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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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歡頭皮一緊,下意識地璇身躲開。寧書涵縱身躍到她身前,拔劍而出,在箭雨中劈開一條路,抱著她躍上樓頂。

少林寺內鐘聲響起,百名僧人頃刻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

清歡沒見過這種陣勢,嚇得臉色發白,著急地扯他衣袖,眼中問著要怎麽辦。

寧書涵按住她的手,緊抿的唇翹起,“跟在我後面,記住,不得取命。”

然而,兩人要從幾百名和尚的棍下全身而退,不取性命何其難?清歡武功不如寧書涵,吃了幾次虧後,眼見著僧人越來越多,心中一狠,再顧不得什麽破規矩。手中軟劍一個翻轉,銀芒璀璨奪目,一招一式皆為殺招。

寧書涵見此,手中招式變化越來越快,待殺出一個缺口後,他一把扯起清歡,一身輕功發揮到極致。兩人一路狂奔,直到回到客棧才敢松口氣。

寧書涵面無表情地看著癱在地上籲籲喘氣的清歡,面具歪了,頭發亂了,月白色的衣服上全是血。

她為接任學書堂,歷練半年,已經出過不少任務,但茴香他們哪個不是小心將她護著,凡帶她出去,哪項任務不是無需動刀動劍的。

只這一次,跟著他,她沾上了一手鮮血。腦中回憶起方才在少林寺內,十三歲大的小姑娘,滿面肅殺,手起劍落,狠戾決絕,他不由得握緊了手。

歇息片刻,寧書涵摘了面具換了身衣服問小二要來熱水,將坐在地上許久的清歡抱起來放到浴桶裏,替她脫掉衣物,細細清洗。

清歡的目光還有些呆滯,眼前殘紅一片,心口砰砰跳得快要死過去。她半靠在寧書涵身上,閉上眼,是那些和尚臨死前絕望恐懼的眼神。睜開眼,是燭火照不亮的暗夜。猶如她的一雙手,再不幹凈,一顆染血的心,怕是連菩薩都無法救贖。

原來,這就是殺人的感覺。罪惡的,痛楚的,折磨著她的身心。

晚上寧書涵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裏,許久後,她的身體仍舊僵硬而冰涼。他嘆息著低頭吻她的額頭、鼻尖、臉頰,一手在她後背不停地揉搓,想要喚醒她的身體知覺。

清歡擡起臉,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張嘴咬住了他的唇,毫無章法地,慌亂無措地,親吻啃咬。

口中有血腥味,寧書涵沒有躲,只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

兩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次日夜裏,收拾行裝,快馬加鞭地回到夜半。

茴香幾人聞聲而至,剛要開口,卻見宮主面色清冷,身後清歡神色恍惚,心知不好,彼此交換一個眼神,迅速走入正堂。

寧書涵簡單說明了此次任務經過,告知任務失敗,此事不僅宮陽派會追究,少林寺更是不會善罷甘休。說到最後,他嚴厲批評了清歡身為學書堂堂主,在執行任務過程中不聽指示,任意妄為。

“依‘夜半’宮規,擅意妄為致任務失敗,鞭刑十下,關北角屋。”

清歡愕然擡頭,難以置信他會下這樣的命令。

茴香忙道:“宮主,清歡年幼,此次任務難度又頗高,這懲罰委實過了。”

顧南天等一個個出來求情,連莫少青都說關北角屋可以,鞭刑就算了。

寧書涵面寒如霜,正欲說話,清歡卻突然叩頭,無聲地、堅定地做了決定:“清歡甘願受罰。”

這話切切實實地打了宮主的臉。

茴香難得動了怒:“你逞什麽能,十鞭下去,你小命焉在?”

這話明顯是說給主座那人聽的,寧書涵當下面色更冷,緊緊地望住清歡,良久起身,負手而立,卻不在看地上的人。

“身為宮主,使任務失敗,我理當同罪論處。而我身為清歡師父,教徒無方,那十鞭,也該由我來受。即刻行刑吧。”

又是二十鞭!

堂下眾人立刻想起數年前,面前這個人為了地上跪著的小姑娘,甘願受了老宮主二十鞭的責罰,進而高燒數日不退。經年已過,難道要舊事重演?

寧書涵脫了上衣跪在堂中,北角屋執刑者呈上虎皮鞭。

孫一連忙攔住:“宮主萬萬不可,這二十鞭下去,你——”

寧書涵一掌掃出,孫一被掀翻在墻角昏死過去,當下再無人敢勸。

清歡怔怔地看著他,眼眸通紅卻無淚。他以宮主的身份施下責罰,以師父的身份為她受罰。她之錯,他之過。但這卻是頭一次,他如此認真地道出她的身份,嚴明他們之間的關系。

清歡忽然想起來兩次美人計,他總是含笑看她一個人鬧得歡騰。想起上次挨打的場景,那樣的力道,原來他是真的生氣。

耳邊鞭聲乍起,她清楚地聽到他忍痛下令。

“還楞著做什麽,將清歡帶下去。”

清歡聞言,心口一絞,如針猛然刺入,她於這猝然而來的悲痛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予她生命之人,是真寵她,也是真的不愛他。

他,不會娶她。

她看著那虎皮鞭在他後背落下一道深刻紅痕,由著北角屋的人將她拖走,未發一言,未流一滴淚。

外面藍天如碧洗,艷陽當好,樹木蒼盛,空氣中有幽幽淡香。一派人間好景。

她伸長手想透過那扇窄小的窗戶去捧那一片晴好,驅除心底那纏繞的連綿不絕的陰霾。卻怎麽也夠不到。猶如那個人。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不知。

清歡,原是一場空歡喜。

***

十天過後,清歡被莫少青從北角屋領出來。她身上又臟又癢,頭發粘成一縷一縷,總感覺裏面像有蟲子在爬,迫切地想洗澡。

“你比我幸運多了。”莫少青忽然開口,起碼,住的地方離那些鬼哭狼嚎遠了許多。

清歡忽然想起來,身旁的這個人也有過此等經歷,忍不住笑了。當你痛苦的時候,發現有人同病相憐,真的很好。

莫少青送她回到學書堂,稚兒看到她,立時紅了眼睛,“天啦天啦”地叫個不停。小灰跳到她身上嗅了嗅,蹦出去好遠,然後又一步步挪回來,蹭蹭她的腿。

清歡抱起它,不顧它的掙紮,將身上的灰全部往它極為愛惜的一身灰毛上蹭去。

學書堂裏很安靜,葡萄架子依舊綠葉藤藤。清歡什麽也沒問,好好地洗了澡,囫圇地吃完一頓飯,抱著小灰滾到床上就睡了。

屋內另一張床撤走了又有什麽要緊的,她現在只想睡覺。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日晌午,她用過午膳,問起稚兒兩件事。

“其他人呢?”

“茴香主子和顧主子去了金陵,薛、祁、謝三位主子去了豫州,宮,宮主和孫主子去了漠北。”

漠北?小爹爹,不對,是師父去那裏做什麽?他身上的鞭傷好了麽?

“美人哥哥他們什麽時候走的?”

“前天。”

清歡極快地收好包袱抓起劍,抱起小灰親了一口,遞給稚兒,“你留在這裏幫我照看小灰。”

“主子要去豫州?”

清歡點頭。

“主子一個人去怎麽行?”

清歡對她笑笑,伸手比劃了幾下,“放心,我會找到美人哥哥的。有什麽話需要我帶的麽?”

稚兒臉一下子就紅了,“主子說什麽呢,稚兒聽不懂。”

清歡去馬廄牽馬,卻意外地看到莫少青,他手裏拎著包袱,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

清歡對他微一點頭,翻身上馬,等走出十來裏路,卻聽見身後馬蹄聲依舊。她勒緊馬韁,放慢速度,無聲問:“你去哪?”

莫少青縱馬從她身側擦過,“豫州。”

誒?

清歡驅馬追上,手勢打得極快,“你去做什麽?”

莫少青蹙眉,“你慢一點,我看不懂。”

哦。清歡就極慢極慢地重新比劃了一遍。

莫少青看懂了,回過頭,丟下兩字:“游玩。”

去豫州少林寺游玩麽?清歡笑了。

兩人都已長大,又一起並肩做過幾次任務,小時候的那件事都被他們刻意遺忘。但是後來每當清歡受挫被莫少青取笑的時候,她就會稍稍提一提那件事,常常噎得孤傲的青公子跳腳,任勞任怨地供她差遣。

所謂女子報仇,十年不晚。古人誠不欺她也。

二人快馬加鞭連夜趕路於三日後追上薛美仁三人。清歡廢話不多說,直接給三人每人一張紙。

三人打開,看罷,搖頭。

清歡笑得賊賊的,又丟出一張紙,“這可由不得你們。”

薛美仁好笑地看她,“清歡,你可打不過我們。”

清歡內心呵呵,誰要跟你們打,兵不厭詐懂不懂。

懂。三人倒地的時候懂了個徹底。

清歡一邊招呼莫少青綁人,一邊憂心:夜半的這幾個堂主是不是都太蠢了點?她看向莫少青,莫少青瞪她,“你想都別想。”

清歡摸摸鼻子,正正臉上的面具,確定迷藥暗器都已到位,拿起劍,跳窗而出。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摸到少林寺藏金閣,取到書。清歡掂著手中的書總覺得不可思議,她將書翻開,想看看內容確定一下真偽,萬一那些和尚給換了呢?

“欲練此功,必先自宮。”這是什麽鬼?

莫少青見她看得黛眉蹙起,一把抓過書收到懷裏。“寧清歡,你知不知羞,怎麽什麽書都看。”

誒?清歡莫名其妙,“我就看看真假,怕我們被騙了。你不覺得今天太順利了麽?”

莫少青打開書掃了一眼,“不假。”側頭,擰眉,“你是懷疑我的能力?”

清歡連忙搖頭,又指指他手中的書,“我能不能學?”

莫少青瞪她:“不能!”

不能就不能,你老瞪我幹嘛,也不怕把眼珠子瞪出來。清歡在心裏嘀咕完,一臉郁憤地走了。

莫少青偷偷松口氣,回頭往某處瞧了一眼。

直到兩人身影完全消失,黑暗裏響起一個聲音,細軟綿長。

“宮主,人都走了,就別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啦,更更更更新。

春天到了,越來越懶散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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