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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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位神仙,你可知曉?”

講真的,我不知曉。

自我入碧芩後,我就知曉這裏是另一個時空。

這裏亦有天界,或許是未來亦可是過去。

來到這裏這麽久,我一直待在沅圻身邊,又因為沒有仙力,也不能將所在的時空洞察清晰,所以是時候去天界一趟好好打探一番。

淺桑聽到我要去天界,她也想去見識一番。我不好拒絕她,帶她一起去了久違已久的天界。

經太淵之水,因為淺桑是妖而非仙,所以被擋在外面禁止進入,我暫時收了太淵所下的禁制,讓其進來後,又釋放禁制。

我將淺桑周身妖力卸下,附上仙靈之力以覆蓋其妖氣。

天界的仙子有仙我從未見過,路上遇到一身著淺紫衣裙的女仙,氣質非凡,我讓淺桑呆在原地,我上前向她請教。

近處一瞧,女子眼瞳如黑曜石奪目,紫衣襯得她更加雪白,青山染過的眉黛,鬢間流蘇落在耳後,唇瓣微翕。

“我怎麽見你如此眼熟,我們是在哪裏見過嗎?”女子四處打量我過後有些遲疑,卻就是說不出個理所當然來,我也很驚奇之前在天界時有見過她嗎?

“我是瀛陽殿新晉的仙侍,一時被景色迷了眼,沒有跟好隊伍,迷失了方向,仙子可知瀛陽殿在哪個方向?”

“瀛陽殿啊,在西南角!”

果然還是在西南角。

“那仙子可知今年的年份?我一時有些記不清了!”

“這有什麽的,我也有時記不清,應是玄濯四百三十六萬七千九百年九月初八。”

“九月初八?”

九月初九正好是我的生辰……

這樣的話,我豈不是來到了四萬年前的時空。

“對,九月初八。我還有些小事,就先告辭了!”紫衣女子突然想到什麽便匆匆離去。

等她走遠,淺桑出來走到我身邊。

“我記得這種仙身隕落之事在萬年前出現過一次,那時候我年紀尚小,只依稀記得應該是沅圻的妹妹折隕,神仙隕落是會提前被告知並記錄在冊,在亦書樓!”

剛才見過的仙子定然不是普通的仙子,頭上的流蘇珠飾我曾見過,那是灼灃兄長手上常戴著的手釧,上面的裝飾物與之一模一樣,之前我總以為是穹蘿嫂嫂的,還調侃過兄長,但是兄長笑中帶有絲心酸。

原以為是因為嫂嫂如今與兄長的關系冷淡導致兄長興致低沈,其實不止這一個原因。

我記得當時在亦書樓是把這種事情當作故事看的,幾萬年前看的東西怎麽可能記得清楚?

既然知道是亦書樓就容易多了。

亦書樓可是老爹的書房,我將其位置記得不能再清楚了。隨手一揮便來到瀛陽殿的亦書樓前,施法將墻壁變為虛空,可以清晰地看到裏面的情況,當看到熟悉的面龐我便忍不住眼淚。

是郗卣!他的容貌一直未曾改變。

旁邊的棕衣男子是?我將目光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墨發隨意搭在肩上,身姿俊逸,看著那一角正在發亮光地地方雙眉微蹙,眼神令人難以捉摸,參雜著各種情感,本來淡定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措。

“主人,是逅夢上仙!她……”

“不,不會的。”男子一臉不願相信的模樣。

主人!郗卣的主人還有誰?

原來老爹以前沒有一頭白發的時候亦是美男。所以這是他還未曾白發的時候,也就是說如今是我還未降世的時候。

我在亦書樓聽到過逅夢這個名字,那是揭開我身世那日從老爹口中說出的名字,所以即將隕落的仙人是我那從未見過面的阿娘。

還未反應過來,老爹便已不見了。

淺桑將沈思的我喚回,我急忙入書房查看那道紅光所留下的痕跡,淺桑在我身後,看著這些符咒,淺桑有些抓不著頭腦,“這些是什麽?”

“是咒文,只有仙界之人才識得上面的文字。”

“那你應該知曉上面到底寫了什麽吧!”

對!每一個字我都能看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擺在我眼前。

南虛境天覃逅夢上仙,破禁制,越界相配,於凡世佑臨天命永墜。

永墜!!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裏揮之不散。

天命永墜,意味著她要消失,世間再無她。

“我們要跟著他們!”我迫使自己鎮靜下來,十分嚴肅地向淺桑說出這句話然後便施法離開這裏。

跟隨老爹來到此處時,我是萬萬不敢相信,我來過,我與淺桑都來過。

“這不就是夢姊姊家嗎?”

淺桑一臉疑惑地看著我,我再三確定老爹來的就是此處。

玄空陣呢?夢姊姊……逅夢就是我阿娘!

“淺桑,我見到我阿娘了!”說出這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有些喑啞。

“啊?在哪裏?”淺桑像是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湊近問道。

“就是夢姊姊!”

看著淺桑那不可置信的模樣,我將我的身世全盤托出。

“那也就說夢姊姊肚子裏的孩子是你!”

我點頭道:“是我!”

“那你不應該高興嗎?你見到你阿娘還有阿爹了!”

“可是我剛才在亦書樓看到的就是我阿娘仙隕之預言!”

此話一出,我的眼淚繃不住地像穿了線的珍珠突然被扯斷後不受控制的墜落,滾燙的、大滴的、源源不斷地砸向地面。

“所以我要去見阿娘,我想見她!我想告訴她,我就在這,我就在她眼前!”抹去臉頰的淚,看著不遠處的竹屋,竹屋正當紅雷密布,陣陣砸向地面,威力是普通雷電的五倍不止。

如今連玄空陣都無法支撐起,想必阿娘的仙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玄空陣是靠仙子神識所化,陣在人在,陣亡人亡。

我能破她的陣,不是因為我是仙魔之子,而是因為我是她的骨肉,玄空陣的破陣之法就是用親人的血來破解。

此刻,我才想起玄空陣的破陣之法,已經過遲。

淺桑妖力過低,一靠近竹屋便被強行打回原形。我施法讓她遠離竹屋,返回客棧。

隨後,轉身沖進那片已經被毀壞的綠色仙境。廢墟一片,紅光肆意侵蝕這一切,剛入竹屋,我的身體便變得虛空,沒有人能看到我。

仙力微弱的她將懷裏的孩子交給老爹,以哀求的眼神懇求老爹,老爹點頭,眼中滿含著不忍。

“放心,我會顧好她,像當年守護你一般!”

“阿陽,我與阿潯是真心相愛。我度化他,他融化我,肉身有限,情愛無界。只是阿潯為我擋下天罰,還沒有看到孩子就先走一步。今後,我怕是與這孩子無緣相見。”

“師弟,答應我,讓她自由活著,她應該有自己的選擇。”

“我答應你,一切都答應你!”浮陽青筋暴起,涕泗橫流,雙眼紅腫。

“阿娘!”我拼盡全力喊了她一聲阿娘,即使我知道她看不見,也聽不到。

老爹說完這句話,阿娘嘴角翹起一個滿意的笑容,似乎眼神瞟了我一眼後便永遠地睡去。

她是看到我了嗎?她知道我就是她的孩子了嗎?一定是這樣。

施陣者又豈會不知破陣之法?她從第一次見到我便知道了,她是那麽的聰明,從我口中套出我的身世,她應該是從得知仙魔之子便更加堅信我是她的孩子,她也預知了自己的結局。

我甚至沒能在她活著的時候喚她一聲阿娘,沒能見到阿爹最後一面。

抱著她的老爹,低垂的目光裏,閃耀的淚光刺痛我的眼,擊打著我的心。

她沒做錯,卻遭遇如此結局,她錯在何處?是她與魔相愛?難道僅僅因為這個原因她就要消失嗎?

還是因為她生了我,報應使然?

我的雙腿突然軟了下去,跪在地上,哭到失聲。

“阿娘!你別走,別離開我!”

“阿娘……”

我身著的紅衣,像是壓死阿娘最後的一道紅雷。

殘風捶打怒吼著我的身體,卻吹不幹我的淚。天雷消失,也帶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切都歸位,似是無事發生。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似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註視著睡著的她,我知道她再也醒不過來了。

在此處哭,沒有任何人能聽到的聲音,只有我自己。

老爹抱起還在繈褓裏的我,摟著還在哭泣的我,看著身體飄向空中逐漸消失的阿娘。

一腔愛意,所守皆成空。

歸尋,念兮盼兮。怎奈的、天無情,地無義,爭教魂銷腸斷。蒼涼燭光,咽淚自消。日月皆落,心亂如麻。清淚兩行不成對,此時欲語難還休。忽然,一只手摸著我的頭。

我擡頭,看到的是真真實實蹲在我面前的阿娘。橙衣飄然依舊,白皙的手附在我的臉龐,指尖尚有餘溫夠我感知,她不舍的模樣刻在我的心底。

“滄笙,我的孩子!請原諒我與你阿爹的自私。其實見到你我與你爹便知曉了一切,因為你與阿娘長得實在是太像了,你這頭發是一點都沒繼承你阿爹,全包攬我的了。可你就是你,獨立的你,看著你還活在,我與你阿爹都很高興。”她的手指觸摸著我的發絲、臉頰。

“阿娘!阿爹他為什麽不認我?”

“這是我們的劫數,不是你的。你不該來這裏,不該卷入這裏,我們只希望你安然。”

這是阿娘最後的幻影,留給我的最後一份慰藉。

“阿娘!不,別走!阿娘……”幻影散去,一切塵埃落定。

正當我沈浸悲慟時,聽到了郗卣的聲音。

“主人,你要用你的修為封印這孩子的魔性,這萬萬不可!”

老爹搖頭,任何人都無法阻攔他的決定。

“逅夢將孩子交給我,不是讓她送死的,仙與魔之子需壓制其中一方的法力,不然會爆體而亡!”

“主人……”

原來,老爹就是在這時用半生的修為封印了我的魔性,讓我在天界安逸了四萬年。

看著老爹頭發一絲一絲的變得蒼白,我的心被壓得死死的,喘不過氣來。

暮寒,秋去冬來,雪上加霜又刺骨,月夜不見冰蟾來。晚風垂淚結冰晶,卻不知、向何處?訴悲腸。萬物覺,雙星滅。溺酒未醒團圓夢,泣送山水同相依。心冷成空,欲念入骨,韶華殘,情根苦,何以成慰藉?一廂情願,玉碎難全,唯有不負心中仙。

……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跌跌撞撞、失魂落魄,路上行人皆撐傘從我身邊經過,大雪紛飛,擋住了我的視線,打濕我的睫毛,落在我的身上。只有不知所措,大腦一片空白,像只被遺棄的阿貓阿狗在路上徘徊。

神仙不會身冷,只有心寒。耳邊的發絲揚起,雪花落在上面,等待它的結局,而我,在等我的未知。

“我知道你喜歡山梔的原因,想必同我一樣都是重情義之人,我相信它在你的照料下能活得更好。你不必過多擔心,一旦它被註入仙力,它可以存活四季不敗。”

想到阿娘當時送給我的梔子花的情景,她應該甚為不舍,還有阿爹雖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其實心裏早已破防,所以才一直不敢開口說話。

“姑娘,我看你在雪地裏待了好長時間了,家在哪裏,我送你回去!”

雪被灰色的油紙傘擋去,擡頭凝望著那位好心為我撐傘的人,是位姑娘,面龐清秀,眉眼中帶有絲擔憂,我艱難地喘口氣,哈出白氣,“多謝姑娘!”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那車裏的公子,那是我家主子,他吩咐我送你回家!”

聽出原委,我看了看馬車,寒風不經意間吹起馬車上的簾幕,那是一張妖而不俗的臉,丹朱毛裘披肩上發落兩側,右臉臉側有顆朱砂痣。丹鳳眼與我對視,那張臉似曾相識,不知在何處見過。

簾幕落下,我移開目光。那姑娘一邊攙扶著我,一邊撐著傘,我看她實在忙不過來,便幫忙撐傘。

“天色已晚,姑娘好生休息!”

她將我送到客棧門口,行完禮便轉身離開了。回到客棧的房間,淺桑被打回原形,我施法為其恢覆人身。

我思緒雜亂,所想皆是阿爹的義無反顧、阿娘的神靈俱散、老爹的愛而不得。

淺桑拉著我的手,眉頭微皺道:“滄笙,你身上濕透了!”

“淺桑,我親眼看到他們消失!”

一時間,悲痛隨著淚水噴湧而出,淚眼模糊,淺桑與我相擁,拍著我的背。

“滄笙,別哭!你哭我也想哭……”說完,鼻子一酸,眼睛也濕潤起來了。

“可我站在那裏無能為力!”

我只是個旁觀者,回顧著過去的一切。只恨自己知曉得太遲,得到寥寥無幾的記憶。這次的打擊,讓我沈睡了七日。夢裏有阿娘與阿爹,他們未曾離開,他們還在竹屋,阿娘吃著阿爹做的飯菜,臉上洋溢著微笑。而我也融入其中,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滄笙,你該回去了。”夢裏的阿娘將我推出夢境,連她也知曉自己是我的夢,我醒了。

夢終歸是夢,不是現實。

仔細想想,若不是我選擇入碧芩,也不能與他們相遇。其實我該欣慰,欣慰自己能夠看到他們,他們很相愛,他們很愛我。

醒後我日日看著床邊那盆梔子花。梔子花花開不敗,這是阿娘對我最後的祝福。不知過了幾日,淺桑興沖沖地告訴我,黑崽回來了。我似乎有所觸動,在黑崽回城那日趴在窗戶前淡淡的望著。

從白日到黑暮,他都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裏。淺桑的消息有誤,根本就沒有見到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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