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生白發三千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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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琳瑯山莊出來後我本打算一回到墨州拿回長綺就和未央道別,畢竟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且我跟在他一個祭師後面危險系數實在太高,動不動就遭人追殺,雖然我承認他武功很高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可我一個醫師實在沒有那麽強大的心臟去陪他冒險。但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制定的計劃向來趕不上變化,這次也例不了外,未央在出虞州後突然病倒了。

他這病來得甚是奇怪,我替他把脈倒沒覺得有什麽異常,可是整個人看起來又虛弱得很,臉上沒什麽血氣,說句話都要歇上一會,這直接導致本來就沒什麽話的他更加不愛說話了,每次都是我劈裏啪啦在一旁說著,他聽後笑著點頭或者說一兩句拆我臺的話。勉強行了幾日路後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醫者父母心,在來到昀溪郡後我決定帶他去初雲山碰碰運氣。

初雲山的竹華醫師,是被九州所有醫師都敬仰的醫尊,以前我在燕國醫閣做事時那些老醫師們若碰到什麽疑難雜癥不會醫治多半會書信於她,雖然那些書信十個有九個會被退回來,但那些老醫師仍舊樂此不疲,因為被退回來的信中多半會夾點什麽,而這什麽很多時候就是藥方中最關鍵的一味藥材。但是竹華醫尊有個毛病,世外高人嘛總得有什麽與眾不同才能襯得上高人二字,醫閣的老醫師告訴我竹華醫尊救人向來只靠眼緣,所以你要是長得不入她的眼的話那就沒戲了。我看未央這張臉倒是俊俏的很,試一試興許能成。

於是在昀溪某客棧歇腳的第二天早上,我將此事告訴了未央,他正在吃早飯,秀氣的手執著夾著餃子的筷子半停在空中,疑惑地將我望著:“你這是……在關心我?”

“我說你這個人怎麽找不到重點呢?”我將手上沾了醋的餃子塞進嘴裏,“重點明明是我要帶你去見竹華醫尊。”

“所以你是在關心我。”他總結道。

“我……好吧。”我決定先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我是醫師關心病人很正常,你就一句話吧,跟不跟我去?”

他靈巧地將手上的筷子轉個角度把那餃子夾進我碗裏:“初雲山的景色聽說倒是不錯。”

我感到無比挫敗:“我們是去求醫的好不好……”

飯後未央給隱歌送了一封信,大致是我們要在昀溪郡多停留幾日,要她帶著長綺先去楚都宛州等我們。我們循著客棧老板提供的路線一路走去,路上的景色確實不錯,雖值秋季卻不見落木紛紛的蕭條之狀,倒像是另一種重生。沿路是如火的楓葉林,大片大片的像一場荼蘼的花事,初陽的光芒在林中投下,照得每一片楓葉都像是染了雲霞的緋色,遠處的青山在淡淡雲海中隱藏,既縹緲又真實,既近在咫尺又遙不可及。

昀溪郡是九州上為數不多繁榮的郡級古城,而它的繁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初雲山上竹華醫尊的存在,每日從九州各處來求醫問藥的人數不勝數,不過真正能找到醫尊住處的人卻很少。我看著這初雲山也不大,找個住處應該不是難事,那些人連這個都找不到實在是太丟臉了。

未央看著一臉自信的我微笑不語,指著前面楓樹下一具陰森森的白骨給我看。

我雖然不至於被嚇一跳,但確實是有些小震驚:“這是……”

“楓葉障。”他說。

我擡首四顧,依舊是滿目楓葉如火,不禁自語道:“怪不得走了這麽久還走不出去。”

醫尊的架子果然不是我們這些小醫師能學得來的,那些人在尋醫的路上喪了命,不知道她這到底是在救人還是在殺人。

“那現在怎麽辦?”我有些無措地望向他。

“跟著我。”說罷兀自朝前走去。

我急忙追上前問他:“你不是也不會認路麽?哎,上次在虞州你不就找不到路我……”

他突然停下來,轉頭甩給我一個淩厲的眼神,讓我後面的話全部被生生吞進肚子裏。我咬咬下唇將不滿壓在胸中:好,你是病人,我忍著你,可你起碼有個病人的樣子啊!

不過讓我感到些許欣慰的是未央確實沒有騙我,他的確知道怎樣去破這楓葉障,很有目的地帶著我左轉右轉地穿梭在楓葉林中,他腳步緩緩,有葉與他月白的衣角擦過飄轉落下,最後歸於沈寂。漸入楓林深處,滿目緋紅迷了我的眼睛,忽又飄下些許落葉,似蝴蝶一般燦然,我停下步子張開手掌想要接住,在前頭走的未央突然回頭拉開我的手,讓那落葉從我指尖擦過,“怎麽了?”我不解地問他。

“楓葉有毒。”他話音剛落方才與我指尖擦過的楓葉猝然燃成一縷青煙,裊裊向上升去。

未央牽著我繼續向前走,一壁走一壁向我解釋:“這裏的一切都與我們平常所見不同,你小心點。”

我點點頭表示深以為然,走得也更加小心,不再去碰什麽看似美麗無毒實則要人性命的東西。好不容易出了那片楓樹林,走了幾步便看見一間精致的小竹樓,遠處青山霧氣繚繞襯得這青翠的竹樓宛在畫中。我們走近一些,看見樓前有兩個人正跪著,看背影像是一男一女,男的大概是昏迷了靠在女的懷中,兩個人的背影單薄的像是兩張紙片,我看他們的樣子大概也是來求醫的,而他們面前有一個青衣小婢正拿著掃帚旁若無人地掃著地,絲毫未把他們放在眼中。

我和未央走了過去,我側首打量著這二人,男子雙目緊閉地靠在女子肩上,面色蒼白嘴唇發紫,女子一手攬著他一手拄著插在地上劍,有汗水從她的額上滑下。看他們這個樣子跪在這裏也不是一時半會了,那男子的癥狀粗粗看來像是中了毒。

未央對著面前掃地的青衣婢女作揖道:“流破山隱寒祭師弟子未央前來拜見竹華醫尊,還望姑娘通傳一聲。”我第一次聽到他自報家門,流破山……我沒記錯的話是楚宋之交的一座山,不對,明明是我要帶他求醫,現在怎麽搞得像他帶我來拜訪似的。

那婢女停下動作打量了一會,指著我道:“那她呢?”

我上前一步道:“我是他表妹,我叫千千。”一句謊話說得很是自然,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未央點頭默認,那婢女若有所思地走進竹樓中,不消片刻又走了出來,對我們說:“未公子可以進去,至於千千姑娘,就先在外面等著。”

“那他們呢?”我用手指著跪在一旁的那二人,“他們看起來已經等了好久了。”

“醫尊是不會給他們醫治的,他們要跪就跪去好了。”那婢女無慎在意地說。

我被她無所謂的樣子激出氣來,“你沒看到他再不醫治就要死了嗎!”我上前走到那婢女跟前,“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比人命更重要?他們既然已經破了楓葉障找到醫尊住處,醫尊出來為他一治又有何妨?若這樣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而不出手相救,試問醫尊的尊字她可擔得起?”

那婢女指著我吼道:“你好大的膽子,醫尊豈是你能質疑的!”

“若一個醫師連人命都不尊重,他又如何配做一名醫師……”我還要說些什麽,未央拉著我的手將我拉至一邊,對著我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對那婢女溫言道:“小妹魯莽,並非有意冒犯醫尊,不過那位男子看起來確實需要醫治,不知醫尊不肯給他醫治的原因是什麽?”

那婢女張嘴正要回答,她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清麗的腳步聲,我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深紫煙羅長裙的女子從竹樓裏緩步走出,臉上戴著的紫色紋絡的銀白面具遮住鼻梁上方的半張臉,長及腳踝的青絲已成華發,如白練一樣傾瀉而下,只在發尾半尺處用緋紅的發帶松松系著。婢女回頭見她出來,自覺地站到一旁,她淡然地掃視著面前眾人,卻自然生成一種強大的氣場,讓人不得不去仰視,她……就是竹華醫尊麽?

她望著我,開口問道:“是你在說話?”她聲音清冽未染上她白發的半分蒼老,如是山間小泉潺潺流下。

“是我。”我回答她,“你就是醫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我不給他醫治你很有意見?”

“是。”她的氣場壓得我有些無措,只好伸直了腰桿回她:“晚生以為為醫者應以人命為先,他們拖著一身病痛前來尋醫,醫尊不該拒人於門外。”

“以人命為先?”她輕笑了一聲,“那你問問他們在殺人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這句。”

“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竹華醫尊還未說話,旁邊的婢女搶先答道:“他們倆可是九州赫赫有名的殺手,我們醫尊有三不救,這其中一條便是惡人不救。”

她剛語畢那位跪著的女子驀地喊出聲來:“只要醫尊肯救他要秦素做什麽都可以,求求……求求您救救他……”一句話說到最後已泣不成聲。

竹華醫尊依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我又說道:“就算是惡人也罷,他們也並非是一生下來就想當惡人的,醫尊不如給個機會讓他們改過自新。”

“醫尊的規矩豈是你們能壞的!”那婢女又按捺不住叫道。

我咬咬下唇做出個決定:“既然醫尊不想救他們,那我可以替您救,只要醫尊願意讓他們先住進您的竹樓,畢竟他們已沒有精力再走出初雲山。”我自知大言不慚,一番話說完在場的所有人都瞬間噤了聲音,良久在一旁半晌未說話的未央開口附和道:“舍妹學過幾年醫理,未某相信她的能力,望醫尊懇首。”

那婢女又要說什麽被竹華醫尊一個眼神止了回去,她緩步走近我:“你會醫理?”

我點點頭,“小女曾在燕國醫閣做過醫師。”

她停在我面前,近距離看才發覺她未被面具遮住的皮膚並沒有衰老的跡象,我推測她也就二十七八的年紀,可又為何會有這滿頭白發,再說江湖傳言醫尊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婦,她如今這個樣子確叫人捉摸不透,我不禁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醫尊。正當我出神的時候她突然伸手撥開我眉角的碎發,我反應過來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頃刻似乎連空氣也要被凝固,她冷著臉收回手,遽然厲聲問我道:“眉角蝶狀的印記,你怎麽會有?!”

這眉角蝶狀的印記,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既不是胎記又非刺青,像是一個記號,我是個孤兒,所以一直把它當做是日後認親的標記,後來我在夢中看到那個自稱我母親的女子眉角也有一摸一樣的印記,便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

我還未來得及回竹華醫尊的話,她忽而拂袖轉身道:“既然你非要救他們,那就帶他們進來罷。”說罷兀自走進竹樓。

“多謝醫尊。”我同未央走過去扶起他們,那個叫做秦素的女子擡眼道了聲多謝後便體力不支倒在我懷中。

竹樓別院中我給那男子把了脈,他脈象很弱,看其癥狀亦和一般中毒無異,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一時半會看不出他到底中的是何毒,只好先給他施了幾針阻止毒性的繼續擴散,一旁的未央看了半晌,忽而淡淡說道:“是血裏紅。”

“血裏紅?”九州上毒性僅於九觖的□□,中毒者通常會在十個時辰內經脈俱斷而亡,是專門針對習武之人的一種□□,可是我看他這個樣子不像是在十個時辰內中的毒。

“你看他右耳後是否有塊朱砂大小的血塊。”

我俯下身一看,果然與他說的不差分毫,未央又繼續說道:“他們在為成為殺手前就已被迫喝下血裏紅,以後的每月都會服下定量的解藥。”

“是為了讓他們不會背叛?”我轉頭問他。

未央頷首,我突然感覺有些奇怪:“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他將手中的折扇刷得一聲展開,扇面畫的是幅瀟灑的潑墨山水:“你姑且可以認為是我比較見多識廣。”

“你可以謙虛一點。”

“我沒有這個習慣。”

“……”

血裏紅的解法我曾在醫閣一本殘缺不全的醫書上見過一次,到如今藥方記得已不是太全,若要想出藥方還須費些時日,只是看他這個樣子不知能不能撐到那時,這幾日也只能先用些草藥配上針灸之法續著一口氣。我既已應下這件事,到時若不能醫好他,給了秦素希望又將希望掐滅到底太殘忍了些,況我為醫三載,除了那個東城郡的郡守,至今未出過任何差錯,此番對我來說頗為棘手。

我正出神回想著藥方中應用的藥材,不覺未央已走到我身邊,他低下身輕聲問我:“很困難?”

我點點頭:“解藥中的藥材我記得不全,怕會出差錯。”

他站著不語一會,忽然從袖中拿出一根由兩條紅線交纏編織的紅繩對我說道:“把手伸出來。”

“啊?”我不解地將他望著,機械地將手伸了出來。

他將那紅繩系在我的手腕上,“這是……?”我擡頭看著他認真給我系著紅繩的臉,驀地產生一種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的錯覺,正正應了那句酸溜溜的“與君初相遇,恰似故人來”,我嚇得趕緊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系好繩抿了抿唇道:“有人曾送我這條紅繩,聽說能給人帶來好運。”他盡管一句話說得非常自然,我卻聽出了幾分懷憶故人的心緒,忙要將手上的紅繩解下,“這東西看起來對你很重要,我不能要。”

“等等,”他抓住我的手止住我的動作,“我沒說要送你。”

“那你這是?”

“先借你戴幾天。”他松開了手,“等醫好他就還給我。”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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