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2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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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法國 安納西

出師不利,來法的第一天就碰上扒手。

聽說游客在巴黎搭地鐵容易被偷東西,我特意穿得低調一點,坐地鐵時打起十二分精神連手機都沒看一眼,但是防不勝防。

起初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擠到我身邊說了一串法語,我說聽不懂,她突然開始痛叫,讓我幫助她。我只好一路攙扶著她,那兒的地鐵是推拉門,地鐵還沒停穩她就拉開車廂門把跳下車,把我右口袋的五十歐順走了。

這時我旁邊一個會說英語的小哥告訴我,在巴黎應記住一個準則:Be rude。警惕任何前來搭訕的人,保持冷臉,偶爾皺起眉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得越長,越能透露出你並不好惹。

他非常熱心地教了我幾句表達抱怨的法語,然後在下一站與我告別,又順走了我左口袋的五十歐。

不知道湯可林當初旅游是怎麽一路綠燈到瑞士的,可能他吊兒郎當的個性讓騙子產生同類人的錯覺。

萬幸的是證件都沒丟,還是那句話,花錢買教訓,但是巴黎的小偷實在太狡詐,到蒙馬特逛教堂的時候被騙子遞收費的“友誼手繩”,還沒走出兩步,又碰上街頭搞詐騙慈善勸人簽字。

我承認巴黎是個美麗動人的城市,可否不要連騙子的招式都遍地開花,還沒到瑞士我已經想靜下來休整身心。

接下來的兩天走了南法的旅游路線,從馬賽出發到看普羅旺斯薰衣草花田。夏天的蔚藍海岸特別美,旺季人多,聖十字湖全是游船,如果不是只我一個人來旅游,我也想去游湖,兩個人才叫觀光,一個人只能叫撐船,所以我只遠遠地觀賞了一會兒。

天藍水清,花海爛漫,可惜我來得有點晚,由於前幾天是法國國慶節,這時的薰衣草花田已被收割一大片。我沒有停留太久,去了一個位於圖盧茲的史前洞穴,集天坑、暗河和溶洞於一身,其實和我國西南部的溶洞相差無幾。這條暗河在底下百米,一同乘船的教練介紹這裏史前是海洋,巖洞是由古生物體內的鈣質堆積而成的,原始人在這片區域活動,留下了很多巖畫。教練說這種感覺就像我們在時間的長河裏回游,隔著幾千年與古人們相遇,要珍惜這樣的重逢。

法國人在某些事情的解讀上總能帶點本國特色,他看上去很向往,可當我仰頭望去時卻莫名感到遺憾。頭頂只有一小片圓形的天空,人好像成了井底之蛙,什麽都看不到,與這個世界隔著另一個世界般遙遠。

說實話,我的願望又不宏大,沒興趣和幾千年前的古人相遇,無非是想和喜歡的人重逢。眼下的狀況是明明在同一個時空,見面卻和牛郎織女觸犯天條一樣困難。

平心而論,感情如果足夠充沛,不必等到特殊的日子才重逢。感情如果不夠深厚,一年一度的七夕都未必見得到。

離開法國前我給湯可林寄去一張明信片,等他收到大概是一個月後了,因此我在結尾附上一句“PS:七夕快樂”,希望他讀懂這個意思。見不到面,祝福一句總可以吧。

七月二十五日,德國 紐倫堡

睡得天昏地暗被旅館的警鈴吵醒,結果是有人吃自熱火鍋觸發了煙霧報警器,虛驚一場。回房也睡不著了,索性早早出發到火車站,現在趁車還沒到站寫一段游記。

第一站在法蘭克福火車站下車,出站見到某家知名連鎖的中餐廳還挺驚喜,本想進去吃頓火鍋,但街頭實在太亂了,我不知道如何準確形容那個場景……側面那一條街,滿地垃圾和難民,空氣裏彌漫著尿騷味,地上橫著七倒八歪的毒蟲:交易的、紮針的、蜷縮成一團摳皮膚血痂的,倒在地上還在吸的,無一不是表情恍惚,喪失神志了。

一位裙背開鏈的女士站在街邊,我當時不知道那裏是紅燈區,稍稍比劃了一下手勢提醒她,她和旁邊的人一起笑話我,笑完居然想拉開我的褲鏈把我扯進巷子,嚇得我忙不疊跑了。

當晚我住在隔壁街道的酒店,明明僅一街之隔,光景卻截然不同。街這頭的體面度日,街那頭的行屍走肉,好荒誕,不遠處還立著歐元塔。

後三天我紮進黑森林看自然風光,放眼望去皆是蔥郁的綠意,位於黑森林高地的托特瑙瀑布中段安置了兩個可供游人躺著觀景的景觀椅。那椅子就在瀑布旁邊,水花時不時能濺到身上,這種體驗如同在接受瀑布的洗禮。

當時我旁邊的椅子躺著一個德國人,我們倆長久地註視瀑布不說話。半小時過去,他突然問我能從瀑布裏看出什麽。

我說河水,他頓時搖頭不滿,說這是時間,具象的時間在流逝。我點點頭走了,沒繼續和他浪費時間。

現在已經是中午一點四十分,火車晚點將近十分鐘,都說德國人嚴謹守時,德鐵卻和這四個字搭不上邊,這幾天坐車幾乎沒準時過。

說到這裏,我沒有選擇自駕的原因是一個人跑長途太累,有人輪流開車還好。又說到這裏,一切都能歸罪到湯可林身上,答應陪我畢業旅行卻違約,果然只要是姓湯的,說話沒有一點可信度,下次別指望我答應他什麽。

八月三日,捷克 布拉格

捷克是個水比酒貴的國家,大街小巷飄著一股酒香味,但我酒量好像不太行,一個人沒有照應,不敢放開喝。

布拉格老城廣場沒有許願池,鴿子長著人的膽子,嚇也嚇不跑,甚至直接啄我放在一旁的小蛋糕,沒有分寸感,和那誰一樣。

真好笑,人一樣的鳥、鳥一樣的人,都被我碰上了。

查理大橋是歷代國王加冕的必經之路,橋兩側石欄桿立著30座聖人雕像,為天主教聖徒和保護神。當中最出名的是聖約翰波內穆克的雕像,傳說因為他拒絕向查理四世洩露皇後懺悔出軌的禱告……被查理國王從橋上扔進一旁的伏爾塔瓦河,當他在沈入水中的瞬間,天空出現五顆金色的星星。

無論如何,人們堅信摸一摸他的雕像能有好運,我也未能免俗。右手替自己摸,左手替湯可林摸,畢竟他一直在倒黴。摸完以後發現雕塑頭頂站著幾只鳥在排洩,顯靈了。

捷克的城市風光迷人,最主要是逛城堡,小鎮都不大,花上兩天就能走完。我因捷克物價友好在這停多了幾天,終於能夠飽餐一頓。

來歐洲後每天的夥食基本如下:面包、火腿香腸、土豆泥碾成的饅頭片。吃到失去味覺,想念白米飯,想念所有中式家常菜,這裏的番茄濃湯太甜膩,還是湯可林做的合胃口,酸酸甜甜番茄湯、起死回生燜牛肉、王婆炒飯……還有什麽忘記了,總之湯可林的廚藝是挺不錯的。

八月十日,奧地利 維也納

逛博物館,沒了。音樂之都藝術氣氛濃厚,隨處可見的街頭演奏,正值盛夏,街上擺了露天花灑噴冷氣,以防行人中暑。

坐在多瑙塔頂端看日落,俯瞰整個維也納,房屋和人都不渺小,渺小的是身處塔頂的自己。

晚上八點三十分,太陽完全隱入地平線,我離開多瑙公園回酒店,途經一家街角酒吧放音樂,有人在河畔踩著節奏跳華爾茲,輕快靈動,真好。忽然想起今天是我和湯可林分開的第35天,不知不覺一個月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一年過去,一輩子過去,多瑙河的河水永遠不分晝夜向前流,這就是具象的時間在流逝嗎?

八月十五日,意大利 米蘭

雖然這一路以來掌握了許多防盜技巧,但再周全的計策在厚臉皮的賊面前都是無用功。這裏的賊不如巴黎的花樣百出,勝在吃了熊心豹膽。

威尼斯水城風光無限好,只是游人太多,人擠人恰逢天氣炎熱,體驗一般,碰上小偷,體驗極差。剛上嘆息橋便意識到後褲兜被掏,轉頭一看,那小偷夠猖狂,我瞪他他瞪我,存了再多私房錢也經不起這種偷法。

這一路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唯有哭笑不得,令人惱火的是他掏完左褲兜還十分淡定地掏右褲兜,兩邊便宜全占了。我追了他三條巷子硬剛,但威尼斯的巷子多,一眨眼他就不見身影,早知在橋上就該踹他下河。

住在治安一般的老城區,夜晚窗戶被石子砸開,幸運的是後來轉道去羅馬時遇上兩位在當地居住的同胞,留我在他們家暫住。這對夫婦十分照顧我,整整兩天帶著他們的金毛犬驅車陪我逛遍羅馬,鬥獸場、大教堂、萬神殿、許願池等等。

我是按《羅馬假日》裏的約會地點觀光的,湯可林這麽愛吃冰淇淋,就該讓他模仿女主角拿冰淇淋坐西班牙廣場的臺階那兒擺拍一張,可惜現在廣場已經不允許人們在上面吃東西了,而且“女主角”也沒來。

一個人的自由行確實自由,但不有趣。

最後一個句號落筆,章尋合上日記本發動車輛。八月中旬的瑞士小鎮勞特布龍嫩夏雨連綿,海拔高的區域甚至堆著積雪。沿公路一直開,萬籟俱寂,碰不上幾輛車,山谷間雲霧繚繞,山頂有幾道金光穿透濃霧閃閃發亮,那是懸在山崖的文根小鎮。

開了大約半小時抵達村落,陸陸續續冒出許多低矮的農舍和房屋。小鎮居民稀少,晚上七點,街上的人屈指可數,唯有兩旁的門店亮燈。

燈是一致的暖黃色,章尋親眼所見之後才認證湯可林的形容有多貼切,泊油路面反光,看上去就像一條泛著盈盈金光的河。

他放慢車速開,發覺三三兩兩的行人抱著滑雪板,大約是剛從少女峰滑完雪下來。

拐過一個彎道,車子突然“哢哢”一聲,章尋感覺車尾不受控地往右歪,小車打滑向前猛沖。他心裏咯噔一下,收了收油門,稍稍往右打方向盤,直至感覺輪胎附著力恢覆後才慢慢回正,開到路邊停下。

好在此時車輛行人不多,章尋定了定心神,下車檢查輪胎,發現溝槽卡著些泥沙。他到後備箱找來螺絲刀摳汙泥,清完後輪正準備清前輪時,耳邊再次傳來“哢哢”一聲——

一塊紫白色的滑雪板倒在他腳邊:“What happened to your car?”

章尋動作一頓,擡頭望去,一個大約十四、五歲金發碧眼的女孩不解地打量車胎。

見他不說話,女孩朝旁邊的咖啡店方向歪了歪頭,問他要不要喝熱牛奶。章尋仍然一動不動如雕塑,女孩晃了一下手:“hello?”

“Sophie?”章尋終於給了反應。

話音未落,他看見這女孩倏地聳起肩,鼻子也聳了聳,臉頰上靜止的小雀斑猶如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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