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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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得極穩,座下的錦褥厚實棉軟坐著很舒服。父女二人良久無話,街邊買賣人叫賣的聲音於是更加清晰。

“糖葫蘆糖棗兒糖人兒畫誒~”

聲尾悠悠地拖著,像越扯越長的糖絲兒。吳憐月低頭舔了舔唇,她是大姑娘了,按說不會為這些個小零嘴兒犯饞。可她自外祖父母辭世後與母親的日子愈發拮據,莫說零嘴兒,時常連肚子都填不飽。

吳天明沖車夫喊了句:“在這兒停一下。”

“老爺,怎麽了?”車夫勒緊僵繩問道。

吳天明今日沒帶半個仆人,逛青樓這種事越隱秘越好,車夫要看著馬,無人可使喚又想趁機展現父愛的吳天明自己個兒下了車。

他走到街邊賣吃食的集市上,問賣糖貨的:“這些一共多少銀子?”

“糖串兒果子不同價不同,糖畫兒大小不同價不同,這位老爺,俺一時算不出來。”賣糖貨的撓著頭犯難。他做糖貨十幾年了,還從沒遇見過剛開攤就全買的人。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若是饞了,都是直接給多少銀子讓他去府裏現做,公子小姐們在一旁看著,又好吃又好玩。

“二兩夠嗎?”府上采買是下人的事,銀錢支使是他夫人的事,吳天明對價錢沒什麽概念。更別說是小孩子的吃食了,他從來沒買過。

糖貨郎忙伸手接著:“夠了夠了,這就給您裝好。”

吳天明沿著集市走了一道,每樣吃食都買了些。

吳憐月不明白父親為什麽突然叫停馬車,她動了逃跑的念頭……

哪怕她“負責任有擔當”的“好父親”會找去她家中接走她,至少離開前能和母親好好道個別。

吳憐月拉開轎簾,剛探出半個頭去,就見站在轎前手裏拎著各式吃食的父親。

吳天明冷著臉把吃的遞給女兒,然後坐進馬車裏命車夫繼續趕路。

“這是……”吳憐月懷裏被塞得滿滿的,食物的香氣充斥在轎內。

“想吃什麽就大大方方地說,家裏又不是買不起。”吳天明想起了女兒小時自己親自給她餵飯時的情景。他原以為兒女多了,多一個少一個的不會太在乎。可是剛才,他分明在女兒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時的影子。

他幼時在書院讀書,家道艱難,同窗的公子哥們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他只能躲在書卷後眼巴巴地偷看,想吃想玩卻又沒有勇氣開口。

一路沈默的吳憐月抱著吃食淚眼惺忪地望向吳天明,輕聲喚道:“父親。”

吳天明的心似被重鼓錘了一記,眼睛有些發酸。適才女兒還喚他作“知府大人”,想是為了那一巴掌和他這些年對娘倆疏忽的一時氣話吧。血濃於水,親父女之間哪有什麽心結是解不開的。

他這些年並不是鐵石心腸不顧女兒死活,無奈家中有悍妻,有心也無力。早年間也偷偷幫襯過孟家,被夫人發現後鬧了許久,甚至鬧到了岳丈宋閣老眼跟前。他這麽些年沒得著什麽擢升的機會,應該也有點被當年之事影響。宋閣老也許會擔心女婿升得太快,自己致仕後吳家勢力反超宋家,他會輕待宋氏。

畢竟已經有孟氏的前車之鑒。

“嗯。”吳天明拉回飄遠的思緒,應下了時隔十年從長女口中叫出的這句“父親”。

“娘親真的病得很重。”吳憐月從懷中的藍布包裏隨手拿出塊繡帕擦掉臉上的淚,她還記得父親最厭惡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平覆好心情後用哀求的語氣道:“您讓我回家好不好?”

“這便是帶你回家,別忘了你姓吳。”吳天明看女兒又要哭,耐著性子道:“你也到嫁人的年紀了,回府好好學些規矩,過些日子許了人家有的是時間陪你母親。”若女兒以知府家大小姐的身份出嫁,定能嫁到更好的夫婿,在夫家也不會被看低,他也算盡了自己為人父母的一份心。

“可是母親……”

“到家便差郎中和下人過去。你若聽話,待你出嫁我會準備一大筆嫁妝,你隨便撥用些也夠你母親以後的生活了。”女兒已經落魄到去煙花之地賣針錢了,可見母女二人生活有多艱難。

嫁妝?

吳憐月想到了身上僅剩的一粒碎銀和一小撮銅板。家中值錢的東西早變賣得差不多了,她今日針線又沒賣出去。而且這點子手工錢哪裏夠她和母親生活的?如果順著父親的意思回吳府,以後拿到嫁妝也能照顧好母親的生活。

母親病重,她為了籌錢不就只有淪落風塵或早早嫁人兩條路?相較而言,父親提供的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吳憐月拿起一串父親為她買的糖棗串,輕輕咬下一顆。

“甜嗎?”

吳憐月點點頭。

“到了府上,別和夫人擰著幹。”

***

吳府轉眼便到了。吳憐月跟在父親身後緩緩走近這座承載著她童年喜悲的大宅院。

院子格局變化不大,只是她嬉笑玩鬧過的涼亭甬道看起來比幼時小了不少,林木也更蔥郁了。

守門的婆子沒有認出她,院道上掃落葉的小丫頭自然更不可能認得她。能在府裏呆十年的下人不多,她也不是兒時的模樣了。說是回家,被那一雙雙探究疑惑的眼睛拷問著,感覺和游街沒什麽兩樣。

她目不斜視地緊跟著父親的腳步穿過二門,沿著游廊進了內院,內院裏幾個衣著華麗穿金帶玉的丫頭圍著石桌下棋玩兒。

“老爺。”

吳天明路過時幾個丫頭齊齊站了起來。

“夫人在房裏?”吳天明問小丫頭。

“回老爺,在。”

吳憐月從幾人身旁走過時,聽到她們在小聲議論。

“心疼夫人房裏的幾個姐姐,要遭大罪咯!”

“老爺愈發膽大了,竟把小妖精帶回府。府裏怕是要添新姨娘呢!”

“夫人怎麽可能同意?瞧著吧,呆會兒就被會打出來。”

“咱們還是去別院兒吧!”

“要去你去,我要留這兒看好戲。”

……

吳憐月回頭望了幾人一眼,幾個丫頭忙地住了嘴。

***

錦陽出去後申霄的心思也跟著飛了出去,她匆匆洗好擡起玉腿跨出了浴盆。

凈室的紫檀木架子上搭著錦陽為她準備的幹凈衣裳,因她常到王府,錦陽特意著人做了四季衣裳供她換洗。衣裳在錦陽臥室熏久了,也染上了那種花果香。

在外間伺候的小丫頭見申霄出來了,躬著身子問道:“郡主讓奴婢問問霄姑娘今夜留宿嗎?”

“留。甲衣洗好送去將軍府,劍送去城西鐵匠鋪讓全老三好生打磨。”她用順了手的佩劍被敵人的頭蓋骨磕出個大豁口。

小丫頭應聲後入了凈室清掃。

申霄大步走向錦陽的院子,半道遇見了冤家。

嘉王府世子,錦陽的孿生哥哥秦晁林喜笑顏開的像個大傻子一樣朝她走來。

“霄兒。”秦晁林在去先生家交日課的時候聽說申時茂將軍攜女回京覆命了,便左右央求,又是耍賴又是溜須拍馬的總算讓先生同意把功課推到明日。

申霄只恨自己輕功不好,不能直接翻墻過院飛去錦陽房裏。

“世子。”申霄恭恭敬敬作了輯。她必須和這個瘋子保持距離,一個娘胎裏幾乎同時出生的兩兄妹,除了外貌相似簡直一個天一個地。

“過了年節我就十四了。”秦晁林得意洋洋地伸出四個手指。

“恭喜世子。”申霄往左一拐繞過了這個煩人精。

秦晁林不識趣地緊跟了上來,在申霄背後念叨著:“應該是同喜才對,到時我便可以去將軍府向申大將軍提親了。”

“啥玩意兒?”申霄陡然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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