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岑君舉著一把純黑的大傘站到她前面,將傘面傾斜過來。他那麽高,氣場又強,瞬間就把江南籠在了一股窒人的氣息裏。連他身上那清冽的松木香味,也像尖銳的冰晶,刺入她鼻腔裏。

江南靜靜地垂著頭等著,以為他總要諷刺點什麽。但岑君只是重覆了那句“上車”,並沒有要譏笑她的意思。

江南這下乖乖挪了腳步,跟著坐進後排。車裏的空調開得很暖,令她忍不住一陣哆嗦。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有些凍僵了。

岑君讓司機往江心閣開,自己則脫下大衣朝她腿上一扔,偏頭道:“把衣服換了,別感冒了。”

江南道了聲謝後,很聽話地套上了他的羊絨大衣。衣服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衣料厚實,袖子有些長,但裹在身上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江南嗅到衣領上有種特殊的氣味,不是化工產品,她隱隱猜想,這或許就是別人說的屬於男人身上的荷爾蒙氣息。

岑君的荷爾蒙原來是這樣,穩重不失活力,內斂又不乏霸氣。

她沈浸在這絲氣息裏,埋頭深深吸了一下鼻子。沒想到她鼻子有些堵,那聲吸鼻子的聲音在靜謐的封閉的車裏,尤為引人註意。

岑君扯了下嘴角,臉上的寒意驟減。

“沒采訪成?”岑君狀似輕松地問。

“嗯,潘副總臨時有事。”江南可不想在他面前訴苦,只是簡單答了。

岑君是什麽人,一開始就猜到她的采訪不可能那麽順利,這時看她狼狽的模樣,看她等到下班時間才從別人辦公樓裏出來,當然知道她被擺了一道。

“需要我幫你聯系?”岑君再次問出這句話,手已經摁在了手機上。

“不用。”江南堅定地搖頭,莫名地想守住自己最一絲尊嚴,“不麻煩岑總了,我自己再約時間就好。”

她心裏也知道,別人能鴿她第一次,就能鴿她第二次。

但她就是不想欠岑君這個人情,如果她頻繁接受了他的好意,她就很難堅持自己的立場。她怕有一天,她會因為岑君對她太好,而內疚,而做出有悖於法律有悖於道德的事。

岑君的手僵在那裏,嘴角逐漸抿成一條直線。

“再約?怎麽,再找你那個不靠譜的‘校友’?人家要是真心幫你,就不至於放你鴿子,讓你像個傻子一樣白白等一下午。”岑君看著窗外的道路,表情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冷刀子,一戳一個血窟窿。

“應該是有什麽誤會吧。”江南忍住那股想跟他吵一架的沖動,也盯著窗外道:“他不是那種人,不是故意的。”

岑君很明顯地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伸手把江南的肩膀轉過來,讓她面向自己,眼神牢牢地鎖在她臉上:“既然是誤會,你哭喪著一張臉幹什麽?他要不是故意的,你幹嘛一臉被人辜負的樣子?”

“我……”江南答不出來,氣得轉了回去,“我要你管!”

“呵。”岑君無語了,他發現邏輯再好的女人,吵架時也不跟你講道理。

沈默了大概有三分鐘,江南呼出一口氣,給出一個略顯蒼白的解釋:“我只是心疼我一下午的時間,本可以用來學習的。”

“嗯。”岑君沒再懟她,倒是有些相信她的意思。

“吃飯了嗎?”

“……吃了。”

“我看著你從人家樓裏出來的,你在哪兒吃了?”

“中午吃了。”

岑君氣不打一處來,他覺得自己可能是上輩子欠了她的,這輩子才要來受她折磨。

換了別人,早就被趕下車了。不,別人壓根別想上他的車。

偏偏江南還要氣他,指著路邊一個炒面攤子說:“您就在這放我下來吧,我買碗面,搭地鐵回去就行。”

司機聽了這話,忙請示岑君:“岑總,需要停車嗎?”

岑君還沒說話,江南的肚子倒是先咕咕叫了兩聲。她不好意思地咧了下嘴,沖司機喊道:“師傅,麻煩了,就停前面。”

岑君闔著眼睛,懶得理她。

現在下車?難道真讓她這副鬼樣子搭地鐵回去?

不感冒才怪。

“不要停,去江心閣。”岑君發話。

“好的,岑總。”司機師傅抱歉地對江南一笑,徑直穿過了十字路口。

“……”江南眼巴巴看著炒面攤從眼前掠過,口水差點不爭氣地流出來。

她性格裏有一點特別好,天大的事擺眼前,也得先把飯吃好。這大概就是農民養育的孩子,從小被教育人是鐵飯是鋼,只有吃飽飯才有解決困難的力量。

江南又喊了兩次“我要下車”,都被岑君無視了。

他老人家優雅地交疊著一雙大長腿,刷起了手機,直到車子駛入小區內。

餘老有些驚喜地出來迎接他們,沒想到岑君這時候會回來,更沒想到還帶回了江南。不用岑君吩咐,他立馬叫人帶江南去客房把頭發吹幹,又把她的大衣迅速烘幹。

重新坐到客廳裏的時候,她已經整理得幹凈清爽,完全沒有最初的狼狽模樣。

只是肚子有點餓,看起來少了點精氣神。

岑君讓餘老帶著傭人去忙,自己走到廚房裏,打開冰箱,取出幾樣簡單的食材,開始忙活起來。江南好奇地站在一邊看,不敢相信總裁竟然要親自煮面給她吃。

她小心試探道:“岑總,要不我來吧?或者,隨便吃點面包什麽的也行。”

岑君白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吃面?我只是煮自己的,順便給你煮一碗,江記者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江南一想,也是,岑君那刁鉆的胃怎麽可能吃得慣她做的食物,還是他自己做比較放心。反正來都來了,她就安心蹭個飯吧,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好歹是同事一場嘛。

岑君做事很有規劃,兩碗面,一碗姜湯,一份蔥煎蛋,很快就做好了。他把一份時間掰成三份用,似乎頭腦裏有一張流程表,有條不紊地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江南嘗了一口湯色清澈、口感勁道的陽春面後,讚不絕口。又夾了塊噴香四溢的蔥煎蛋,唇齒留香。

正要美滋滋地炫光光,岑君卻把姜湯給她推過來,一副不容置疑地長輩口吻:“先喝姜湯,驅驅寒,不然會感冒。”

“哦。”江南老實接過來,悶頭喝了一大口,喉嚨熱辣辣的很舒服,她狡黠地笑了一下:“不愧是養生老幹部。”

“……”岑君瞇眼,盯了她一下,“大可不必加個‘老’字。”

江南很識時務地“嘿嘿”一聲:“對對對,養生幹部,養生幹部。”

她全身暖洋洋的,大口大口地吃著美味的食物,感到又舒服又愜意。尤其是吃蔥煎蛋的時候,竟然有種回到了家的感覺。

江南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蔥花,有些懷念地說:“您知道嗎,我小時候吃得最多的就是蔥煎蛋。像吃飯一樣,幾乎每餐都有,大概是那段時間吃膩了,大學裏我一次都沒吃過。現在突然吃到,感覺像回到了八九歲的餐桌上。”

岑君夾面的手頓在那裏,擡頭看著她,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那多吃一點。”然後自己也夾了一塊,細細品嘗一般,很慢地咀嚼著,“為什麽每餐都吃同一個菜?”

江南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因為窮啊,家裏別的不多,就雞蛋和小蔥多。我媽說雞蛋有營養,我八九歲的時候特別瘦,她擔心我不長個子,就每天給我煎蛋吃。”

“嗯。”岑君垂下眼瞼,靜默了兩秒,再擡眼時,眸底很是溫柔,他笑道:“現在長挺高了,雞蛋沒白吃。”

“是啊,我媽也這麽說!”江南笑瞇瞇地喝她的面湯去了。

很突兀地,岑君冒出一句:“其實我從小不吃蔥。”

“?”江南猛地擡起頭,指了指他的碗,又指了指他的嘴,心想這少爺不會是不認識蔥吧。

岑君撇了她一眼,無語地解釋道:“後來十幾歲的時候,去…去別人家吃飯,看她吃得很香,試了試,發現也沒那麽難吃。”

江南“噗”地笑出聲,她想象了一下白凈凈圓嘟嘟的少年小岑君不情不願嘗試吃蔥的畫面,一定很萌吧。

她還發現她和岑君之間的相處模式很奇怪,平時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嗆起來,可坐到餐桌上,卻出奇得和諧。

沒有拘束,沒有見外,兩個人各自吃著碗裏的食物,偶爾聊上幾句,像老朋友一樣自在閑適。

全部吃光光之後,江南滿意地拍了拍肚子。

岑君看她一眼,問:“還沒吃飽嗎?”

江南不滿地瞪他一眼:“我看起來那麽能吃嗎?又不是豬。”

這不,又嗆上了。

江南堅持要幫忙洗碗,她覺得總裁大人親自下廚就已經很感人了,自己如果什麽都不做,也太不懂事了吧。岑君只好由著她,他拿著手機進了走廊盡頭的書房,示意他去打個電話。

江南洗完碗,把餐具都收到了櫥櫃裏,卻不知道漏勺要掛哪裏。岑君的廚房收拾得一絲不茍,每樣東西都有專屬的位置,她不好意思胡亂歸置。而且餘老他們都休息去了,她也不想打擾他們。

於是,她拿著漏勺,走到書房外。房門沒關,她把腦袋探了進去。

岑君坐在搖椅上正在說什麽,看到她進來,把手機扣到肩膀上,並沒有避諱地出聲問她:“怎麽了?”

江南舉起漏勺,有些難為情地說:“這個漏勺放哪啊?我實在找不到地方。”

岑君輕笑了下,有點被她的一本正經可愛到,嗓音也隨之變得愉悅:“櫥櫃第二格打開,掛門上。”

江南嘴巴“O”了一下,笑著做了個“OK”的手勢,跑了。

等她的腳步聲跑遠,岑君才重新撿起話題,對電話那邊的人沈聲吩咐起來。

歐陽敏默默地記下岑君的話,心裏卻像丟了魂一般。

她聽到了江南的聲音。

他們在岑君的家裏……

他們一起做了飯吃……

他用她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語氣教她放一個漏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