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幻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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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玉一聽,立刻將嘴一撇,不情願地叫道:“師父——”

老大夫沒有再看羅玉一眼,搖著胡子先行離開了,羅玉只好不甘心地走向藥房。

待他們都離開屋子,慕容逸便握住我的手說:“我們也先回去吧。”

“嗯。”

我點點頭,但剛走一步,頭腦裏忽然出現奇怪的畫面。

黑暗的山洞裏,藍光跳動,我看見石床上的溫婉兒從沈睡中幽幽轉醒,她擡起頭一眼就看見遠處的蝶剎。

“蝶剎,竟然是你!”溫婉兒站起來身警惕地看著蝶剎,繼而眼角向石壁一邊,大聲叫道:“我不會讓你利用我傷害將軍的!”

溫婉兒說完那句話,就一頭撞在了石壁上,她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那一下毫不留情,鮮血急流,而她自己也暈死過去。

蝶剎似乎也吃了一驚,身形一閃,立刻來到溫婉兒的身邊,握住她的手腕,使用靈力替溫婉兒護住心脈,但由於不久前給了我半顆內丹,只一會蝶剎便臉色蒼白,顯得有些虛弱,但她還是沒有松開,我看見蝶剎的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眼神深沈,待溫婉兒似乎好轉一點,蝶剎站起身來,穩住虛弱的身子,帶著溫婉兒來到了回春堂。

“淺毓,你怎麽?”慕容逸關切的聲音將我從幻境中拉了出來。

“我,我沒事。”我不知道心裏是何感受,也不說出來,想了想對慕容逸說:“阿逸,你先回客棧吧,我有些不舒服,就在這裏等你吧。”

慕容逸將我扶到一邊的椅子上,照應我說:“嗯,小心點,有什麽事就讓羅玉幫你。”

“不就一會嗎,能有什麽事。”我推推慕容逸,“放心吧。”

慕容逸對我笑笑,轉身離開了屋子。

腦海裏浮現的是蝶剎蒼白的臉龐,她失去半顆內丹,只用八天真的能恢覆過來嗎?

想到這,我吃了一驚。

我擔心那個妖女做什麽,她那麽厲害,肯定是不想浪費靈力救情敵才將溫婉兒帶到回春堂。

我遂不再亂想,走到店鋪裏,找了個對著店門的位置坐下,安靜地等待慕容逸回來。

慕容逸回來的很快,並且身後跟了幾個人,與以前在平陽城外見到的裝扮一樣,當慕容逸跨進回春堂的時候,他們恭敬地站在外面。

“你真的要去嗎?”看到慕容逸,我心下不安,不由拉住他的衣袖,低語:“其實無所謂的,我的身體就這樣也沒關系的。”

我一說完,慕容逸的臉就沈了下來,繼而揉揉眉心,將我攬在懷裏,語氣裏是深深的疲倦。

“淺毓,這些話,我不愛聽,下次不要再說了。”

慕容逸要去為我找五毒花,而我竟然這麽說,明顯是讓他擔心。

想到這,我有些內疚,明確表態:“阿逸,我不說了。”

“嗯。”

慕容逸這才滿意,將我放開。

“夠了,本少爺還在這呢,你們親熱給誰看!”身後傳來一個帶著怒氣的聲音,“連稱呼都變成阿逸了,阿逸,阿逸,叫得真親熱!”

我臉一下子紅了,有些底氣不足地辯解道:“我們沒有。”

而慕容逸則是擡起頭,目光如刀,直接飛向羅玉,羅玉二話不說,丟下草藥,立馬跑了。

我頓感覺自己的無能,慕容逸的一個眼神,遠遠比我有用多了。

待羅玉離開,慕容逸突然擡手撫上我的長發,帶著笑意說:“叫阿逸挺好,我挺喜歡的。再叫一聲。”

我想我的臉肯定更紅了,因為它此刻不是一般的燙,我羞澀地低下頭,輕輕又叫了一句:“阿逸——”

“咳咳——”這次身後傳來的是略帶沙啞的咳嗽聲,“丫頭,你先住我這裏吧,好歹有個照應。”

“那再好不過。”慕容逸對老大夫彎了一下腰,表示感謝,然後又囑咐我幾句,才離開。

我默默望著慕容逸離開的身影,為他祈禱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我回過身,意外地發現老大夫也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門外,神情有些呆滯,似乎感覺到我在看他,老大夫才收回目光,幽幽轉身,對著裏面叫道:“羅玉,收拾一下,待會準備營業。”

我想問老大夫與蝶剎的故事,但覺得老大夫肯定不會告訴我,還是不要自討沒趣的好,所以只是默默跟了上去,在他身後問:“老大夫,我住在哪裏啊?要不要收拾什麽東西啊?你包不包我吃住啊?不對,你包住的,那你包不包我吃啊?……”

我問了那麽多,只換得老大夫冷冷一句:“羅玉,你來負責!”

慕容逸走了兩天,我發現我一天比一天擔心,同時也一天比一天困,還經常出現幻影,有時候盯著店門,盯著盯著就睡著了,還是羅玉將我叫醒的。

這天,羅玉第四次搖醒昏睡的我,第四次對我說:“要睡就回去睡,別在這妨礙我給人看病。”

我知道這是羅玉關心我的方式,所以我還是很感激地搖搖頭:“沒事,撐不住我再回去睡。”

羅玉沒有理睬我,待我接過他手中的杯子,扭頭沖著老大夫喊道:“師父,她怎麽了,怎麽老是想睡覺,難道是懷孕了?”

我立馬剛喝下去的茶水噴了出來,同時昏睡的感覺立馬沒有了,我跳起身來,準備大罵羅玉,同時為自己清白正名。

而老大夫這次連頭都沒高興擡起來,直接回答:“毒發了。”

“什麽!”我太驚訝,一時之間忘記要對付羅玉的事,轉身眼睛直直盯著老大夫。

羅玉也驚訝地叫道:“不可能!”

“知道不可能就別來問我。”老大夫摸摸胡子,還是不高興看我們一眼,不耐煩地說:“既然沒毒發,你擔心個啥。”

好吧……

我與羅玉默默低下頭,繼續去幹自己的事情。

第三天的時候,我腦袋裏開始出現稀零的片段,那些幻影也開始清晰,黑衣的應該蝶剎,而那模糊的穿著鎧甲的應該就是喬靖。

我很奇怪,為什麽我會看到這些,如果只是蝶剎的,我還能理解,畢竟我吞了人家半顆內丹,但為什麽我還能看見喬靖的記憶?

這個答案很快有了回答,第三天晚上,困意前所未有的重,如泰山壓頂般襲來,一沾床,我便沈沈睡去。

☆、番外 蝶軒篇

兩百多年前臨安城

天兆國建國第十年,內亂未除、敵國突然來犯,觸不及防之下,天兆國接連敗退,半月後,已故的開國將軍上官木之子上官軒被召入宮,擔任將軍一職。

實行禁令的臨安街道,寂靜如水,人煙寂寥,一騎從城外奔來,馬蹄聲踏踏,驚起塵土飛揚,忽然寶馬嘶鳴,止步不前。

上官軒試了幾次,奈何不論怎麽呵斥,胯下的馬就是不肯再邁一步。算著入宮的時辰,他剛準備下馬查看,卻遠遠瞥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款款向自己走來。

那一日正值初春,萬花未放,柳絲卻已抽芽,青石鋪成的街道上,黑袍女子,步伐姍姍。

細雨綿綿,微微沾濕了女子烏緞般的長發,青色紙傘下遮掩下的半點朱唇,微抿含笑,動人心魂。

那場景就好似一副江南煙雨墨畫,而她便是中間如神一筆,灰蒙蒙的天空,淺淺朦朧的霏雨,渡去女子滿身淩冽的黑色,只剩下夢一般的輕柔。

上官軒停在馬上,已經忘記要下馬的念頭,看著黑衣女子越來越近的身影,竟移不開一寸目光。

行至馬前,黑衣女子忽然停下腳步,擡起頭對他淺淺一笑。

傘下的紅顏麗質妖嬈,似玉雕般精美絕倫,驚艷奪目。而那一笑就如同女子仿佛隔了千百年的目光一般,清澈明亮,不染一塵。

楞神的工夫,女子忽然就化成黑色熒光慢慢消失。

“姑娘——”上官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眼前卻已沒有了女子的蹤跡。

後來上官軒步行至皇宮,一步三回首,終是誤了覲見的時辰,好在戰事緊急,皇帝來不及怪罪,便讓他披甲上陣。

那一戰,上官軒僅用三日就解了邊關之急,十日便反敗為勝,大破敵軍。消息傳回國內,皇帝大喜,舉國同慶。

慶功宴上,皇上似乎開玩笑地提起:“愛卿可有中意的女子,朕可以為你下旨賜婚。”

正在飲酒的上官軒眼前立刻浮現當初相見的黑衣女子樣貌,他放下酒杯,穩步走到宴席中間,單膝跪下,雙手抱拳,堅定地回答:“國患未平,臣未有此願。”

皇帝大笑兩聲說道:“愛卿先國之憂,乃我朝之幸,不過國要平,家也是要成的。”

“是。”上官軒領命恭敬地退了下去。

玉盤珍饈,美酒佳釀,歌舞曼曼,稱頌聲不絕於耳,上官軒卻再無喜意,他握著酒杯,已有些微醉,微闔的雙眼盯著那一群的正翩翩起舞的女子,又一次想起了黑衣女子,恍惚間,領舞的女子忽然成了黑衣女子的模樣,柳葉細眉,紅唇貝齒,舞姿如畫,舉手之間,風華自成。

眨眼間,幻影已經消失,上官軒苦笑一聲,飲酒入腹,化作滿嘴苦澀。

後來的五年,上官軒一直都在尋找那名女子的下落,哪怕在行軍途中,一有機會他也會去打聽有關黑衣女子的消息,但皆無結果。

天兆建國未久,根基不穩,多方勢力虎視眈眈,五年裏大小戰役無數,上官軒多次領兵抗敵,未有敗績,也因此,上官軒之名開始在各個國家瘋狂地流傳。

自古紅顏戀英雄,更何況是才俊非凡風度翩翩的少年郎,不知是多少閨中女子期盼的良人。

幾年裏來將軍府做媒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

這天上官軒剛婉言拒絕尚書的一番美意後,仆人阿九又捧著一疊畫像進了書房。

“阿九,你跟了我這麽久,難道還不明白我的脾性嗎?”上官軒的臉立馬沈了下來,“上次我不是說過不要再將這些東西送進來嗎?”

阿九從小就跟在上官軒身邊,對於上官軒的習性自然是了解的,他知道上官軒已經發怒了,可是低頭看看手裏的畫像,為難地開口:“這是老夫人精心挑選的,她說請少爺您一定要看一下。”

“是娘派你送這些過來的?”

“嗯。”阿九拼命地點頭。

聽了阿九的話,上官軒眉頭皺了起來,但臉色已經稍稍緩和,阿九趁機將畫像鋪在書桌上,勸說道:“少爺你就看看吧,這些姑娘都是百裏挑一的,長得可漂亮了。”

“漂亮?”上官軒瞥了一眼最上面的女子,語氣不屑,“不過是群庸脂俗粉罷了。”

“那你要什麽樣的!”伴著帶著怒氣的聲音,一名身著棕黃夫人婦人走了進來,“安慶公主美貌倒是天下第一,可是皇上會將她下嫁給你?”

“縱然是安慶公主,我也不會娶!”上官軒態度強硬,他走到婦人身邊,伸手扶住婦人,語氣軟下來一些,“娘,這些事再等等吧,不用您操心。”

“軒兒。”婦人態度也軟下來一些,她拍拍上官軒扶住自己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不是娘逼你,你應該明白現在的處境,你手握兵權,皇上對你肯定有幾分忌憚,你又不肯娶那些官員的女兒,難保他們不對你心生間隙啊。”

上官軒扶住婦人,一邊走向書桌旁,一邊回答:“娘,孩兒一心忠於皇上,忠於我天兆國,絕無二心,皇上是明君,肯定知曉的,您不用擔心。”

“娘知道。”婦人點點頭,“可是不為你今後的前程考慮,就算為了我們上官家,你這麽大,也該娶一門親了。”

“娘,孩兒明白。”上官軒隨手翻了翻那些畫卷,依舊沒有想見的那個人,心裏不免有些失落,他將畫卷推到一邊,揉揉眉心,幾分強硬幾分懇求地說道:“此事不急,先擱著吧。”

而這麽一擱便又過了兩年。

兩年後北胡勾結突厥再次來犯,勢如破竹,短短幾日已攻下幾處城池,邊關告急,上官將軍奉命前往邊疆。

臨行前的夜晚,上官軒展開畫卷,默默凝視著畫卷上的黑衣女子。

煙雨蒙蒙的臨安街道,黑色衣袍,青綠紙傘,半露的朱唇,仿佛又是多年前相遇的場景,他伸出手,想去撫摸女子露出的側臉,卻沒有想到衣袖一甩,碰倒了旁邊的燈燭。

☆、蝶軒篇 (二)

上官軒一驚,立馬滅了火,再仔細去看畫卷,還好沒有造成損壞。在這一刻,他心中突然生出幾分不安,思索一番,他將畫卷卷起,叫道:“阿九。”

阿九很快便推開門,恭敬地彎腰:“少爺,你找我?”

上官軒將畫卷拿在手中,走向阿九,“嗯,明天出發的東西可準備好了?”

阿九立馬回答:“回少爺,已經準備好了。”

上官軒看了一眼手中的畫卷,然後將它遞給阿九:“你將這幅畫收好。”

阿九接過畫像,面帶疑惑:“少爺,這是?”

上官軒接著嚴肅地說下去:“這一戰,我軍贏,甚好,但如果敗了,不幸我戰死沙場,你們若能尋得我的屍骨,便將此畫與我埋在一起,若不能尋得我屍骨,就將它與我的衣冠冢合葬。”

許是上官軒的表情過於凝重,阿九的心也不安起來,他抱緊手中的畫卷真誠地祝願道:“少爺一定會旗開得勝,凱旋而歸的。”

“但願吧。”

上官軒的目光投向快要發白的門外,語氣沈重。

到了邊疆,形勢遠比想象的兇險,敵人準備充足,兵力強大,幾次妙計皆被破解,而自己這邊糧草不濟,士氣低落。

深夜,幾日未眠的上官軒正挑燈看著邊境地圖,思考布局,忽然有人掀開帳篷走了進來,上官軒轉身一看,來人正是副將姚桂,因為同樣幾日未睡,姚桂臉色疲倦,下巴長滿了胡渣,但眼睛裏卻透露出希冀的光芒。

“將軍。”姚桂抱拳行禮,語氣難掩興奮,“我們的密探回來了。”

為了能打探敵人的消息,上官軒派出了十二名密探,可是一直未有消失傳回,如今已是第八日,上官軒早就不安,聽見這個消息自然激動萬分,立刻說道:“快讓他進來。”

接著一個大概二十七八的精瘦男子便進了帳篷,見到上官軒,他立馬彎腰準備跪拜。

“不必了。”上官軒攔住他,“快說,打探到了什麽?”

“我們得到消息,敵人的糧草實際上已經不多,但接濟的糧草正在運來的路上,我們冒死得到了路線圖。”來人說著,便從懷裏掏出一塊灰色的破布。

布上是黑炭畫出的路線,正反面皆沾著鮮血,可見來之不易。

上官軒接過地圖,觀測一番再次問道:“消息可真?”

“千真萬確。”來人語氣萬分肯定。

“你做得不錯,下去領賞吧。”上官軒拍拍密探的肩,語氣欣慰。

待密探下去,姚桂上前問道:“將軍可有計劃?”

上官軒展開地圖,指著上面一條路對姚桂說:“這條路線兩邊狹窄,尤其是這一段,僅能容一行通過,掉頭不易,埋伏在這一段,攻其不備,定能造成混亂。”

姚桂聽完,雙手抱拳,彎腰低身:“屬下請命,定能完成這次任務。”

“不,我親自帶人去。”上官軒擺手,堅定地說道:“這一戰對我軍來說萬分重要,絕對不能失敗。”

姚桂面露憂色,再次勸說:“可是此去必定萬分兇險,將軍您還要統領全軍,如果……”

“不必多言。”上官軒已經下定決心,示意姚桂下去。

姚桂本來還準備勸說,但看上官軒態度堅定,只好退出帳外。

上官軒將路線圖鋪在桌上,認真地推敲每一個細節,接著叫來手下,仔細吩咐一番,定下三日後的突襲計劃,等處理好一切天已經快要亮了。

帳篷裏又只剩下上官軒一人,上官軒看著那張地圖,臨行前那晚的不安忽然再次湧上心頭,他手指敲著桌子,不禁自語道:“如果這個消息是假的,那麽……”

三天後,上官軒帶著五十個忠心的手下,埋伏在敵人運輸糧草的地方,一個時辰後果然遠遠看見有一隊人馬向這邊走來。上官軒小心地隱藏著自己的蹤跡,等到敵軍走到埋伏的下方,立刻擡起手做了一個行動的手勢。

等到敵軍大亂,潰敗撤退,上官軒的心才稍微松了一點,他走到應該裝滿糧食的工具面前,掀開遮蓋布的一瞬間臉色大變,連忙後退高喊:“快撤退。”

也就是在這一時候,無數的火箭從四周射來,引爆了炸藥,場面一片混亂。

好在上官軒已經做好這張地圖是假的準備,他在三天內特地找來當地的村民了解情況,並將這塊地方的地圖與以前的地圖做對比,簡略地畫出一條隱秘的撤退之路,因此知道中計之後,上官很快冷靜下來,示意手下貼著巖壁,趁著煙霧立刻奔向密道。

上官軒等人一路逃亡,歷經艱難,用了十天的時間才徹底擺脫追兵,與手下棲身在一座廢城裏最不起眼的破廟中。

夜晚的時候,借著篝火的光,上官軒展開地圖,卻發現根本找不到自己現在所在的地方,身邊又沒有向導,他只好照推測畫出自己所在的地方,他在一路留了記號,可是據他估算就算自己手下當天就發現記號趕到這裏,最快也要六天時間。

“將軍,喝口水吧。”

上官軒剛把地圖收好放在懷裏,便有一人用破碗盛了一碗水遞給他。

“哪裏來的水?”上官軒知道這破碗大概是廟裏先前用來擺放祭品的,可是這碗水是什麽地方來的,他們在城裏徹底搜索了一番,也只找到幾塊已經幹癟的饅頭與燒餅。

“廟後面有一口還未完全枯竭的井。”

“總算天不亡我們。”有了這口井,應該能支撐久一點,就算只有一點,對現在的上官軒來說也是萬分重要。

“我還不渴,你們喝吧。”上官軒將碗推回去,為了防止他們推遲,上官軒補充道,“這是命令。”

“可是將軍你——”

“我說了這是命令,你們必須遵循。”說罷,上官軒起身走到了廟外。

從逃亡到現在,他的身邊從二十幾人縮減成現在的十一人,連同自己在內,每一人都受了傷,其中三個甚至有性命危險,撐不過兩天。這一番逃亡每一個人都已經身心疲倦,對於他們來說,在此處休整等待援軍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留在這裏,沒有更多的食物和水,他們只有等死的命運。

☆、蝶軒篇 (三)

今晚的夜空有月亮,卻被烏雲遮擋住,只露出一點模糊的輪廓,上官軒看著那月亮,仿佛那烏雲也籠罩自己的心頭,揮之不去,縱然有萬般沈悶壓抑卻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嘆息。他明白,此刻的自己如果流露出一點倦意,那這些士兵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會破滅。

兩天後,那三個重傷的士兵果然沒撐住死去了,上官軒與剩下的人將他們簡單埋在城外,做了最後的告別。

上官軒在這三人的墓前彎腰以示恭敬,然後轉身凝視剩下的八個人。

他們每一個都衣衫襤褸,滿身傷痕,臉色蠟黃,嘴唇不僅發白,更因缺水已經幹裂。他們每一個滿臉倦色,但眼睛裏不光有著傷痛,還有著最後的堅持。

“你們與我皆是天兆國最優秀的士兵,我們要堅信,我們決不會被拋棄。”上官軒將手別在身後,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是掩蓋不住那份激昂,“再堅持五天,最晚六天,我們將得救,而你們因為這場磨難,意志將更加堅定,我,上官軒,以大將軍之名在此承諾,屆時你們將獲得作為一個軍人應該有的榮譽,與那些死去的戰士一起,與那些死去的兄弟一起!”

若六天之後,援軍不能到,他只能以死殉國,還皇上一腔熱血。

第四天,上官軒派出受傷最輕的名士兵去附近尋找水源、食物。村莊,以及草藥等一切有用的東西,囑咐他們不論結果,明天一定要回來。

在第五天,兩名士兵只回來一名,帶回來一些酸澀的果子與野菜。

第六天,又有兩名士兵傷口惡化死去,同日,廢棄廟裏的那口井徹底幹涸,再也無法擠出一滴水。

第七日,他們儲存的水用盡,只剩下一個幹癟的果子,同日又一名士兵死去。

第八日,他們所有的一切都已耗盡,五個人在早晨飲了點露水,盡量整齊裝束,站在城門口望向遠方。

當天色開始昏暗,上官軒的臉色已經越來越沈重,握住寶劍的手也忍不住輕微顫抖起來。他們中間年紀最小的已經開始輕聲啜泣。

上官軒沒有呵斥,只是靜靜盯著遠方,一直等到太陽開始下山,血一般的晚霞逐漸染紅了整片天空。

就在上官軒準備準身的時候,遠方傳來馬蹄聲,並且越來越近,上官軒猛得擡起頭,向遠方望去。

遠方來了大概二十幾個人,帶頭之人正是姚桂。

他驅馬前來,等到離喬靖不遠處,立刻翻身下馬跪在上官軒面前,雙手抱拳,“屬下來遲,還望將軍恕罪。”

這一刻,身邊的四個人都已是熱淚盈眶,唯有上官軒一人臉色依舊沈重,他默默看著低頭跪地的姚桂幾許,然後走到他面前,抽出手中的寶劍,大聲呵斥:“你是有罪,不該——通敵叛國!”

說罷,便將寶劍劈向姚桂。

姚桂早有準備,身子向旁邊一滾,逃脫了這一劍,然後起身,也拔出了手中的劍,指著上官軒說道:“是有人通敵叛國,但這個人不是我,而是你——上官軒。”

“姚桂,你說什麽!”上官軒滿臉憤怒。

姚桂冷笑:“罪臣上官軒因通敵叛國,已被收回兵權,革去大將軍一職,本因誅連九族,但念你其父乃開國功臣,因此只取你一人首級。”

“本將軍不信!”上官軒大怒。

“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全軍可都聽到了,而且現在由我擔任大將軍一職。”姚桂的目光投向上官軒身後的四個人,語氣嚴厲,“你們都已經聽見了,還不把罪臣上官軒拿下!”

那四人拔出劍走向上官軒,上官軒沒有回頭,而是坦然將背交給這四個人。

“哼,他們與本將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怎麽會背叛本將軍。”

那四人果然停在上官軒身邊,護住上官軒周圍,目光也十分堅定:“大將軍絕沒有叛國,叛國的人是你!”

“不錯,姚桂該死的人是你才對!”

“我們絕不會背叛大將軍。”

“……”

“那你們就跟他一起下地獄去吧。”姚桂滿臉怒色,對著身後的士兵下達命令,“上,給我殺了他們,一個不留!”

上官軒冷冷掃視姚桂身後的二十幾個人,語氣淩厲:“本將軍看你們誰敢!”

上官軒畢竟是將軍,身上自有一股傲視天下的氣質,一瞪眼,每個人都感覺到他的殺氣,想起他在戰場上的表現,那些人竟然真的不敢向前一步。

“你們看不出他已是強弩之末,怕什麽!”士兵的反應令姚桂更加生氣,他大吼道:“皇上說過誰能砍下上官軒的頭顱賞黃金萬兩,你們忘了嗎?”

的確,上官軒等人從外表一眼就能看出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又想到黃金萬兩,他們這才有勇氣上前,轉眼兩股人馬廝殺在一起。

上官軒與手下都很勇猛,但畢竟多日疲倦,寡不敵眾,那四人很快成了姚桂的刀下魂,而上官軒也最終敗下陣來。

☆、蝶軒篇 (四)

上官軒雖然被迫跪在姚桂面前,但胸膛挺直,一雙眼噴火般地盯著正提劍走來的姚桂,大聲說道:“我一片忠心,天地可鑒,總有一日聖上一定會還我公道,鏟除奸佞。”

聽見這句姚桂大笑起來,他走到上官軒身邊,在他耳邊低語:“你真蠢。”姚桂滿臉諷刺的笑容,“你難道還不知道這一切是誰的命令嗎,你以為你父親是怎麽死的?病死的?”

上官軒一下子明白姚桂句子裏的含義,不敢相信地反駁:“不可能!”

“上官軒,要怪就怪你的民望與權力都太大了,大到皇上願意用幾座城池換得與北胡、突厥的聯手除去你一人,讓你身敗名裂。”姚桂看著掙紮不信的上官軒,嘴角諷刺地揚了揚,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剛準備示意手下行刑,突然又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你那蠢娘竟然服毒明志,請皇上徹查。本來就是礙於那些元老的壓力才沒誅你九族,這下倒省力了,現在你到底下去與你娘好好團聚吧。”

說完,他手一揮,“行刑!”

誰知身後傳來一陣慘叫,姚桂連忙回頭,只見上官軒奪了一人的刀,誅殺了那幾名士兵,站起身來,盯著他的雙眼目眥盡裂,悲痛而充滿怒火,他一身鮮血,頭發披散,提著帶血的劍,那副樣子真的像從地獄走出來的,連姚桂也心生幾分退意。

姚桂忍住怯意,指揮手下,“給我殺了他,誰殺了他,我就稟告聖上,給他加官進爵!”

姚桂跟在上官軒身邊多年,卻重來沒有看過這樣的上官軒,瘋了一般,哪怕胸口挨了一劍也像感受不到疼痛,就好像他無血無肉,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是一個機器一樣只顧揮劍廝殺。

當上官軒的劍刺透姚桂胸膛的時候,渾身受的刀傷已經不計其數,他盯著姚桂,一言不發,雙眼已經沒有悲痛,沒有憤怒,沒有一絲情感,只是冰冷地看著姚桂不甘的雙眼閉上。

黃沙漫天,殘陽已盡,四周淒涼無比。

上官軒抽出寶劍,站在屍體之中,環顧四周,仰天大笑。

從小父親就給自己灌輸忠君愛國的思想,而自己也一直夢想著成為父親那樣的大將軍。流亡的這幾日他甚至還擔心自己有負聖恩與父親的教誨,沒有臉面去見父親,可是這多日的等待,自己的一腔熱血,為國付出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可悲的笑話。

還有這些效忠自己的士兵,自己曾許他們無比至尚的榮耀,他們與自己為國拼命,最後卻死在自己人手裏,何其諷刺!

上官軒將劍刺進土壤,面對臨安城皇宮的方向緩緩跪下身子,堅定而冰涼地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這一次,臣若能有幸活下來,必定要你們血債血償!”

說完,上官軒用寶劍支撐著站起身來,向臨安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臨安城,只想著離這遠一點,離臨安再近一點,離她再近一點。

上官軒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這個時候的他已經感覺不到饑餓、疼痛,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所以當上官軒實在走不動,趴倒在地上的時候,他放棄掙紮,為自己選定了這塊長眠之所。可是不經意間地擡頭,卻讓他死寂的心再次瘋狂跳動起來。

四周昏暗,他卻能清晰地看見不遠處的長發女子,她獨自站在狂風之中,寬大的黑色衣袍獵獵飛舞,身影纖細卻不柔弱,僅僅只是一個側面便已生出一股淩冽之感。她的容顏依如當年,

妖嬈絕艷,沒有染上一絲歲月的風霜,依舊那麽美,依舊是無數夢裏的模樣。

上官軒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身影,確認這不是夢境後,他感覺到了眼底的濕意,他嘴唇微動,卻沒有出聲。

自己就要死了,何必告訴她,有一個人為了尋她尋了七年,為了她至今未娶。

他想,她應該不是凡人,自己就這麽悄悄看一眼便好,記住她的相貌。

尋了這一世,再尋下一世便是。

想到這,上官軒便釋然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雙眼漸漸闔起。

☆、蝶軒篇 (五)

本來以蝶剎的敏銳,她不會註意不到上官軒,可是此刻的她正面臨著千年歲月裏的第五個雷劫,是之中最厲害的一個雷劫,也是成仙道路上的最後一個雷劫。

只要稍微大意,便會灰飛煙滅。蝶剎畢竟已經修煉千年,道行非一般小妖能比,對這個雷劫已有九層把握,但她仍不敢大意,警惕地盯著天空。

另一邊上官軒本準備闔上的雙眼又忽然猛得睜開,因為這一刻,天色忽變,本就陰沈昏暗的天空一下子烏雲翻滾,繼而電閃雷鳴,整個天空都變得可怕起來,而天色更是一下子變成完完全全的黑暗。

每一道閃電都映照著蝶剎凝重的神色,同時都在向蝶剎靠近,最後雷電聚集在蝶剎的上空,不停翻滾,並且越來越低,隨時都可能降落在蝶剎身上。

蝶剎緩緩舉起右臂,去迎接屬於自己的那道天雷。

可是在那道天雷要降下的時候,不知哪來的力氣,上官軒突然沖上去抱住了蝶剎,以凡人的血肉之軀,硬生生為蝶剎受了那道渡劫之雷。

那一擊可以想象是多麽的厲害,一劈下來,上官軒就感覺連同五臟六腑都已經燒焦一片,意識模糊之下只能用僵硬地手緊緊抱緊蝶剎。

蝶剎看著抱住自己的這個人,目光疑惑,她的記憶裏似乎並沒有與這個人相關的事,一邊想,一邊用手傳給上官軒部分靈力,為他延長最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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