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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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麽時候,死神和紅龍共同蹲在控制臺上,緊張地看著曾經的朋友。宴池註意到了,在這種緊張的時刻,他忍不住想要擁抱什麽東西,好克制自己內心的戰栗與緊張,但死神沒有實際的軀體,艾爾維特還在忙碌指揮,因此環視一圈,只能作罷,呆呆的坐在一旁,甚至想要默默祈禱。

他真是個無神論者,可是此時此刻,似乎唯一能夠幫上忙的也就是不存在的神靈了,他所相信的一切之中能夠改變眼下這種情況的只有一個正在天空作戰的勒倫奈了。

宴池坐了片刻,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屏幕不肯挪動。

勒倫奈的操作至今還沒有出現什麽失誤,於她而言戲耍這些烏木通人的機甲似乎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宴池看的目瞪狗呆,同時意識到假使勒倫奈始終活躍,恐怕艾爾維特的國民度都要降低,烏木通人的機甲雖然防禦很強悍,但勒倫奈所搭載的火力之猛,和鳳凰的超強性能,讓她幾乎如入無人之境,取得勝利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即使有……

宴池正想到即使有烏木通戰艦予以援助,問題也應該不大,就看到那戰艦果斷的開了眼睛。

“它要開炮!快叫勒倫奈閃避!!”宴池跳起來聲嘶力竭的預警,卻見勒倫奈不退反進,轉過身的鳳凰迎著那只金黃色的眼睛張開雙臂,在漆黑宇宙之中發出無聲的鳴叫,銀色光芒擴散,一團乳白色光暈如同實質一般包裹著整只大鳥,金色光芒與之相遇,如同冰消雪融。

宴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間璀璨光輝相撞,肉眼根本無法承受這種亮度,有一瞬間宴池眼前一片空白,什麽也看不見,隨後視覺才慢慢恢覆,看到光芒褪去,鳳凰安然無恙,用力的松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鳳凰如此強悍,見勒倫奈很快撲上去追殺一時之間無法凝聚第二發炮彈的戰艦,劇烈的喘著氣,緩和心驚膽戰的感覺,慢慢重新坐下來。

艾爾維特的眉頭卻慢慢皺緊了,調出和增援部隊的通訊頻道詢問戰況,宴池聽到聲音,隨之關註,艾爾維特不知道聽到了什麽,臉色更加難看,隨後解答宴池無聲的疑問:“他們被纏住了,還是過不來。”

宴池觀察一番死神的數值,又在面板上查看其他無法升空的機甲現在的情況,默算一番情況能否得到改善——就聽到了一聲尖銳的轟鳴。

烏木通人的第二艘戰艦開炮了,與此同時,他們都聽到了援軍的聲音:“我們突破了包圍圈,馬上就能趕到!”

這興奮的聲音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應和。

宴池木然的擡起頭,看到一團火光在宇宙裏靜靜的燃燒,他的大腦發木,卻異常的平靜,似乎根本就不明白那是什麽。銀色的保護罩光線逐漸暗淡,最終被整個包裹,宴池下意識的去看艾爾維特,卻發現他臉上一片空白,站在原地像是石頭一樣僵硬,毫無感情,也毫無波瀾。

他的腦海裏回蕩著一段聲波,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翻譯過來:永別。

那是勒倫奈和鳳凰的聲音。

宴池的視線開始劇烈的抖動。他過了一會意識到這是自己在發抖,甚至還有餘裕去想,為什麽他要發抖。他熟練的把自己的情緒關在感知之外,註意力全部放在別人身上。巨大屏幕中央仍舊在燃燒的那個東西當然不是一個好選擇,他的目光像是會被燙傷一樣迅速躲避,隨後又到了艾爾維特身上。

對。艾爾維特現在的情況也很危急,宴池意識到自己應該安慰他,只是他還在發抖,要走到艾爾維特面前去有些艱難。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走到了艾爾維特的身邊。宴池試圖說話,可他發現組織語言和讓聲帶不要發抖一樣艱難,幹脆放棄了,直挺挺的像是倒進他懷裏一樣擁抱了他。

艾爾維特感覺到他的顫抖,空白的意識才逐漸覆蘇。

這場景真的很奇怪,勒倫奈的殘骸像是照耀人類的未來那樣熊熊燃燒,充滿了象征意義,沖破包圍圈的援軍瘋狂的大殺四方,而宴池和艾爾維特彼此依偎,像是世界末日無助的面對結局的嚙齒類草食動物。

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聲音,宴池沈浸在空白之中,絲毫意識不到自己的體表溫度驟降,失態比艾爾維特更加嚴重。

打破這一切的是氣勢洶洶闖入的葉賽爾。誰也不知道作為非戰鬥人員的她是怎麽進入控制室的,但現在因為勒倫奈而造成的混亂還沒有結束,因此在她到了艾爾維特面前並且用力的把他從宴池懷裏撕扯出來之前,沒有人預料到她的下一步行動。

“你怎麽敢!”

葉賽爾身高比不上艾爾維特,只是高挑女性那一類型,但這也不妨礙她充滿怒氣跳起來給了艾爾維特一耳光。

宴池說不上是什麽更奇幻,但他的意識總算逐漸恢覆了,只是吃驚的看著一點也不克制甚至雙眼充滿淚水的葉賽爾繼續爆發:“你怎麽敢!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人的心血!你知不知道那是誰!艾爾維特!你怎麽能!”

艾爾維特並沒有及時回答她,甚至整個控制室的軍官,都用一種呆滯的神情無法理解的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無論是宇宙中的勒倫奈,還是眼前的葉賽爾掌摑艾爾維特。

在得知情況危急的時候,實際上以葉賽爾為首的科學院工作人員都配發了槍支彈藥甚至電磁炮等武器,做好了戰鬥到最後一刻的準備,作為實驗室負責人之一,葉賽爾當然臨時成為了這個軍事編制的領導者,現在的她看起來兇悍而憤怒,一點都不好惹。

宴池原本也差不多和其他人一樣,無法反應過來,但葉賽爾再次跳起來的時候,他終於反應過來,抓住了葉賽爾的手腕:“葉賽爾……”

然而他還是說不出什麽話來,尤其是葉賽爾用一種絕望的悲哀神色看著他的時候,宴池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艾爾維特及時的推開宴池,讓他從兩人對峙的重心離開,同時第一次用解釋的語氣和葉賽爾說話:“是時候結束了。”

很顯然,作為近年來一直在負責勒倫奈的人,葉賽爾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清楚這其中的重量,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後退一步,憤怒也逐漸消失了。宴池被推開的時候因為還沒有反應過來而表現的很順從,見葉賽爾收斂起了氣勢反而做出了決定,扯著艾爾維特後退了幾步。

他現在大腦一片混亂,根本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情緒,因此幹脆把這一步省略,只讓理智來幹涉行為。艾爾維特和葉賽爾分開之後,似乎就沒有打起來的隱憂了,宴池幹脆轉頭去關註大屏幕上顯示的最新戰果。

勒倫奈的死亡讓他們的軍隊趨於瘋狂,宴池木然的答應了一切可以升空的機甲的升空參戰請求,看著烏木通人的戰艦機甲和蟲洞都被瘋狂的覆仇之師撕碎,心裏在想的卻不知道是什麽了。

戰爭……結束了嗎?

實際上,雖然早於很多人知道了勒倫奈死亡的可能,可是等到事情真的發生以後,宴池才認識到即使始終不出現在普通人面前,勒倫奈的地位也仍然沒有受到影響。戰爭仍舊在繼續的時候,國會就用動機不明的理由發起了對艾爾維特的彈劾。

他們並不清楚具體情況和過程,關於勒倫奈是怎麽離開冰棺的這一部分也並不了解——葉賽爾一聲不吭的毀掉了監控錄像,事實證明這就是防患於未然。但是能夠打開冰棺防護毫無障礙的走進去並且說服勒倫奈啟動鳳凰的人選並不多,宴池被華麗麗的無視,他們只針對艾爾維特。

這與其說是追責或者彈劾,不如說是醞釀已久的爭奪話語權的行動終於在找到合適的理由之後迫不及待的開展。

只是並不順利。

戰爭只要還在繼續,新人類就離不開艾爾維特,軍部對此的反彈異常激烈,即使是一向深不可測的明光宮,也作為駐留本土的代表在第一次彈劾會議上將佩刀插在了眼前的會議桌上,以示反抗。而艾爾維特更是表現平靜,雖然接到了國會按照正常彈劾流程發來的歸國命令,但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更沒有行動。

國會最終只能采取退一步的策略,召開視頻會議聽取艾爾維特的辯護。

他的辯護只能說是聊勝於無,更要命的是無論是宴池還是阿爾忒彌斯,都用戰事吃緊的理由拒絕列席,甚至連視頻會議也沒有參加。

勒倫奈屍骨未寒,軍中悲痛仍存的情況下,以她的名義進行的政治鬥爭充滿了黑色幽默,只是列席的人顯然並不在乎這一點。國會倒是全員到位,可他們內部的意見也並不統一,只是支持彈劾的議員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而已。

第一次聽證會以艾爾維特什麽都不肯說的不配合作為結局,明光宮是唯一在國會大廈列席的軍部高官。結束的時候她面無表情率先站起來離開會議室。這次她帶齊了所有副官,是一個元帥應有的依仗。夜幕深沈,因為戰爭已經波及了本土,因此天空十分陰沈,三個月亮有兩個已經有了明顯的缺口,明光宮站在國會前,擡頭看看天空,蹙起眉。

她真的不明白,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內部鬥爭的意義究竟何在。

海因裏希悄然出現在她背後:“元帥。”

她的背影矯健瘦長,充滿了引而不發的力量感,決絕而冷漠,就是她今晚代表整個軍部給予的姿態。

明光宮回過頭:“嗯。”

這時候她的冷漠逐漸收斂,偽裝出的社會性像是一張面具,覆蓋了她機械一般冰冷的臉,片刻之後,她甚至揚起了唇角,像是露出了一個微笑。海因裏希看著她,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一陣熟悉的目眩神迷。

他是反對彈劾艾爾維特的代表之一,但目前來說這一派的聲音仍然不夠大。人類總是很忌憚自己無法理解和控制的生物,否則國會裏關於徹底利用勒倫奈殘存身體的呼聲不會一直存在,對艾爾維特的敵意也會失去土壤。海因裏希試圖探尋自己一點也不畏懼的原因,但卻始終無法回答那是因為高尚,還是因為明光宮。

就好像他也無法說清楚明光宮對他的特殊究竟是因為感情,還是因為目的。

他對她來說是個有用的人,這雙方都清楚,正因如此,海因裏希無法明確他們之所以在這樣一個會議之後仍然私下見面的原因。

“之後我會繼續收集信息,軍部的態度如此堅決,而戰爭仍然沒有停止,這次彈劾多半不會有什麽結果,其實您也不用十分重視。”海因裏希找不到適合在這件事之後若無其事談論的其他話題,只能繼續正事的交流。

明光宮仍舊保持著微笑,似乎因為游刃有餘而顯得十分閑適的猛獸:“我知道,我之所以出席也並不是因為擔心彈劾有所結果,而是安撫國會,告訴你們,你們很重要。”

她的觀點顯然和自己的說法並不相符,像是一種諷刺,海因裏希很清楚,在明光宮眼裏這種彈劾根本就是沒事找事,於是完全知道她的未竟之意,低下頭默然片刻,找不到新的話題來說了。他其實很高興明光宮並不是很在乎彈劾的事實,因為這就證明她對於國會這個虛偽而且無力的龐然大物仍然不是很厭惡。

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其中一員。

“餵,”明光宮突然十分靠近,嚇了海因裏希一跳,擡起頭就看到她饒有興致的神情,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了公事,變的十分不正經:“親吻,你還想要嗎?”

突然提及這種事情,實在讓人惶恐,海因裏希甚至難得的說不清話了:“什什麽……?”

他對此態度總是很謹慎,因為按照人類的標準來說,他實在不能承認自己是在和明光宮談戀愛,彼此之間除了十分奇怪的情況之下的親昵之外,沒有任何能夠證明戀人關系的交流,而這種突如其來的詢問,總是讓他無法做出正確的回應,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實在很蠢。

明光宮心不在焉的用兩根手指擡起他的下巴,同時解釋:“因為真的很舒服。雖然艾爾維特對於事情不感興趣的態度已經嚴重影響了他下定義的能力,但是這種事情上他的觀點還是很正確的。”

海因裏希不明白這之中還有艾爾維特什麽事,他四通八達的大腦讓他情不自禁的開始懷疑明光宮和艾爾維特之間的故事,但很快他就無暇顧及這個荒唐的念頭了,因為明光宮已經把他按到了墻上,隨後保持著天真的好奇眼神,親了他的嘴唇。

這是一種天真的熱情,海因裏希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成為明光宮嘗試的對象,更不明白她有時候的眼神,但讓他拒絕,未免是高估了他的能力。

彈劾程序果然沒能激起更大的風浪,因為就目前的情況來說,顯然艾爾維特還是十分有用。何況這件事尚未結束,戰爭就突然迎來了靜止。

由烏木通人展開的漫長戰線突然急劇收縮,獅王星的增援部隊姍姍來遲,但卻誠意十足,由加百列親自率領。他現在已經不只是元帥了,同時還是獅王星的最高統治者。國內叛亂稍稍平定,他就馬上履行了對阿斯托莉雅的承諾,前來助陣。

只有新人類堅持反抗的時候,烏木通人還能夠繼續進行戰爭,可現在不僅是獅王星前往助陣,甚至連星際聯盟之中也有不少人提出反對提案,而這裏的戰爭也始終沒有突破新人類的月亮防線,因此,他們已經開始猶豫了。

宴池頭一次清楚的感受到希望的來臨,長出一口氣之後,安排好了巡邏和警戒工作,出門去找艾爾維特了。

和平現在尚未來臨,可喘息的機會總算是到來了。

艾爾維特最近因為不為普通人所知的彈劾程序的問題,始終深居簡出。就宴池對他的理解來說,這肯定不是因為精神受到了傷害,而是在進行不為人知的工作,解決問題。艾爾維特對於國會的態度宴池還是很清楚的,明明白白的忽視和一點也不在乎的縱容,相比起來,明光宮簡直就是軍部和國會之間一道友好的橋梁。

宴池在控制室沒有找到艾爾維特,就到辦公室裏去找——他早上醒來的時候艾爾維特就已經不在了,這個時候他顯然也不可能是在宿舍裏。

果然,艾爾維特端坐在辦公桌後面,空地上站著一個3D立體成像的勒倫奈。半透明,所以宴池在熱血沸騰的第一秒鐘就發現了這不是真人。

他迅速的想起那個可以留下數據庫的神奇操作,悄悄溜墻邊走到艾爾維特身邊。還好他的理智還在,神情看起來也不怎麽沈浸於悲傷之中,宴池小聲問:“這是她的數據庫?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嘗試讓她重新活過來?”

艾爾維特臉色沒有什麽變化,搖搖頭還沒說話,勒倫奈的投影開口了:“不明指令,無法響應。”

???這怎麽看也不像是勒倫奈,只是一個系統啊!

宴池有一種巨大希望落空的感覺,扭頭又去看艾爾維特,就見到他緩慢的開口:“這不是她,只是……一個系統。她不願意留下。”

一陣沈默。宴池隱約覺得自己做艾爾維特懷念勒倫奈的聽眾其實不太合適,不過他也知道,要艾爾維特對其他人傾訴衷情那會更奇怪,而且根本就沒有其他選項,於是放棄了開個玩笑的想法,只是摸了摸艾爾維特的後頸:“嗯,你也說了,這是她的願望。”

這安慰的話當然十分幹癟,但就宴池的感覺來說,艾爾維特並不在乎安慰的內容,他只是需要陪伴。果然,他說話之後沒有多久,就被艾爾維特抱到了懷裏。這是一個相對而言並不熱情的擁抱,宴池頭一次覺得自己成了兩人之間的主導者,溫柔而包容的盛放艾爾維特明顯的情緒。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艾爾維特之所以不願意出現在別人面前,是因為他有了無法控制收斂的情緒。這對於需要他的人來說,是多餘而且會幹擾進程的。

宴池覺得自己母性情懷來的很不是時候,他心猿意馬的又摸了摸艾爾維特的後頸,被他的順從和毫無反應弄得生出完全不適宜的愉悅,於是小聲安慰他:“這不是你的錯。”

這本來是一句模式化的安慰之詞,可艾爾維特卻迅速的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可我無法判斷我做的是不是對的選擇。”

宴池楞住了,他這才意識到其實情況比自己想的更嚴重,而艾爾維特對於對錯的糾結和執著他是很清楚的,於是迅速的用力抱住他,加重語氣,堅定的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選擇,這是勒倫奈的選擇。”

他想起現在仍然站在這裏的那個投影系統,仿佛找到了強有力的證據:“她甚至都沒有留下自己的意識,你怎麽能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個理由十分充分,艾爾維特終於表現出被說服的樣子。宴池松了一口氣,又摸摸他的腦袋:“乖啦,這真的和你的關系有限。你也說過勒倫奈很不喜歡那樣啊,就連葉賽爾都不生你的氣了,勒倫奈也不會生你的氣,你為什麽要懷疑自己?這些不是你的錯。”

這種比較慣常的安慰方式對於艾爾維特來說都很新鮮,因此他始終保持著沈默,甚至順應宴池的意願靠在他胸口,覺得這種柔弱姿態很有意思。宴池的論調雖然堅定,可艾爾維特思考的問題就更多了。他並非因為國會的彈劾而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對於他而言,這是安樂死的倫理問題再現。

或許,也是因為他不可遏止的在感情上懷念勒倫奈,不願意讓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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