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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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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到了,志波如約來和樹家裏玩。

和樹興沖沖地跑下去打開門,志波就站在門外。

志波穿著一件牛角扣棕色短大衣,裏面是黑白條紋毛衣,脖子裏系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少年頭發烏黑,肌膚白得像雪,兩頰微紅,像是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風。

和樹高興地說道:“青木同學,快進來呀!”

“嗯。”

志波走進屋子,一邊摘下圍巾,一邊拘謹地打量四周。

和樹家的房子就是最普通的民居,房子和土地都已經上了年頭。

屋裏有條不紊地擺放著家具和生活用品,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氣味,那是家的味道。

任何人走進這件屋子都會覺得非常放松。

但是志波沒有。

志波僵硬地站在門廊中。

他的眼神怯生生的,似乎是很不適應去朋友家裏玩這件事。

和樹看出了志波的不自在。

雖然志波外表看起來非常冷酷,但他的性格其實非常羞怯且內向。

那雙看似淡漠的淡茶色眼睛中,時常會流露出遲疑和怯懦。

如果不仔細觀察,很容易就會忽視過去。

和樹知道,初中三年的霸淩生活一定給志波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否則志波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志波本應該更自信,更開朗,更勇敢,更爽快……

不過,現在這個與外表不符的怯懦的志波,更讓和樹心中充滿了憐惜之情。

要對青木同學溫柔一點,更加溫柔一點啊。

和樹接過了志波手裏的圍巾。

他將那條帶有餘溫的圍巾認認真真地掛在衣架上,又沖志波爽朗一笑:“我媽媽出去打工了,不過她提前做好了奶油燉菜放在鍋子裏,我去熱一下,然後我們就能吃午飯啦。”

志波問道:“小杉同學,只有你一個人在家嗎?”

“不是啊,我弟弟妹妹也放寒假啦。”和樹轉頭朝樓上喊道,“英太,禮奈,快點下來呀!”

志波不禁順著樓梯望去。

很快,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噔噔噔地跑下了樓梯。

小男孩皮膚黝黑,五官長得像是縮小版的和樹。

小女孩則梳著兩根歪歪扭扭的辮子,她穿著連衣裙,裙子裏還穿了一條運動褲。

和樹嘿嘿一笑,用右手摁住小男孩的頭頂,用左手牽住小女孩的後衣領。

少年拎著自己的弟弟妹妹,驕傲地對志波說道:“這就是我的弟弟和妹妹,英太和禮奈。”

志波微微頷首,略顯緊張地說道:“你……你們好。”

和樹又低頭對弟弟妹妹說:“這是哥哥的好朋友青木。”

英太好奇地問道:“青木哥哥會打棒球嗎?”

志波搖了搖頭。

“啊……我還想和你玩投球呢……”英太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了失望。

禮奈則睜著亮晶晶的眼睛,頗為崇拜地看著青木:“青木哥哥長得好帥哦,好像電視上的俳優!”

志波楞了楞,不知該如何作答,那對白皙的耳朵倏地紅了。

和樹哈哈大笑:“我也覺得這家夥像是電影明星呢,怎麽樣?哥哥是不是很厲害啊?”

禮奈哼了一聲:“和樹哥哥有什麽厲害的?和樹哥哥長得像猴子一樣。”

“猴、猴子?”和樹故意做出生氣的模樣,“我再也不幫你紮辮子了!”

禮奈嫌棄地說道:“我本來就想讓媽媽給我紮辮子,和樹哥哥紮的辮子太醜了!”

“啊,有機可乘!”

英太忽然一把扯掉禮奈的蝴蝶結發圈,轉身跑進了客廳。

禮奈羞窘地捂住頭發,扯著嗓子喊道:“笨蛋,快點還給我啊!”

英太嬉笑著喊道:“你自己來拿啊!”

“笨蛋,大笨蛋!”莉奈氣急敗壞地追了進去。

客廳頓時傳來了孩童打鬧的聲音。

和樹撓了撓後腦勺,小麥色的臉龐露出了羞怯的微笑。

他的牙齒潔白極了,像是海邊的貝殼:“青木同學,不好意思啊,讓你見笑了,我的弟弟妹妹簡直是猴子猴孫啊。”

志波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我覺得你們家……很有活力。”

“哈哈,你不用這麽客氣啦。”

和樹一把拉住志波走進屋子:“快進來吧,我給你做飯吃。”

志波低下頭,定定地看著和樹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他的手那樣纖細又那樣有力,仿佛能把源源不斷的快樂力量傳遞給他。

這就是朋友嗎?志波恍然想著。

媽媽已經做好了奶油燉菜,和樹麻利地點燃爐子,又煮了一鍋米飯。

他一邊做飯,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和家裏的事情。

志波默默跟在和樹身邊,就像一條沈默又忠誠的大狗。

做好午飯以後,和樹又擼起袖子,把弟弟妹妹挨個兒抓到餐桌邊坐好。

四個人一起吃奶油燉菜和米飯,和樹跟志波坐在一起,英太和禮奈坐在一起。

但是,英太和禮奈居然一邊吃飯一邊互相掐來掐去,簡直是神乎其技。

和樹只好起身調換位置,他讓英太和自己坐在一起,再讓禮奈和志波坐在一起。這樣一來,弟弟妹妹終於消停了。

鬧鬧騰騰地吃完午飯以後,英太和禮奈又去搶電視了。

和樹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問道:“我媽媽做的飯好吃嗎?”

志波幫著和樹一起整理餐桌,點了點頭,說道:“比我媽媽做的飯好吃多了。”

和樹被他逗樂,問道:“那麽你家現在是誰做飯啊?”

志波低頭看著幹幹凈凈的飯碗,說道:“是……是我爸爸請的女傭在做飯。”

和樹忽然意識到,他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他畢竟還只是高中生,不懂得成年人的從容和淡定,一時著急,笨拙地轉換起了話題:“對了!你想不想看看我爸爸的遺像?”

“好啊。”

於是,和樹放下碗筷,拉著志波去了神龕前面。

他興奮說道:“這就是我爸爸,你看,他的遺像是不是特別有意思啊?”

志波仔細一看,神龕裏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裏的大叔肌肉萎縮,皮膚滿是皺紋,頭發和牙齒都掉光了,一點兒也看不出是和樹的爸爸。

但這個大叔笑得好開心。

他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那麽無憂無慮,好像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讓他傷心。

這就是和樹的爸爸?

志波定定地看著這張遺像。

忽然間,志波“噗嗤”一聲笑了。

和樹奇異地看著志波:“青木同學,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誒!”

“哈哈哈——”志波捂著肚子,笑得根本停不下來。

志波長得帥氣,一笑起來更是如沐春風,好似一枚折射出七彩光芒的水晶。

和樹也忍俊不禁,開心地說道:“我爸爸肯定會很高興的,他最喜歡逗別人笑了。”

志波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們父子倆真的很像。”

“第一次有人這麽說誒,我覺得我比爸爸帥氣多了。”和樹高興極了,“好啦,我們快點去洗碗,然後去我的房間打游戲吧!”

“嗯。”

後來,他們打了一下午的游戲。

那個寒假是和樹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段時間。

只要志波不用去補習班,和樹就會邀請他來家裏玩。

來的次數多了以後,志波終於見到了和樹的媽媽。

媽媽從和樹那裏知道了志波的遭遇,她心中很是憐愛,所以對志波格外溫柔。

弟弟妹妹常常會纏著和樹問道:“今天青木哥哥還來不來了?”

他們還太年幼,不能理解志波的遭遇。他們只是單純地喜歡沈默又溫柔的志波罷了。

和樹很高興地發現,志波正在慢慢變得開朗。

這個水晶般的少年常常展露笑容,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對整個世界都漠不關心的少年了。

就在寒假快要結束的某一天下午。

和樹正在房間裏奮筆疾書寫作業。

志波則坐在旁邊的地板上。

他背靠床鋪,手裏握著一支鉛筆,在白紙上塗塗畫畫。

和樹偶然瞄到志波的畫紙,志波似乎在細致地描繪一只風車。

和樹很感興趣地問道:“青木同學,你喜歡風車嗎?”

志波筆尖一頓,不太自在地擋住了那只風車,答道:“我只是喜歡畫畫罷了。”

和樹真誠地誇道:“好厲害啊。”

志波答道:“不厲害的,我只擅長畫物體,我不擅長畫人。”

和樹笑道:“那也很厲害啊!你未來想做藝術家嗎?”

志波低下頭,說道:“我……我爸爸希望我去學牙醫,這樣我就可以繼承他的診所了。”

和樹恍然大悟,說道:“青木同學是獨生子女嗎?”

志波低聲道:“嗯。”

和樹丟下數學作業,煩惱地說道:“我也希望我是獨生子女,我昨天幫英太做了好多數學題目,那小子整個寒假只顧著玩了!還有禮奈的寒假觀察報告也是我幫她畫的……唉,我自己的作業卻沒有人能幫我。”

志波放下紙筆。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和樹身邊,說道:“我來教你吧。”

和樹大喜過望,連連點頭:“那就太好啦!”

志波淡淡一笑。

他彎下腰,將右手撐在和樹的書桌上,高挑的身影從背後將和樹籠罩住了。

和樹能感到背後傳來了志波溫熱的體溫。

他恍然擡起頭,志波那對淡茶色眼瞳充滿了溫柔的色彩。

那一瞬間,和樹看呆了,志波的面容美好極了。他是那麽帥氣,又是那麽溫柔。

為什麽會有人傷害青木呢?

為什麽這個世界會傷害青木呢?

和樹真的想不明白這個世界的殘酷。

志波很快讀完了題目,說道:“我來說,你來寫。”

他說話時唇齒吐出的熱氣,如風般輕輕吹在和樹的臉上。

和樹楞了楞,忽然慌忙地低下了頭,小麥色的肌膚露出不易察覺的紅暈。

志波則一手撐著桌子,一手按著和樹的椅子,在和樹耳邊低聲說道:“根據題中條件,假設未知數是X,那麽易設……”

和樹認認真真地把志波的話一句一句寫在作業本上。

窗外飄過了一片又一片潔白雪花。

屋裏開著暖氣,陳舊空調的運轉聲轟隆作響,吵鬧得像是某個人胸腔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跳聲。

是你的心跳聲,還是我的心跳聲呢?

少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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