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一朝新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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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時候,連應還真懷疑簡落衣是否有什麽未蔔先知的能力,比如他所說的一見如故,就這麽幾天相處的功夫,倒讓他也有這樣的感覺。

這幾日京都的天氣不是很好,總是灰蒙蒙、陰沈沈的,難得的是今日倒是個艷陽天,於是“賴”在王府中多日不曾離去的簡相簡落衣也難得的出了“閨門”,施施然的提著……不,是讓下人提著釣魚竿來到了王府後院的一片人工修葺的湖旁。

連應經過那片四季湖時便“恰巧”碰上了這位躺在躺椅上,半撐著下巴似睡非睡的丞相大人,走近一瞧便見那根釣魚竿卻是被隨意地綁在了躺椅的扶手邊,垂線的盡頭沒入水中,不時抖動幾下。

“簡相好雅興。”連應走到簡落衣身邊,見躺椅邊還放了張小凳子,便一撩長袍,施施然坐下了,對著簡落衣投來的帶著一絲玩味笑意的眼神也只是笑笑,“簡相把凳子放這兒難道不就是讓連應坐的嗎?”

“嗤,連應果然善解人意。”簡落衣起身,披覆在身上的薄毯順勢滑下,堆在腰際,“既如此善解人意,那不如再善順人意一點,別再一口一個‘簡相’叫我了,當真是讓人受不住啊。”

連應笑著拂開簡落衣撫上他臉頰的手,淡淡道:“看來落衣這幾日清閑得很,絲毫不擔心藥漓究竟何時能到啊。”

“擔心作甚?只要你在這裏我就不信那臭小子不會急著趕過來。倒是你,現在才是真正的度日如年,牽腸掛肚吧。”簡落衣毫不在意地收回那只被冷落的手,重新躺下,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緩緩道。

“這幾日就是戍邊王師禹預備逼宮的日子吧,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很快局勢就要定下來了。無論是囂張的韓家也好,還是懦弱的師揚也罷,總歸這動蕩的北朝能迎來難得的安寧了。”

連應聽罷不言,沒錯,這幾日師禹一直早出晚歸,的確是要動手了,既是為了壓制韓家越來越囂張的氣焰,也是為了盡早穩住師皇室的威嚴,至於今天,則是最有可能動手的日子,因為……宣景帝纏綿病榻已久,也許就撐不過今晚了。

只是假勤王真逼宮一事他卻半點都參與不了,因為師禹不允許。不知為何,在這件事情上,師禹反對的態度尤為堅決,讓他完全說服不了。

誠如簡落衣所言,這幾日他的確擔心得很,雖然師禹再三保證準備充分,但是他還是感覺不安,好似一切不塵埃落定他就不能放下那顆心似的。

不過再怎麽擔心,那都是只能擺在心裏的事情,如果就這麽在簡落衣面前承認豈不是太丟面子了?哎,這個人他真是很想噎他幾句。

“‘難得的安寧’也是多虧了簡相不從中幹涉啊。”

連應調侃,誰知一向散漫狷狂的簡落衣此刻卻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我雖是南朝的一國之相,但我母親卻是北朝人。”

話至此,簡落衣便沒有多說了,連應也很識相地不再多問,但心裏卻有好幾個疑慮慢慢地冒出泡來,一個是關於簡落衣的身世,但顯然人家不樂意和自己談這個,另一個就是簡落衣焦急等待藥漓回來的原因。

沒錯,就是焦急等待,盡管簡落衣這幾日表現的很淡然散漫,但是細心去看是能發現這人一天比一天焦灼、煩躁,而且按理說南朝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即,他這個手握重權的朝臣更應當回去才對,何苦在這邊等這麽久?就為了一定要等個藥漓回來?

“落衣可否告知連應為何偏要等藥漓回來?究竟是何事如此緊急?”躊躇良久,連應還是問了出來,但他覺得簡落衣多半不會回答。

果不其然,簡落衣聽他這一問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卻起身拿起那根根本什麽都沒釣到的魚竿往回路走。只是在經過連應身邊時簡落衣微彎身,輕輕在他耳邊擦道:“家國大事。”

就在連應尚在思索何謂“家國大事”之時,簡落衣已經輕巧地擦身而過了,獨留他一個瀟灑不羈的背影。

“簡相這就不釣了嗎?”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既無人願意,不釣也罷。”

崇和二年二月初八註定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因為它既是一代舊朝的結束,也是一代新朝的開始,從沒有哪個朝代改朝換代的如此之快。

嘉慶殿內,徐徐的龍涎香渺渺地燃著,一身甲胄,亦是渾身浴血的師禹站在君王榻前,看著本是九五之尊姿態的皇兄此刻像個垂危的年邁老人般氣息奄奄、虛弱無比地躺在床上時,內心的感情不可謂不覆雜。

“你來了。”嘶啞低弱的聲音從床頭緩緩響起,登基不到兩年的宣景帝此刻枯瘦的似乎只剩下一把骨頭,但那雙清明純善的目光還是堅定地看向師禹。

師禹抿唇,這幾個兄弟裏他唯一不恨的恐怕就只有眼前這個人了,這也是為什麽他到現在還願意這麽站在這裏的原因。只是不恨歸不恨,感情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了,何況眼前這人還是熹微的丈夫。

“走近些,朕怕你聽不到朕說的話。”良久,宣景帝才積聚了些許力氣稍微大聲說道。

“皇兄有什麽話就直說吧,五弟耳力好,尚能聽得清楚。”師禹淡淡回道。

“呵,五弟還是和以前一樣,脾氣還是這麽直。”宣景帝輕輕笑了出來,卻似牽動了脾肺般重重咳了起來,偌大的宮殿裏回蕩著這般低啞卻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師禹終究還是動了,他走到床邊,一手搭上宣景帝瘦弱的手腕,平緩而沈穩地輸送著些許內力,在宣景帝終於不再咳的時候又抽回了手,冷漠道:“寒暄的話還是免了吧,皇兄有什麽要說的就趕緊說吧,難道皇兄還不知道我這個時候到宮裏是什麽意思嗎?”

“呵,不管……不管你真實意圖是何,起碼表面上你是為勤王而來,起碼你擊散了韓家,保全了皇室的尊嚴。”宣景帝笑了,看著師禹的目光是滿滿的哥哥對於弟弟的寵愛,“其實這樣也好,我從來都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個好皇帝,若是能給阿禹做也好,相信阿禹能做的比我還好。”

話中滿滿的情誼讓師禹眸光一閃,垂眸側首,不讓師揚看出自己面上的表情,師禹依舊冷漠道:“這就是皇兄要對我說的話嗎?”

“當然……不止,皇兄要說的有很多很多,只可惜……哪有那麽多時間啊。”宣景帝師揚喟然一嘆,虛弱地擡起手指向床頭櫃子的一格,道,“這櫃子裏有我之前留下的一道聖旨,待我死後,你便將此聖旨拿出,從今往後,你便是北朝的帝王。”

師禹根本沒有看向那個櫃子,只是直直看著面容削瘦的宣景帝,神色覆雜,他真的沒有想過原來這人早就……

師揚回眸,看清師禹面上還未來得及掩飾的神色,了然道:“其實我本來就不想做這個皇帝,只是父皇他……阿禹,從小到大,我所擁有的東西比你們多的太多太多了,所以我常常感到不安,感到愧疚,感到自責,因此我總是盡我所能地對你們好,我希望我能成為一個好哥哥,只可惜老三老四他們……

阿禹,我從來都不懦弱,我亦懂得皇室威嚴不可侵犯,只是韓家積勢已久,且與我這個皇帝有不可割舍的關系,僅憑我和端木家、江家是根本不可能完全扳倒的。不過現在不同了,若是我死了,韓家就是真正的走向滅亡了,所以阿禹,我立你來做這個皇帝,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和野心。無論你是否早就存了逼宮的心思,我只要你記住:這天下永遠都是師家的天下!”

許是情緒過於激動,宣景帝剛說完便又是一陣劇咳,原本就蒼白無比的臉色此刻更是迅速地灰敗了下去。

“阿禹,你一定……一定要做好這個皇帝,一定……一定要把北朝帶向興盛!”

宣景帝聲音愈低,眼皮愈垂,到最後,師禹只有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才能大致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阿禹,我死後,你要立即處死韓家……”

“阿禹,你幫我告訴皇後,是我對不住她……”

“阿禹,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喜歡熹微對不對?那好,我把她交給你,你替我……替我、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沈默,死寂的沈默在偌大的宮殿裏顯得格外沈重,師禹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人咽了氣,看著他幹枯的眼角留下了一竄濕濡的痕跡,半晌未動。

直到一陣腳步聲的闖入,他才回過神來,略有些遲鈍地看向門口,逆著光的方向,走來的卻是一道瘦削的身影。

連應看著榻旁神色茫然的師禹,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疼,這個人終於得償所願了,只是為何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師禹認出來人時連應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平淡的面容在燭火的輝映下顯得溫柔非常,控制不住的,緩緩抱住了面前人的腰身,像個脆弱的孩童般將臉埋入對方的懷中,喃喃道——

“阿應,我終於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嗯,我知道。”

“阿應,我會成為一代明君的,對不對?”

“嗯,我幫你。”

“阿應,皇兄……沒了。”

“嗯,有我在。”

……

作者有話要說:

再不更文大家大概會以為我已經死掉了……反省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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