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59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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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久晴不雨,夏日午後的陰雲壓得極低,時而響起悶雷為滂沱大雨進前奏,只要往雲層稍稍劃開一個豁口,積聚的雨水便能傾倒到每個人頭上。

小區隔壁的花鳥魚店熱鬧不減,鳥雀不受悶熱的壞天氣影響,扯著亮嗓與天雷比響,湯思哲經過時冷不防被它們嚎了幾聲,震得耳朵生疼。

他剜去一眼,瞥見湯可林站在魚缸前摸著下巴,呈若有所思狀。湯思哲平息下去的怒火“噌”地升起,想起前幾天把從他那收來的花瓶送給孫則許,不料是贗品。假就罷了,有的假貨好歹值點錢,他那個破花瓶連五十都值不到,花紋都是畫的,害自己既丟面子又被擺臉色。

湯思哲也不是第一次在孫則許那兒熱臉貼冷屁股,讓他動氣的原因還在於孫則許昨天那通冷漠的電話有另一個男人的怪笑聲,而對方甚至毫不辯解,直接承認在約會。

“你什麽意思,你在和別人約會?”湯思哲仿佛在聽天方夜譚,“我們不是在交往?你背叛我背叛得這麽坦然?”他沈聲質問道。

孫則許的聲音在電話裏輕柔得像一捧抓不住的風:“你有家室,我們怎麽可能在交往?”

“你當初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我已婚也要和我試試。”

“我的原話是,如果你和家裏那位倦怠了,我陪你找回激情。”

湯思哲罵了一句臟,難以置信道:“幫我找回什麽激情?孫則許,我他媽第一次給了你!”

“看來我們的確不適合。”電話那頭輕嘆一聲,“思哲,退一萬步講,你還有家室,有你追求的‘不被背叛的感情’,有回頭路走。就這樣吧。”男人不近人情地掛斷電話。

思來想去,湯思哲把壓死他這段感情的最後一根稻草認定為湯可林的假花瓶,這位小叔果然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從小到大都礙他的眼。湯思哲假裝沒看見人,從湯可林身後不聲不響繞過,奈何對方突然擡眼看向自己。

湯思哲只好停下來打招呼:“小叔,買魚啊?”

湯可林嗯了聲:“你明叔回來,買幾條金魚送他。”

湯思哲屈起手指敲玻璃缸,面前的紅獅子頭倏地游開,他說:“就這種唄,我家也在養,不容易死,放進水缸不用管它也能活。”

湯可林似笑非笑:“不打算管的話買來幹嘛?再命硬的魚也得好好打理,要不然活不過幾天。”

湯思哲揶揄道:“魚而已,當作擺飾,死了就添新的,又不是人。”

他說罷,發現湯可林望著魚缸不回答,頓感無趣。湯思哲正要告辭,卻聽見他小叔慢悠悠說:“其實金魚記憶力很好,養不好會記仇。”

湯可林買下三條長尾琉金,朝他淡淡一笑,轉身離開。湯思哲盯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嗤笑道:“那你自個兒好好養。”

他擡腳欲走,忽地僵在原地。

湯家宅院靜得猶如無人居住,鳥籠裏偶爾響起兩聲鳥鳴,聽上去沒有平常激昂,與這天氣一樣沈悶。

往客廳放眼望去,湯可林只看見他姐在陽臺抽煙,煙霧飄進蓊郁的綠叢,在雨點落下前躲藏起來。

“人呢?”

湯可蘭的聲音略微沙啞:“在媽房間。”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煙,被煙霧熏得閉上眼,眉目間難掩疲乏:“湯可林,我早就提醒過你,你這次真的闖大禍了。”

湯可林聳聳肩,看上去極其無辜。

“沒眼看。”湯可蘭撳滅煙頭,拎包走人,“你說話註意點,別激到媽。”

湯可林大難臨頭尚有心情說笑:“裏面什麽情況,我要不要頂著鍋蓋進去?”

“拿著吧。”湯可蘭的語氣不像開玩笑。

大門“啪嗒”一聲合上,湯可林未曾料到頭一次參與家庭會議是以這種方式。他對著玄關的掛鏡整理一番衣著,昂首闊步來到房間門口,輕敲三下,沒有任何動靜,於是湯可林握著門把往裏一推,站在門框旁沒探頭——

房裏接二連三飛出直角相框、鋼筆、剪刀等利器,最後砸出來的是一個玻璃花瓶,瓶身摔出幾道裂縫,瓶中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毯上,留下一灘鮮血似的深色印跡。

湯可林拍拍胸口慶幸躲過一劫,又不免感到心寒,拿這些東西往他身上招呼是巴不得他死。他臉色陰沈,腳尖一轉想走人,房裏傳出一聲斷喝:“你給我滾進來!”

房內聚齊了人,劉麗坐在長椅沙發上愁眉苦臉,湯可明攔下他大哥扔東西的手,嚴冰杵在門旁怒目圓睜,湯老太則坐在臨窗的搖椅背對所有人,一聲不吭。

湯可林忽略大哥盛怒的眼神,迎面碰上二哥對他手指指。湯可明痛心疾首地“你你你”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湯可林向他奉上裝金魚的氧氣袋,替他“你”出來:“你好好養。”

“唉!”湯可明提著袋子坐回沙發,摘下眼鏡不斷地擦拭。

湯可成怒吼:“湯可林,你出息了!這麽不要臉的事都幹得出,偷人,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和你侄子正正經經領了證,這你也敢碰,你巴不得氣死我!”

湯可林幽幽說道:“我沒偷人,我正正經經追的人。你是我大哥,我沒想氣死你,反倒是你剛剛想殺你弟。”

湯可成啐了一口:“我沒你這樣的弟!一野種還攀親戚,你們看看這就是野孩子沒人管教的後果,到處撒野!”

在場的人神情一凝,湯可明喊了聲“大哥”勸阻。

湯可林不怒反笑:“不是你弟你還管這麽多幹嘛,我跟誰一塊兒和你有關系嗎?”

湯可成氣得臉紅脖子粗,不管不顧地說:“你媽不檢點,你也繼承到她那些歪風邪氣,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你們母子倆一個比一個歪,你媽被天收拾早早沒了,我看你也該差不多!”

這一番話講得不堪入耳,湯可林卻神色自若,仿佛套了層百毒不侵的皮,他眼裏噙著意味不明的笑:“湯思哲出軌在先,把別人家兒子的臉打破皮,你兒子受過管教,家風就是這樣教育他待人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下梁歪成這樣,我看上梁也正不到哪裏去。”

嚴冰斂眉,邁前一步說:“小叔,你別無憑無據含血噴人。”

湯可成也上前一步沖他指指點點:“你鬼話連篇的性格也像足了你媽!”

“咚咚”兩聲打斷他們的爭吵,湯老太點著拐杖站起身,聲音飽含蒼老感:“說吧,說吧,想我死就多說點。”

劉麗走過去扶她,湯老太朝湯可成夫妻二人覷去一眼:“把湯思哲喊過來,我有事要問他,如果湯可林說的話不假,讓他們趕緊離婚。”

她眼珠子一轉,望向這場紛爭的主角:“你也把關系斷了。”

湯可林不鹹不淡道:“湯思哲的確得離,我就算了。”

“湯可林!”拐杖又“咚”了一下,老人的聲音高昂起來,“你這樣沒有規矩!”

湯可明苦口婆心地說:“小弟,你聽媽的。”

“規矩誰定的,白紙黑字立下來了嗎,規矩都說些什麽?”湯可林緊盯他媽。

湯老太右手握拳,與他對視許久,突然將拐杖往上一指:“規矩就是你聽我的,放手!”

最後兩個字喊得擲地有聲,把外面的雷公也喊靜了,房內更是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湯老太喘了喘,把拐杖撐回地面,再次發出“咚”的悶響,與此同時,湯可林輕笑出聲,笑聲也低得微不可聞:“我偏不。”

“讓我放手,我聽過你一回,吃了教訓,所以我這次不會聽。”

他凝視老人的眼睛,看見對方眼波微動,湯可林堅持說下去,“這次我只聽自己的,姨媽。”

話音剛落,湯老太避開那雙狐貍眼,望向窗外不言語。

湯可林撕下一張白紙,再撿起剛才扔掉的鋼筆在上面塗塗寫寫。

“現在討論離婚的事。”他瞟了眼湯可成,“你過來看清財產會怎麽分割,我們不占你兒子便宜。”

湯可成憤懣不平地瞄去一眼,看見上面列的表格寫著諸如“工資”“車房產”的字眼。他把紙揉成一團扔掉:“總而言之,章尋在婚內出軌,就是對不起我兒子,對不起我們家,該有的補償一個都不能少。”

湯可林哼笑一聲,拿出新的紙繼續寫。

“看他性格怪老實的,原來一早就搭上線,我們全被他忽悠過去了。”嚴冰面色不虞,古怪地說,“還說出國,現在這麽小的交際圈都能搞外遇,出到去沒人管他,那得玩多花?”

劉麗環顧一圈周圍人的眼色,咳了咳:“大嫂。”

大嫂停嘴,大哥續上話:“我真以為他有多崇高的職業理想呢?現在看來出國就是方便他亂搞,所以眼睛能看到的東西還是有限,看得見一張薄臉皮看不見內裏的花花腸子。”

湯可林噴出一聲笑:“如果真是愛亂搞的性格可真是裝都懶得裝,你是他的誰他幹嘛得演好人給你看?人家好歹長了副薄臉皮有點羞恥心,不像有的人臉皮比城墻拐彎還厚,光著膀子叱咤足浴店,逢人小姑娘就掀衣服,都不知道是炫耀胎記還是讓人家數有幾層贅肉。”

他用鋼筆挑起湯可成的衣服下擺,與手機裏的照片對照一番,好笑道:“我大哥是足浴店做全套的名客,代號‘黑心漢’,天知地知全店上下無人不知,就我大嫂不知。”

見他大哥臉色鐵青,湯可林補充道:“送去你家的古董瓷碗是你哥們‘浪裏白條’的存貨。”

其餘幾人一頭霧水但不敢說話,嚴冰搶過他的手機放大照片。半晌,她擰著湯可成的耳朵咬牙切齒道:“天天去見老友,去店裏見?!”

湯可成痛得齜牙咧嘴:“我和我哥們去按摩,你聽他胡說什麽?”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你推我搡動起手來,湯可明和劉麗各自攔人勸和。湯老太搖搖頭,聽得頭痛欲裂,慢慢走出房間透氣。

一串電話鈴在怒罵聲中輕快地響起,嚴冰看向攥住的手機,來電人僅為一個“尋”字,湯可成瞄見了,作勢搶過來換人罵,湯可林眼疾手快截下手機去走廊接電話。

“湯可林,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飯?”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上去蠻雀躍。

“好啊,有什麽事這麽高興?”

“有篇論文被接收,而且簽證也下來了。”

湯可林見房間裏的動靜頗大,他走遠了一點:“好事成雙,值得慶祝,想去哪吃?”

“去你家做飯可以嗎?”

湯可林喜不自禁,故作矜持地清了下嗓門:“好吧,我等一下去買菜,你幾點過來?”

“我把手頭的東西寫完就行,大約五點……呃哼……唔……咳咳!”

電話裏一陣動亂,湯可林蹙眉,看一眼屏幕,信號穩定,他“餵”了一聲。

回應他的是幾聲粗喘——“章尋,你他媽下不下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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