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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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心跳如鼓,攥著茶杯的手連汗都生出來了,他的一口氣頂在胸腔裏,上不去又沈不下。良久陸遲才將它長吐出來,過快的心跳終於平緩。

只不過是一個傳說,怎麽魔怔了?這世上,哪有什麽回溯時光的寶物。就連他,也不知道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記憶中那個鋼筋混凝的世界已經離他很遠很遠了。

“怎麽下來了?”輕柔和緩的聲音在陸遲耳邊響起,陸遲正全副心神都在那說書先生的故事上,乍聽到有人和他說話,手不由地顫了顫,回頭見是謝嵐南,才定下心。

“我好了,只是下樓聽個書而已,沒走多遠。”陸遲面不改色地說謊。

謝嵐南拍了拍他的肩,笑了。

“嗯,那現下也聽完書了,上去休息吧。”

陸遲看他的表情,應該也是看出來他在胡說,只是不揭穿而已,他也裝做不知道的樣子,跟謝嵐南上樓。

但是,陸遲看著謝嵐南扶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纖白,像冰般剔透,溫度也像冰一樣,隔著幾層衣服都能讓陸遲感受到冷意。

但陸遲的註意力不在這裏,他想拉開謝嵐南的手,玩笑似地道:“我是得了風寒,又不是斷手斷腳。”

謝嵐南道了一句乖,語氣像是對待胡鬧的小孩。他沒動,手仍是穩穩地扶在陸遲肩上,專註地盯著腳下木質的樓梯,不時提醒一句小心。

陸遲皺起眉,他隱隱地覺得,謝嵐南的狀態有些不對。他把手搭在身側的欄桿上,欄桿同樓梯是同一材質,暗沈的木料顏色,觸感微微有些潮濕。他應想是這裏多雨的氣候造成的。

陸遲道:“我可以扶著這個。”

話音還未落,謝嵐南就握緊了他的手,硬生生地把他的手從欄桿上抓了回來。

“你不必扶它。”他的聲音幹澀到近乎低沈,“扶著我就好,你全然……可以依靠我的。”

謝嵐南攥得他很緊,似乎一放手,他就會跑掉似的。

陸遲偏頭看了一眼謝嵐南,他的表情如常,可是他的眼睛,也許是樓梯口太暗的緣故,他的眼睛裏,一片暗沈沈的幽色,似乎什麽光到了裏面都會陷下去。

陸遲心中古怪詭異的感覺愈來愈盛,他這下沒有做聲,任由謝嵐南扶他上去。

房間點了燈,一豆燈光照出一室的明亮。陸遲在椅上坐下,他拿過桌上的茶壺,想給謝嵐南沏茶。他想同謝嵐南坐下好好談一談。

只是一瞬的功夫,不知道謝嵐南怎麽動作的,陸遲手上的茶壺就被謝嵐南拿走。

“你想喝茶告訴我一聲就好。”

陸遲撐著下頷,瞇眼看杯中澄澈的茶水,嘴角挑起一個自嘲的弧度:“謝嵐南,你這樣做是不是我喝茶也需你餵我?”

燈光盈盈,謝嵐南的眼沒有了剛剛那般駭人的黑沈,裏面的顏色溫暖了許多。

“如果你想,”他執起茶杯,笑道,“也無不可。”

陸遲搖頭:“那我豈不是真成了斷手斷腳之人。”

謝嵐南輕笑了聲,他垂下眼,眼睫長長地覆蓋了其中的色彩。“這樣也好。”他的聲音極輕,像是在呢喃。陸遲沒有手腳,什麽事都只能依靠他。他的飲食起居,一切的一切,通通只能依靠他。這樣,陸遲就不會逃,多好。

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陸遲,只有他,只有他謝嵐南才會喜歡。

只有謝嵐南會喜歡陸遲,不管他變得怎麽樣。

這個念頭已經在心裏發瘋般生長,謝嵐南的手緩緩碰上陸遲的手腕。陸遲生得俊秀清雋,生了病更顯得清瘦。謝嵐南兩指便能圈住他的手腕。

謝嵐南的目光愈發溫柔,他只稍輕輕地一用力,陸遲的手就會折斷。

陸遲心中的毛骨悚然之意越來越濃,他喊他:“謝嵐南。”

謝嵐南擡眼,靜靜地看著他。

他想了一大籮筐委婉的話想問他,可最後說出口的話卻直接:“你……怎麽了?”

謝嵐南松開手,唇畔的笑清淡:“我沒事,大概太累了。”他的手在寬大的衣袖裏撚了撚,指尖溫潤的觸感尤在。

陸遲若有所思地點頭。

“好好休息。”謝嵐南說完這句,起身離開。

房門被輕柔地關上,陸遲看著緊閉的門半晌,就在剛剛,他竟然有些怕謝嵐南。或許謝嵐南真的是太累了吧,陸遲盡量忽視心中的古怪感受,這樣想著。

謝嵐南關上門後,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他走近了幾步,一手撫上經歷長久歲月痕跡的房門,雖然新刷過,但仔細看也能發現略有些破裂的痕跡。他定定地看著陸遲的房門,似乎能透過它,看見裏面的陸遲。

“我快忍不住了。”他說,“陸遲,陸遲……”謝嵐南低低地念著陸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包裹著濃得快要溢出來的感情。

“你什麽時候才能愛我呢――一點點也可以。”

天色才擦亮一點,陸遲就醒了過來。他仍是被人緊緊地抱住,與那人肌膚相貼,連一絲一毫的縫隙也無。

陸遲想起那日清晨,他原本在椅上,卻不知如何到了謝嵐南的床上,那時還想應是自己的緣故,現在想來恐怕是謝嵐南將他弄上來的。

他一動,謝嵐南便醒過來,他的眼裏沒有一點睡醒過後的迷茫,很是清醒。

“怎麽那麽早就醒了。”他揉了揉陸遲的頭發,說話時,嘴唇若有似無地擦過陸遲的額頭。

陸遲把稍稍轉了一下身,道:“睡得太多了。”開口時嗓子仍是澀澀的,有些難受。

謝嵐南的手收緊了,他把下巴擱在陸遲肩上,“再睡一會兒吧,現在還早。”

不知道兩人在一張床上時陸遲還可以睡下去,但他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身後摟著他的是謝嵐南,他怎樣都無法再睡下去。

陸遲本就處於年少氣盛,最易沖動的時候,待下去的話,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陸遲撐著床坐起來,揉了揉眼,感覺清醒了許多,才說話:“睡不著了。”

他下床,拿過懸掛的長衫,想換上去時,突然轉過頭,身後的床上,謝嵐南含笑看著他。陸遲轉身,一把將屏風拉起來。

細細碎碎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謝嵐南應是也起身了。

瀝矖宮似乎沒有變過,從陸遲第一次見到它時,到現在,記憶中的模樣一如既往。謝嵐南終於換上了聖人的衣裳,純白如雪,一塵不染。

在正殿裏行禮跪拜時,陸遲掃過四周墻上的浮雕,人首蛇身的瀝矖神比之在廟宇裏的更添了一分肅穆。他心下有些惴惴,從踏進這裏開始,就開始無端地慌。

他任瀝矖宮的司書令,簡而言之,就是管理瀝矖宮的大小書籍,而瀝矖宮的法令,也是要經他的手撰寫頒布。

是個不大不小的官。

陸遲聽到這個任命便覺得無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見書就煩。”

瀝矖宮的藏書閣大得可怕,書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其中,陸遲看到那麽多書,只覺得頭疼得厲害。一想起日後要日日與它們為伴,更覺生活了無致趣。

藏書閣的空氣難免有些悶,侍從無聲地走上來,支起緊閉的窗戶。陽光從下方漏了進來,光線裏有塵埃在跳動。

謝嵐南手指撫過書脊,聽見陸遲的話,輕笑,眉目在午後的藏書閣顯得無端的流麗:“無需你天天在這,到了時辰來點卯就行了。”

“哦――宮主讓屬下偷懶,屬下不得不偷。”

謝嵐南搖頭,只是笑。

整個瀝矖宮在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寂靜的,侍奉的人要麽啞,要麽聲音嘶啞難聽,輕易不開口,除卻謝嵐南,也沒人同他說話。

陸遲來的第一天就想見見鄭源,可尋了一通,卻是沒有見到。他想問謝嵐南,但是下意識卻覺得不能問。

他剛到瀝矖宮時就寫了一封信回家,問父母是否安好。瀝矖宮離上安城不遠,一天就能一個來回,但信使來得可能會慢一些。陸遲是個急性子,等到第二日沒收到來信,又寫了一封。他本想差人送到信使處,轉念一想,又換了主意,打算自己送去

他現在的差事算得上清閑,眼下也沒多少事,出去一趟也無礙。

瀝矖宮裏的景致很好,五步一亭,十步一廊,比之皇宮禁庭深苑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帶路的侍從引他到了信使處。

陸遲一眼看過去,竟然全是年輕的女子,著藍衣,面容好似三月春花般嬌艷。他尷尬地止步,將信交給給侍從,再由他送過去。

侍從領了信,陸遲負手,目光正要從她們身上移開,去看別處時,他見到一個熟悉的人。五官嬌俏,眉眼間自帶了三分笑。

“燕舞?”才說出她的名字,藍衣少女的眼就註視到他身上。

她似乎也認出陸遲,彎唇對他笑了下。

陸遲立刻喚住侍從,自己拿了信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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