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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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憐月第一次回到她在教坊司的房間,因前兩日忙著練曲並未與吳家眾女同住。

一進屋,幾雙眼睛齊齊刷刷地望了過來。宋氏坐在簡陋的架子床上,只兩日不見便蒼老了許多。

教坊司司禮樂歌舞,罪眷有技藝者可落籍教坊司為樂人,只是世道渾暗,名為樂人,赴宴時難免被達官顯貴或王公子弟強行留宿。但這還不是最壞的,無技藝者只能淪為教坊司的粗使雜役,繁重的粗活不說,還要服侍那些低等役兵。

宋家在京城還是有些人脈的。那些幾世故交雖不會冒著逆反同謀的大罪試圖撈人,但用銀子活動些至少能讓女眷們的尊嚴貞潔得以保全。可粗活還是免不了的,不幹活難道讓這裏的管事嬤嬤和宮女們侍候?

初冬時節井水冰涼,宋氏這兩日雙手白天泡在冰冷的井水中洗衣,晚上在教坊司的大殿上跪著擦地。以前在她身邊伺候的丫頭們自顧不暇,哪裏還顧得上她。閣老家的千金,打出娘胎來十指不沾陽春水,又哪裏吃過這種苦?細皮嫩肉的才兩天功夫就生了凍瘡。

然而,凜冬未至。真正的苦日子還在後頭。

宋氏是怎麽也沒料到吳憐月這麽絕,明明吳家遭殃她自個兒也逃不掉,硬是來了招玉石俱焚。她也有些悔,不該在孟氏之死上反覆刺激吳憐月。不過更多的是恨,是從官太太到階下囚的不甘。

吳憐月走到床前,發現進教坊司那日床上明明有的被子不見了,褥子也被水澆得透濕。床沒辦法睡,屋子她更是不敢呆,女人們怨怒的眼神讓她膽寒,更讓她心生愧疚。

母親去世的悲痛,被宋氏淩虐的絕望,讓她沒能意識到被牽連的人會這麽多。

宋氏對房內的一個丫頭道:“關門!”聽語氣不像是關門睡覺,而是像要避著教坊司管事的對她做些什麽。

緊鄰著門口的吳憐月嚇得轉身逃了出去,一直尋到之前一同練曲的重臣之妾房中,央著勉強同住對付了一夜。

***

錦陽睡不著。

王府的燈盞依次滅了下去,只有思月苑的燈整夜亮著。

她披上外袍走出房門,往左一拐去了連花著人收拾的給憐月備著的房間,因為鋪天蓋地的桂花香,讓這間屋子有了些前世月門宮的樣子。她靜坐在屋中,用回憶填充著不眠之夜。

初冬天亮得遲,聽到外街上傳來的雞鳴聲,一夜未眠的錦陽便出了屋,天不亮就喚來連圓讓她備好馬車準備去教坊司接人。她想親自去,想早一點見到憐月,但又不得不按捺著。

過猶不及。她若表現得太過,怕是真要令宮裏那位生疑了。

王府的馬車悠悠地駛向教坊司。

憐月也是一夜沒睡好,起來時覺得頭重腳輕鼻塞耳鳴,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重臣之妾喚香蓮的打來熱水,擰了個熱巾子遞給剛起的憐月:“著涼了吧?你剛來這裏身子還不適應是容易染病。快趁熱敷敷頭。”

有樂人路過,香蓮叫住二人道:“兩位姐姐今日不是要去玖陽公主宮裏奏樂嗎?”

樂人之一神神秘秘地走到香蓮與憐月身邊,待二人附耳過來後悄聲道:“公主殿下鳳體抱恙。聽說是昨兒個傍晚被錦陽郡主揍的……”

香蓮並不吃驚,只是笑道:“靈陽公主壽宴上錦陽郡主挨了一巴掌還那麽忍氣吞聲的我就瞧著肯定會有後招,那位主子哪裏是會吃啞巴虧的人。”

吳憐月駭得合不上嘴,小心地問道:“郡主殿下敢打公主殿下?公主不是皇帝陛下的女兒嗎?”

一樂人誇張道:“有太妃在,郡主就是把靈陽公主打了……”說了一半覺得太過誇大於是住了嘴換言道:“當然這種事也不會發生。靈陽公主性子好,和誰都和和睦睦的。”

方嬤嬤小跑著到了吳家女眷的房間,發現吳憐月的床空著,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她昨夜是眠在樂人房的。

“你怎睡在這兒的?”方嬤嬤急急忙忙地趕到。

剛梳洗好的吳憐月瘸拐著迎上來:“嬤嬤恕罪。”

“小姑奶奶,快些收拾東西吧!有人來接你啦!”方嬤嬤殷勤地上前扶著有腿傷的吳憐月,簡直恨不得把她腳不沾地地抱過去。

“有人來接我?”吳憐月又驚又憂。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便追問道:“煩嬤嬤相告,何人來此接我?”

方嬤嬤仿佛說出主子的名字也臉上沾光似的,帶著自豪的神氣道:“錦陽郡主殿下。而且太妃娘娘親自下的口諭,姑娘請吧!”

教坊司的女子們幹活的梳洗的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艷羨地望著吳憐月。雖說去了王府也是做奴婢,但好歹脫了罪,而且公侯王相之家能吃著什麽苦,又是太妃親賜的丫鬟更要比旁人尊貴幾分。

錦陽郡主?那個連公主都敢打的錦陽郡主。

吳憐月開心不起來,她這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窩嗎?

方嬤嬤一直催促著,吳憐月只得和樂人房內只短短相處了幾日的姐妹們道了別,她還想回吳家女眷的房中收拾東西,方嬤嬤怕耽擱久了脾氣不好的錦陽郡主會惱,拉著她邊走邊勸道:“那些東西姑娘進了王府還怕缺你的不成?快著些吧。”

到了門口,方嬤嬤發覺門口不知何時又多了輛馬車,比嘉王府的更加華麗。

只見一個宮女打扮的人走上前道:“方嬤嬤,我們公主差人來接憐月姑娘。”

王府馬車上的連圓一聽來了搶人的趕緊翻身下車,也走到方嬤嬤面前對公主差來的宮女道:“這位姐姐怕是弄錯了,我們郡主差我來接憐月姑娘,奉的太妃娘娘口諭。”

宮女不急不徐地沖連圓道:“恐怕弄錯的是妹妹,我們公主差我來接憐月姑娘,奉的是陛下的口諭。”

方嬤嬤與憐月相扶著站在兩輛馬車之間,左望望,右望望,一時拿不定主意。

這麽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連圓便道:“不如你我二人回去一趟照實覆命,由主子們定奪。”

兩輛馬車就這麽著又走了。

原樣被方嬤嬤領回教坊司的吳憐月看到了一些嘲弄的眼神,尤其是親近宋氏的那些人,一副她被人退貨的幸災樂禍的模樣。

方嬤嬤可不敢輕看,剛來京城不過在主子跟前露了下臉便惹得兩位頂頂尊貴的主子爭搶起來,她小心扶著吳憐月,讓她在茶室中候著,等那兩邊兒的消息。

錦陽望夫石一般站在思月苑門口望著遠處,時不時地假裝散步去正門那偷瞟兩眼,時不時又焦躁地看看日頭。明明知道連圓不可能這麽快回來,可就是靜不下心來。

等了半晌好不容易聽到馬車停在門口的聲音,連圓會功夫,腿腳快,三兩步便跑進了內院。

“人呢?”錦陽望著連圓空蕩蕩的身後。

連圓把在教坊司與靈陽公主宮內的宮女相遇之事如實說了。

“靈陽公主?她湊什麽熱鬧?”錦陽盼了整夜的事突然落空,語氣自然不好,連圓是她極信任的師姐,在她面前說話也不避諱。“那小宮女說是皇上的旨意?”

連圓點點頭。

這便糟了。皇帝再孝順也不會為了這種事食言損了天威。

“靈陽公主的人也回去覆命了?”

連圓再點頭。

“備快馬。我再去宮裏一趟。”錦陽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靈陽公主想要個丫頭要誰不是要?哪怕撒潑耍賴今日她也要把憐月接回來。

***

皇上陪著太妃娘娘用早膳。聽聞太妃之言愕然擡頭:“您答應了錦陽?可不巧了麽,昨夜靈陽找我求那個吳家丫頭……”

太妃心覺不妙:“陛下也答應了靈陽?看看這事兒鬧的。”

皇上突然道:“錦陽為什麽要領那吳家丫頭?那吳家可是與忠王……”

太妃娘娘不客氣地打斷了瞎疑心的皇上:“靈陽也要領那丫頭,你怎麽不懷疑她勾結忠王?”

“靈陽是我親閨女。”

“錦陽還是你親侄女呢!”太妃娘娘從身邊侍候的宮女手中接過熱巾子擦凈手,然後吩咐了個小太監:“著人請靈陽公主和錦陽郡主來鹹康宮一趟,把教坊司那個神通廣大引得兩姐妹爭起來的吳姓丫頭也喚來。”

太妃娘娘派的人還未出宮,錦陽便到了宮裏,及至鹹康宮只見皇帝、太妃和靈陽都在。

“給郡主賜坐!”太妃手一揚,兩個宮女馬上擡座奉茶。

皇上與太妃坐於上側,左側是靈陽公主,右側是錦陽郡主。

“今兒個我和皇上說起來才知這事鬧成這樣,依哀家看,你們兩姐妹素來和睦,沒必要為了個罪臣之女心生齟齬。人只有一個,不能像吃食物件兒似的能一分為二,你倆看這事該如何辦?”太妃將事交與兩個孩子處理,覺得二人定會互敬有愛地推來推去,她再找準時機把那丫頭隨便指給誰,再用別的補償一下另一個便大家都開心了。

錦陽寧死也不會讓。

靈陽也不打算謙讓。從來宮裏的姐妹和錦陽起爭執鬧到太妃跟前,太妃都向著錦陽,如今她看中一個丫頭父皇都下口諭了,難道要讓她忍讓、讓父皇食言,讓大運國最尊貴的一整家子臉都不要了去依著一個任性無禮的錦陽?

靈陽不過看那吳憐月琴藝了得,心生愛才之心,不忍她淪落泥淖之中才回了父皇想把她領出來。其實若那丫頭去嘉王府伺候她也不是不能讓,偏偏昨兒夜裏她得玖陽在自個兒宮裏被錦陽打了,雖無大傷,但位有尊卑,錦陽也太不識體統。

偏偏玖陽告到太妃處又碰一鼻子灰,只因目擊者都是玖陽宮裏的人,太妃覺得玖陽那種張狂的性子有造謠的嫌疑,便充耳不聞不去追究。

若再慣著,只怕她這個嫡公主也壓不住眼前這位小堂妹了。

兩人都沈默著。

“靈陽很願意讓著妹妹,只是那丫頭實在合我心意,不如我補償錦陽妹妹二十個伶俐的。妹妹若還不開心,想要什麽只管和姐姐說。”靈陽柔聲道。

“妹妹不要二十個,只要這一個便夠了。姐姐貴為嫡公主,想要什麽都能得到,定不屑於與妹妹爭搶。”錦陽也含笑道。

二人之間暗藏機鋒,誰也不肯相讓。

“讓那丫頭自己選吧!”太妃本就體弱,看二人爭來吵去也不成個樣子,遂問傳話的小宮女:“姓吳的丫頭來了沒?”

“回太妃娘娘,已在殿外候著了。”

“傳。”

錦陽的心顫了一下。

門口出現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腳步怯生生的,有些跛足,頭低得很低,走到她面前,側對著她正對著主座之上的皇上太妃跪下了。

“罪女吳憐月給皇上、太妃娘娘請安。”又轉向靈陽公主:“給靈陽公主殿下請安。”

最後轉向了她。

熟悉的背影低伏在她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給錦陽郡主殿下請安。”憐月聲音很好聽,比上世要更清明些。

吳憐月行完禮掙紮著要起身,腿腳不便,差點沒能站起來。錦陽強忍著想上前攙扶的沖動,等著宮女扶她站起來才松了口氣,可又擔心她帶著腿傷站久會難受。

“丫頭是挺俊俏。聽說琴彈得極好?”太妃乏極了,可因為這兩個不懂事的丫頭還得硬撐著。“公主和郡主都想要你,皇上和哀家定奪有失偏頗。你自個兒選吧,想伺候哪位主子?”

吳憐月哪裏見過這種陣勢,她若選了公主便得罪了郡主,若選了郡主便得罪了公主。她一介罪女,任誰也是得罪不起的。“罪女不敢,全聽娘娘和陛下吩咐。”

“讓你選便選。”皇上一個早膳用到近晌午,為了這種小事早朝沒去不說,成堆等著他批閱的折子今晚不熬夜是批不完了,已經計劃好要寵幸的妃子也只能遺憾放棄……

吳憐月的腦子快速思索著,公主比郡主地位高,錦陽郡主又是那樣可怕的人……

“罪女願去靈陽公主身邊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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