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車這事兒，要擱在二十多年後，也不是那麽難以想象的事情，可現在是九零年，而且是在農村，連兩個輪子的摩托都不常見，何況是四個輪子的貨車？雖然自從十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農民也勉強能吃飽飯了，這幾年政府又放寬了政策，百姓做點小生意也不算是投機倒把了，大大活躍了國民經濟，可距離富裕還是很遙遠的，甚至很多物資上依然有些匱乏，別說是普通是普通農民了，就是所謂的城裏人，也不見得能說買車就買車，葉舟的建議不可謂不大膽。

知道他們父子倆肯定需要時間消化，葉舟也沒有催促他們，淡定的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其實他建議何致高買車也算是一種試探吧，這年頭，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如果何致高真有那份兒魄力，錢的方面他倒可以幫他想想辦法，將來他做好了，於他也是有利的，相反，車還是要買，但他最多就是聘請他當司機了，一個連嘗試都不敢的人，他又怎麽期望他做大做強將來跟他的買賣互相配合？

“葉舟，你真能說服萬悅讓我來運送蔬菜？”

不知道過了多久，何致高心一橫，如炬虎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攥緊拳頭的掌心早已泌出絲絲冷汗，對他來說，這是無疑是一場豪賭，一旦賭輸了，賠掉的可能不僅僅只是他一個人的人生，可，他才十九歲，正是熱血沖動的年紀，自身又經歷過好幾年的牢獄之災，那份急欲破繭的自尊心之強烈，早已不是他個人的自制力可以控制的了，他想出人頭地，想讓奶奶爹媽和弟弟過上好日子，更想讓曾經欲置他於死地的人看看，就算是勞改犯，一樣活得比他們更好更滋潤。

“要說服他們並不難，甚至你前期考駕照買車的錢我也可以先借給你，不過萬悅是大企業，就算他們真要把蔬菜的配送運輸交給你，應該也會有個試用期限，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就要看你自己能不能吃苦了，目前為止，我要供應萬悅附近所有城市分店的蔬菜，包括京城，據我所知，他們每天下午六點到鎮上拉菜，一直要送到早上六七點才能送完所有的分店，而且還不止一個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你一個人是否能每天都準時準點的將萊送到各個分店那裏。”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選擇，保險起見，葉舟免不了又提醒了一番，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做了，他就不會再容許他私自退出了，因為，在幫助他的同時，他也將自己的信譽搭了進去，中間人可不是那麽好做的啊。

“再苦能苦得過監獄？”

炯炯有神的眼眸不禁一暗，何致高嘴角浮現少許苦澀，十三歲進少管所，十六歲被移送監獄，這樣的經歷不禁讓別人畏懼，他自己也非豐常在意，就因為在意，他才想不顧一切的賭一把，因為他不想永遠都被人看不起，不想家人因為他在別人面前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他希望有天他爹媽能很驕傲的對別人說，何致高是我的長子。

“大虎子”

見兒子難過了，何衛國從震驚中回過神，常年勞作的粗糙右手心疼的拍了拍了他的肩膀，何致高對他搖搖頭，視線又轉向了葉舟：“你這樣幫我也是有條件的吧？我不會為了那一口骨氣說啥不需要你的幫助，以我現在的能耐，要買車也只能靠你，你說，啥條件，只要是我何致高能做到的，哪怕是把自己賣給你我也絕對不皺一下眉頭。”

黑漆漆的眸子交織渲染著赤裸裸的野心與堅定，他必須要出人頭地，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原諒他間接氣死爺爺的奶和爹媽爭囗氣。

“呵呵，我買你幹啥？瞧你皮糙肉厚的也不能吃，何大哥，去年我爹媽先後去世，在老葉家的欺負下，我跟歡歡連口口糧都沒有，要不是何叔何嬸時常接濟我們，我們怕是也活不到今天，更別說何奶奶還經常幫我一起照顧歡歡，這份恩情我葉舟永遠都不會忘，不過要說幫你一點兒目的都沒有，那也是騙人的，老實跟你說吧，等我的農場全面運作起來，我們的蔬菜就不止是賣給萬悅了，未來，全國各地都會有我開心農莊的蔬菜，而要做到這一點，運輸無疑就是最關鍵的環節之一，我希望你能借由我給你的資本做大做強，將來承包下開心農場所有的運輸。”

擡首深深的看著他，葉舟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遺留下的只有認真與堅定，他跟他一樣，也極具野心！

“舟子”

何衛國從未想過，以前就是看他們可憐順手幫一把，葉舟竟會如此隆重的回報他們，好孩子啊，他這個做長輩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老葉家那些人真是有眼無珠，他們但凡是對葉舟兄弟倆好一點，又豈會落到今天的地步？

“我答應你，以後如果我真能做大做強，組建自己的車隊，開屬於自己的運輸公司，所有的利潤，我分三成給你，算是作為我今日的保證！”

何致高倏地站起來，大熊一樣高壯的身體散發出強烈的自信與魄力，葉舟的這份兒恩情，他將銘記一輩子。

“好，何大哥果然是純爺們兒！”

葉舟也豪邁的一拍大腿站起來，話說完又低頭看著何衛國玩笑道：“叔，這事兒你不能反對，我還等著收何大哥的三成利潤呢。”

“你小子，咋就這麽嘴甜咧！”

“嘿嘿……”

原本還很凝重的何衛國讓他給逗樂了，葉舟也賊兮兮的賤笑兩聲，他們彼此都清楚，以葉舟的能耐，又怎麽可能在乎那三成利潤？

“叔，你們先坐一下。”

氣氛終於緩和一些了，葉舟轉身走了出去，看著他的背影，何衛國轉身道：“真是個好孩子啊，大虎子，舟子自己怕是也沒多少錢，我聽說他承包土地的時候還欠著村裏幾萬塊，不管你將來能不能出息，你可都要記住他的恩情，咱做人啊，可幹萬不能昧了良心知道不？”

將來他要是敢做對不起舟子的事情，他就真沒老臉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爹，我知道。”

何致高這次倒沒有吐槽他爹對葉舟比對他這個兒子還親，他心裏又何嘗不感激？他一個勞改犯，村兒裏誰見了他不是遠遠就繞著走？生怕沾上他會沾上啥麻煩一樣，可這幾天相處下來葉佐他們卻從沒拿異樣的眼光看過他，連小歡歡都總是大虎哥大虎哥的叫，現在葉舟又就算葉舟沒有明說他也知道，他砸在他身上最貴重的恐怕不是錢財，而是信譽吧？萬悅那麽大的企業，豈會輕易相信一個勞改犯？葉舟要說服他們，無疑就只有拿自己的信譽去為他擔保，他如此待他，將來他要是發達了就忘記這份恩情，那他就真的是狼心狗肺，豬狗不如了。

“知道就好，大虎子，事情到了這一步，爹也不阻止你了，你可得幹出個樣子來，給咱老何家長長臉啊！”

右手沈重的壓在兒子的肩上，這是一個多年來受盡嘲諷與委屈的老父親對兒子最深最重的期盼。

擡手搭在父親的手背上，何致高對上他的雙眼堅定的點頭：“嗯，爹，我再也不會讓你們跟著我丟人了。”

“啥丟人不丟人的？我的兒我清楚，他不是個喪盡天良的人。”

雙眼不由得浮上一層水霧，四十多的何衛國兩眼含淚，只要兩個兒子能夠出息，再丟人他也不怕。

“叔，你別不是太激動了吧？”

返回的葉舟明明聽到了他最後說的話，卻佯裝出一副啥都不知道的樣子，以玩笑的口吻說完後，葉舟將抱在懷裏的錢推到何致高的面前：“這裏是二十萬，應該足夠你考駕照再買一輛大型箱包貨車了，如果還有剩下的，你也不用還我，留作周轉資金吧。”

這二十萬不用說，肯定是從潘向東留給他那三百萬裏拿出來的，連他自己需要用錢都沒想過動潘向東的錢，足見他有多希望何致高能立起來。

“這舟子你哪來這麽多錢？”

何衛國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頓時結結巴巴的瞪大了雙眼，何致高也同樣震驚，可他卻強行壓抑著那份震驚，傾身將那些錢攬到自己面前：“錢我收下了，葉舟，我也不矯情的說啥謝謝了，今日我何致高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的，他日若有半句不算數，勞資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也是橫了心了，不出人頭地，誓不為人！

“呵呵，我相信！”

對著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葉舟淡定的笑道，擁有那樣一雙饑渴野獸般眼神的人，絕對不會孬到哪裏去！

“舟子……”

“叔，錢是東哥給我的，你就放心吧，絕對正當，何大哥你也別擔心，他才十九歲，正是有沖勁兒有幹勁兒的時候，你就放手讓他出去搏一搏吧，哪怕他在外面碰得頭破血流，不還有你和何嬸作為他的後盾嗎？我相信只要你們做父母的肯相信，肯給他溫暖，就算再苦再累再難熬，他也會挺過去的，將來他要是真出息了，你和嬸兒不也能挺起胸膛了嗎？還有二虎子，何大哥出息了，誰還敢說他是勞改犯的弟弟？”

知道他想說什麽，葉舟卻笑著硬生生的截斷了他，何大哥現在最需要就是親人給他的溫暖了，何叔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打擊他的士氣。

“哎！承你吉言！舟子，叔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恩情！”

再次激動得熱淚盈眶，何衛國哽咽著說道，臉上卻漸漸爬滿笑容，他相信舟子，也相信大虎子，他們肯定能成的。

“這就對了，叔，你們趕緊回去吧，何大哥有開車的經驗，多花點錢，應該不用學習，考個試就能直接領駕照，趁早拿到駕照買好車，也好早點成功不是？”

葉舟也不再跟他爭辯恩情不恩情的問題了，他能想通就是最大的好事兒。

“哎”

終於開心的笑了起來，何衛國跟兒子一起站起來，再跟葉舟道別一句才離開葉家，葉佐蔣天賜從外面走了進來，兄弟二人早就聽到他們的對話了，蔣天賜還好，葉佐卻有點沈默了，如果運輸的工作給了何大哥，他還能為這個家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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