季元現哼曲的聲音格外清晰,經樓道產生回響,竟有些重奏的感覺。

立正川一楞,這次居然換了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5號。整齊的、經典的、激昂的節拍瀉露了季元現的好心情。

操,這小子還挺嘚瑟啊。

早上一曲莫紮特,立正川覺著他挺少女心的。現在整一首倔強勇猛的勃拉姆斯,搞得他對季元現的印象瞬間模糊起來。

季元現拐個彎兒,到了自己寢室。回頭發現立正川還在,不禁納悶:“我說兄弟,咱倆無冤無仇。你能不能離我遠點,跟蹤狂?”

立正川指指他前方:“716。”

日。季元現嘖一聲,睡在他隔壁的兄弟。

這你媽……顯得自己太孔雀了。

季元現不說話,手腕一沈打算進門。忽覺一雙溫熱有力的手在他後頸上捏了捏,一撩即放。過電般,細微的電流擊得他一顫。

“我靠,你……”

立正川與他並排而立,偏過頭,笑得又冷又壞:“你什麽你,跟你說個事。”

季元現瞪眼。

立正川說:“寶貝兒,你的腰不錯。”

立正川說這話時,逆著光。俊臉一半藏在陰影中,一半帥得驚心動魄。松垮的領帶慵懶掛在頸間,襯衣也因打架而扯出一半。完完全全不修邊幅,卻叫人移不開眼。

季元現回味片刻,發覺自己被人玩兒了。等他開口罵人時,立正川已砰地一聲關上門。純粹是在挑釁。

季元現覺著操大發了,這高中才尼瑪開學多久,惹了一身騷。

流年不利,回頭去上柱香。

季元現的寢室共四人,除秦羽外,還有兩個好學生——字面意思,正兒八經學習好那種。

秦羽在床上玩手機,季元現悶聲洗漱完畢,爬上床。

他倆床挨床,季元現看看秦羽枕頭的方位,果斷選擇了與他對立那方。

秦羽剛輸一把排位,正窩火:“哎司令!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咱倆從來都是頭挨頭睡,今兒個要變天啦?”

“別說那麽肉麻,”季元現剛躺下沒多久,寢室統一熄燈,“搞得像我跟你有一腿似的。”

秦羽放下手機,也沒揪著到底有幾腿的問題不放。他倆從小長大,互相溜過鳥,不拘小節嘛!

秦羽趴在枕頭上,盯著季元現的腳:“元現,顧惜回來沒跟你聯系?”

“沒,他跟我聯系幹什麽。”季元現摸出手機看視頻,是薛雲旗指揮的演奏會。

秦羽撇嘴:“你倆……別這樣吧。大家好歹都是兄弟,我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季元現面無表情地踹一腳。

“我操!”秦羽的臉冷不丁一陣悶痛,“你他媽還是人嗎!”

“反正你不是人,你考慮怎麽做人幹什麽。”季元現無所謂道,過了會兒,他又將耳機音量調小,“羽子。”

“我死了。”秦羽埋在枕頭上甕聲甕氣道。

“哦。”

季元現沒了下文。

“……你咋不問我怎麽死的?”秦羽不甘心。

季元現:“……”

這他媽得是單細胞生物吧,說他是靈長類都擡舉他了。

“你怎麽死的?”

“我……”秦羽楞,自覺這笑話比較冷,“算了,我直說吧。顧惜不是說要去N市讀嘛,臨時又轉回來了。就在我們班,估計這幾天入學。”

季元現得到想要的情報,不再多嘴,又將耳機音量調高,繼續裝聾。

秦羽沒勁,翻個身玩手機去了。

直到看完一場演出,季元現才扯下耳機。其他人已睡了,黑暗中輕微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他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半響,捏著發燙的手機,最終給顧惜發了消息:下個月十號,晚上七點半,大劇院。雲哥他們樂團演奏會。你來不來。

不等顧惜回覆,也許他不會回覆。季元現趕緊關機,壓在枕頭下。

當初顧惜為什麽會跟自己翻臉,到底哪裏惹了這小子。

說實話,季元現覺得自己對他還不錯,這麽多年也沒打過架。

兩人又不互相生厭,哪兒像……

季元現還沒把前因思索明白,十分不敬業地走了個神——這他媽哪兒像自己跟立正川啊。那傻逼堪稱棒槌元老,話不投機半句開打。

可為啥兩人明明不認識,居然能打得熱火朝天。季元現翻來覆去沒想明白,最後歸結於八字相克。反正橫豎不對盤。

順著這條線,他又往下想了想。今天樓道近身肉搏,有點史詩級撓臉風範。

季元現想起自己被立正川騎著腰,壓著對抗時,他似乎努力扭動過……難怪那王八蛋說……

季元現驀地耳根發燙。

寶貝兒,你腰不錯。

調情似的。

操了。耳根的熱度隨著脖頸一路向下,搔過四肢百骸,引得腰間一陣酥麻。似情景再現,立正川那雙又冷又煞的眼睛居高臨下鎖定他。

渾身發癢。

季元現側著身子,蜷起腿,背彎成一張漂亮的弓。

他拉過被子捂住頭,下次再見著立正川這龜兒子,鐵定把他打得媽都不認識!

然而出人意料,接下來好幾天,季元現都未再見到立正川。

立軍長好似迅速人間蒸發,只留那句撓人心肝的騷話,迅速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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