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縱使相逢應不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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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雲州的一家客棧歇下,我同師兄講述了自己出陳州來這一路所經歷的種種,當然自動隱去了我受未央綁架和未央是祭師二事,師兄說他在我還被關在燕宮牢獄時就收到了桓溪的飛鴿傳書,然而等他快馬加鞭趕回來的時候聽到的卻是我死於獄中的消息。

“其實,我一直不相信你死了。”師兄靠在客棧後院的梧桐樹下,手握長劍抱著雙臂,月光沿著光禿的樹椏一路灑在他的月白的衣上。

“是何慕救了我。”我坐在石桌旁把玩著手中的碧色杯盞,“他請了一些江湖人,將我從獄中救了出來,若沒有他,我恐怕早就成了一具焦屍。”

“那小子……”師兄輕笑一聲,“何慕那小子口風真緊,看到自己親妹妹哭成那樣也不肯告訴她你沒有死。”

我胸口兀地一緊,手中的杯盞哐地一聲落在桌上,小心問他道:“阿桑,她還……她還好吧?”

“你死的時候,她抱著你的棺材哭了幾天,幾近昏厥。”

“幾近……昏厥……”這該是怎樣的傷心欲絕才能做到如此,阿桑是個比我還傻的姑娘,我不禁懷疑自己當初逃離燕國的決定是不是對的了,若我不離開陳州,也許能找到別的方法活下去,然後再找個合適的機會與阿桑見面,她也不會像那般傷心了。

師兄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歉疚,提議道:“諾兒,我們回去吧。”

我低首咬唇思考著師兄的話,固然回去見阿桑一面可以了結我心中的牽掛,可我不想再見到桓溪,不想再見到虞幼梧,不想再見到關於燕宮的一切,我小氣,我記仇,半年前我那樣傷心絕望離開陳州,才半年時間我做不到忘了一切,做不到再見到桓溪時我不會恨到切齒。

我正不知怎麽回答師兄,擡眼卻看到未央從客棧中走了出來,著了一襲白衣,身形如玉,衣袂翩然,青絲依舊是松松垮垮地束著,手中搖著玉骨的折扇,扇面是應景的雪落寒梅,腰間環佩之聲蔥蘢。他面上著著半分笑意,緩步輕搖地向我們走來。

他這身衣服讓我突然想起了我們初見的時候,在深林中,他也是一襲素白的衣衫。

師兄一見未央來了就站直了身子看著他,不知怎麽他總是對未央有著一股強烈的敵意,所以自從我與師兄住進客棧,就再沒有機會同未央說過一句話了。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是不是有過什麽過節,不然師兄不會一出現就想要取他性命,後來我曾問過師兄那一日為什麽想要殺我們,他只答我句“看錯人了”就匆匆掩過。

未央對師兄抱拳道:“在下久仰千越千英雄大名,卻不知千英雄就是千姑娘的師兄。”

“不敢。”師兄冷冷回他,從樹下走出來啪地一聲放下手中的劍,問他道:“未公子今日來是有何事?”

“呵,也不是什麽大事。”未央將目光投向我:“不知千姑娘可否借步說話。”

“未公子有什麽事不能在這裏說嗎?”師兄坐在我身旁皮笑肉不笑,我在一旁扯他的袖子他全裝作沒看見。

“這樣也倒可以。”未央收攏了扇子,嘴角微微上揚對我道:“千姑娘,你的衣服還在我那。”

他這一番話說得太過暧昧,讓人不由自主地去往香艷的戲碼上想,我偷偷看了身旁的師兄一眼,正對上他那一雙怒意四迸的眼睛,心跳頓時滯了一下,於是忙對師兄道:“師兄你先別著急,我與他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發誓。”說罷趕緊前身將未央拉到一邊。

“你說我衣服在你那,你到底幾個意思?”

未央把玩著手中的玉骨扇:“當初你換了隱歌的衣服,她問我你的衣服是留下還是扔掉,我看那身衣服破成那個樣子你還舍不得扔,這其中大概是有什麽原因,便替你留了下來,如今你與師兄相遇,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與我告別,恰好今日隱歌趕來雲州,我就尋思著將那身衣服還給你。”

“你還……你還真是為我著想啊。” 我欲哭無淚,只能扶額道:“那件衣服沒扔其實是因為我只有那一身衣服,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你趕緊扔了吧。”

未央頷首答應,我想了想又道:“其實我還沒有決定回不回陳州,你若是有什麽忙讓我幫我可以留下來。”

“你們兄妹二人好不容易重逢,未某豈敢打擾。”

“沒事沒事,日後我與師兄相處的日子還多著,倒是與你……”一句話說到這裏我才驚覺自己方才說的是什麽鬼,忙閉上了嘴將剩下的話吞進肚中,然而未央見我說一半留一半的有些好奇,遂傾了傾身問我道:“倒是與我什麽?”

他的臉就在我咫尺處,月色如水照上他的眉眼,如畫筆勾勒出的水墨丹青,我能清楚地聞到他領口淡淡的寒梅香氣,心臟在胸口處不受控制地胡亂跳著,我稍稍偏了偏身,結巴道:“倒是與你……倒是你與我師兄有仇麽?他怎麽一看見你就跟見了仇人似的?”

他直起了身,擡眸看向師兄,而後淡淡一笑:“是麽?大概是因為我是個祭師吧。”

“我絕對沒有對他說過你的身份!”我伸出四指發誓。

“有些事,不是你不說別人就不會知道,千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傻。”他將手中的扇子展開,“我先進去了,外面很冷,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未等我回答未央就轉身離開,我欲拉住他的手伸在半空,其實方才我已碰到了他的袖角,若我能在果斷決然一點,興許就能拉住他了。

可是,縱然我拉住了他又能怎樣,左不過一句說笑:“抱歉,剛才手抖了。”

我摸著腕上系著的那根紅繩,起先是我忘了還他,後來卻是不想還他了。人都是自私的,我有我的獨木橋,未央有他的陽關道,我知道我們最終還是免不了要說再見,我只想即便日後不能再相見,有個東西做個紀念也是好的,後來未央也未再向我提及手繩一事,我便自私地將它留了下來。

而我那句未說完的話其實是:倒是與你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

我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未能收回目光,不知師兄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身旁,他輕咳了一聲:“諾兒,明日,隨我回燕國吧。”

我點頭應下。

第二日一早我便隨師兄起程,臨走前我去找未央,可他不在屋中,也罷,這樣也好,省得我腆不下臉來將信親手給他。我將袖中寫好的那封信擱在他的桌上,其中不過是對他這半年來對我的照顧表示感謝,並告訴他我將會去陳州,若他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只管來陳州找我。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將自己的行程告訴他,也許是,也許是想要他來找我吧。

我與師兄從雲州到陳州的這一路一直在下雪,簌簌的大雪淹沒了馬蹄踏過的痕跡,然而等我們到了陳州的那天天空卻陡然放了晴。

師兄說,這是喜兆。

我撇撇嘴表示不能認同,拿出未央給我的面具老老實實地戴在臉上。

師兄讓我先住在客棧,由他進燕宮聯系何慕和阿桑然後再安排見面。當初追殺我的“黑白無常”已讓我對陳州的一切都充滿畏懼,所以現在即使是戴著面具我也不敢多出去走動,生怕被誰一不小心認出來了送了性命就當真得不償失了,故每日在客棧百無聊賴時只能以撫琴打發時間,直到有一天老板親自上來對我說:“姑娘,您能不能不要再彈琴了?至少……至少不要在夜裏彈啊,這讓小店怎麽做生意?”

我尷尬笑笑,賠了他一些銀子,並保證下次絕對不會了。

並非是我故意想在夜間撫琴擾民,只是陳州這裏的夜晚總讓我想起那些年在公子府的日子,那時我每夜都在落華亭中練琴,有時是師傅陪我,有時是師兄或是阿桑,但更多的時候是我將他們都趕走自己一個人在亭中練,說是自己一個人其實也不大合適,因為我每次都臆想面前坐著白衣翩翩的琴卿,與他對月弄琴,所以後來桓溪有幾次路過看見我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以為我是練琴練得走火入魔了。

那時,桓溪是我除了師傅和師兄以外接觸最多的男人,而琴卿是我除了不知在不在世的父母以外最想見到的人。

師兄這一進宮就是小半月,我在客棧等得都快上了黴他才姍姍而來,手中捏著一塊明黃的布料。他將那布遞給我,我打開一看,訝然指著他道:“師兄,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敢揭王榜。”

“諾兒!”師兄有些生氣地看著我,“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隨手將王榜丟在桌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師兄,你該不會想讓我為他醫治吧?”

“如果我說是的呢?”

“您老人家還是另請高明吧,這個我做不到。”我背過身對著他。那王榜上寫著燕君桓溪染病,宮醫無策,特尋民間能人異士,若能醫好燕君則進官加爵巴拉巴拉等等。

“諾兒。”師兄繞到我的跟前,“陛下固然有對不起你之處,但他對我們師徒三人有恩,諾兒,這個恩我們不能不報。”

“有恩麽?”我側首想了一番,“師傅一步步將他扶上國主之位,你為燕國出生入死多年,我也在老國主駕崩前照顧了他幾個月,這些還不夠報恩麽?”

師兄站直了身子,嚴肅問我:“你還恨他,是不是?”

我仰首看著他,默然片刻道:“是,沒錯,我是恨他,可這不是主要原因,燕國醫閣在九州什麽水平師兄你不會不知,除了已經去世的竹華醫尊就數它裏面的醫師醫術最高,如今連醫閣的醫師都沒有辦法,我千諾又有什麽能力可以救他?”

“諾兒,你可以的。”師兄握住了我的肩膀,望著我一字一句道:“師兄相信你。”

我無奈將他望著,半晌甩甩手道:“罷了罷了,我去就是了。”

師兄直起身在一旁笑靨如花,留我垂頭喪氣地趴在桌上生悶氣。他知道我的軟肋,這輩子最聽不得別人說相信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的CP不是女主,是某個已經出場的人物,不造會不會是桓溪呢?大人們請自行腦補,下章揭曉~~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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