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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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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麗的池塘,墨綠的池水仿若一塊落於人間的碧玉,朱紅的亭子,上翹的四角掛著銀白色的串串鈴鐺,隨著清風搖擺,撞出清脆的叮叮之音。

亭中佇立一少年,七八歲的年紀,雖然稚嫩卻冷峻的顏,暗紅的衣衫,暗沈的眸,少年的手輕輕搖動著懸掛的搖籃。

搖籃中錦緞下,是一個幼小的不足一月的生命,嬰兒閉著雙眸,吮著自己的拇指,安靜的睡著。

少年搖動搖籃的手慢慢停了下來,手掌緩緩伸向嬰兒稚嫩的脖子,錦緞下那脆弱的生命仿佛輕輕一用力就會斷裂,手掌漸漸收緊。

嬰兒呼吸漸漸微弱,終究抵不住難受的掙紮起來,瘦弱的小手推拒著對於她來講寬大的手掌。

力道加重,少年的神情沒有一絲松動,也許她死亡,就是他的解脫。

嬰兒低低的哭聲從掌下傳來,那般低弱,隨時都可能消失。

小小的嬰兒睜開了眼睛,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仿佛控訴一般。

少年的手不自覺的松了力道。

失去禁錮,嬰兒的哭聲也隨之消失,小小的手抓住脖子上的手掌,抓住他的手指,放在嘴裏吮了起來。天真的以為那不過是食物。

軟軟的觸覺自手指傳來,少年暗沈的眸仿若有了分波動,恍若幻覺。

滿天的櫻花飄散而落,亭中少年的身影依舊,靜止的搖籃伴隨著陣陣鈴鐺脆音覆又緩緩搖晃起來。

他是伴著榮耀而生的,他是水氏一族最具威名的戰神獨子,他最先學會的說話不是爹爹和娘親,而是槍,一柄通體銀白而冰冷的武器。

父親很少說話,總是那麽威嚴,母親總是溫柔的為他擦拭包紮著傷口,也許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

七歲那年,他的人生改變了。

水氏一族血脈微薄,王族血脈最為純正,水不單單是個姓氏,也是榮耀。

那年的七月七日,王後誕下了水氏的小公主,王族第七個孩子,但是那一天,卻被稱為了水氏災難的開始,當然,這是很久以後的事。

七公主出生時正逢黃昏,逢魔時刻,還未到時節的櫻花卻一瞬間開滿枝頭,漫天的櫻花伴隨著她的出生再也不曾雕零。

也許這樣可以稱為祥瑞之兆,但前提是櫻花象征著祥瑞,事實卻是,櫻花在水氏之中的意義代表著死亡,毀滅和絕望,而她從此被決定了不祥的代名詞。

三日後,一條消息傳出,新出生的七公主沒有繼承水氏血脈的任何能力,無論是煉丹,蔔卦,或者簡單的陣法,她都不可能學會,自此她又多了一個廢物的稱呼。

七日後,將軍府迎來了密旨,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水氏一族最有希望成為下一個戰神的他不覆存在,父親震驚的臉,母親蒼涼的淚成為了他在將軍府最後的記憶。

那天以後,他住進了王宮最角落的宮殿水墨閣,他成了七公主的影衛,期限是她的一生,是的,她的一生,他的生命不在由他自己決定,她生則他生,她亡他亦亡。

水墨閣中到處都是櫻花,周圍亦是,不再雕零的櫻花每日飄落,新生,周而覆始,時間,沒有盡頭……

到達的第一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想殺了她,縱使是死亡又何妨,沒有什麽能約束他,但結果卻失敗了。

那天之後,有什麽在悄悄改變,水墨閣不允許其他人進入,偌大的樓閣中只有他和她,他學會了舞槍以外的事,洗衣做飯,簡單的收拾庭院。

每日看著她咿咿呀呀說著只有她自己明白的話,看著她第一次翻身,看著她第一次坐起小身子。生活似乎又有了些樂趣。

那日,他端著小瓷碗,經過無數次後已經熟練了餵食的動作,湯匙沒有灑落一滴牛奶。冷著臉餵完一整碗,拍著她打了飽嗝,轉身的瞬間,聽到一聲糯糯的小小的兩個字:哥哥。

這兩個字卻如驚濤駭浪敲打進他的心臟,手中的瓷碗險些端不住,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說不清,言不明。

此後,她學會了說話,要求也多了起來,大大的眼睛總是閃爍著光芒,說的最多的詞一個是哥哥,一個是抱抱。而他暗沈的眼眸中多了分隱晦的寵溺。

他的生活也漸漸多了其他的習慣,例如捏她肉肉的小手,被她不滿的拍掉後,他變本加厲的繼續捏她的小臉,直到小臉紅紅的,要哭不哭的看著他。

七年過去了,她的世界中只有他一人,她的眼眸中也只出現了他一人,而他的眼也漸漸的看不見其他。

“蓮哥哥!”帶著哭音的聲音響起,他的身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她的身邊。

她的衣服有些灰塵,顯然是跌了一跤,而她小小的手掌上捧著一顆小牙齒,再看她的嘴裏,果然少了一顆牙。他有些慌了,抱著她身影一閃,消失不見。那天禦醫院遭了秧,後來他才知道,那不過是普通的換牙。

不管王宮裏因為七公主出現而引發的混亂,他抱著她回到了水墨閣,生活仿佛回到了平常,除了夜晚他被昭去領罰。卷著倒刺的鞭子打在身上,他巍然不動,眉頭也未有絲毫震動。已經十四歲的他身型漸漸抽長,瘦弱卻那般堅韌。

轉眼又是五年,她十二歲了,水瞳依舊,滿眼只有他的身影。

這一年卻是註定了分離,父親已經年邁,邊關戰火不斷,外敵入侵,水氏岌岌可危。

他再一次接到了密旨,以戰神養子的身份趕赴塞外,平息戰火。養子,多麽可笑,是啊,他差點忘了,戰神的獨子已經死了,在接到密旨的那時,他的那個身份就已經不覆存在。

他站在那裏,不接旨,不言語。他只是她的影衛,不想離開她。但另一張聖旨讓他不得不低下了高傲的頭,若他不去,她將以和親公主的身份嫁到塞外。

那夜,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看了她一夜,長達十二年,從未分開過,心中酸澀難明,看著她睡熟的臉,他靜靜隱藏在陰影中。所有的情緒最終凝成了兩個字:等我。

第二天,她還未醒,他已離去。身披戰甲,一襲紅衫決然而去。

曾經,他渴望馳騁沙場,渴望鮮血淋漓的廝殺,那是為了戰神之名,而現在,他執起銀槍只為她。

紅衣似火,地獄烈炎,戰神之名漸起,他的殺伐,他的冷酷,他的狂傲傳唱在塞外。

一年後,七月七日,他終於如願回還,他記得她的生日,未穿戰甲,身披紅衣,他匆匆返回王城,卻被滿城的紅紗迷了眼睛,心底那點點恐慌在看到那頂紅的刺目的轎子時變大,薄薄的淺紗遮不住她傾世容顏,紅衣黑發,她似失了神采,靜坐在轎子中,一動不動。

沒了他的守護,她又怎能保全。這時,他才幡然醒悟,那兩道聖旨,從未給他選擇的權利。

他慌亂的想要飛過去,將她搶回。卻被上千軍馬攔住去路。他看著上一刻還同生共死,征戰的兄弟眼中滿是瘋狂。

“蓮,我只奉命行事。”他依舊淺淺的笑著,那曾暖如夕陽的笑卻冷了他的心。

長槍破空,他一句話不說,瘋狂攻擊。放棄防守,一心只想破開缺口,可亂了的心,怎抵得過早已縝密的謀。

飛濺的血艷麗不過那大紅的嫁衣,漫天的櫻花急速雕零,飄揚的紅紗伴隨著紛亂的花雨紛紛揚揚掩蓋了整座王城。

屍體越堆越多,那撕裂他耳膜的歡慶喜樂聲漸漸遠去,櫻花象征著死亡和絕望,原來這只是對於他一個人的預兆。

他執槍站在屍體堆積的山上,看著滿天的花雨裏,那刺傷了他眼睛的紅越來越小。

“啊!”從未流淚的他,嘶啞的狂吼,淚如雨下。整個世界漸漸也染成了紅色,他飛揚的黑發寸寸變白,輕輕的風吹不散撕裂的痛。

身後,那曾經一起征伐的戰士,看著他們心中的戰神,那個冷酷,高傲而狂妄的男人,雙目染血,黑發成雪,深深的震撼。紛紛低頭,不忍直視。

他又回到了水墨閣,那熟悉的紅亭,四角的鈴鐺依舊搖動,小小的搖籃已經不在,熟悉的風吹過一地殘花,水墨閣的櫻花在失去主人的那日盡數雕落,從此再也不曾綻放。

他知道她嫁給了那個玄離,傳聞中的暴君,他要去找她,卻被一道預言擋住了腳步:當你再次遇到她時,便是她死亡之時。

水墨閣,留不下她,卻留住了他。每日,每夜,他的身影遍布在水墨閣的每一處,血色的眸,白色的發,紅色的衣,成了水墨閣最常見的風景。

手中拿著一方白絹,白色的絲絹上,一個歪歪斜斜的蓮字,那是她笨拙刺下的第一幅作品,也是他唯一的紀念。

一年又一年,櫻花不再,他仿佛聽到了那聲輕輕脆脆的蓮哥哥。強烈的不安席卷著他,終於,他離開了水墨閣。一柄銀槍,一方絲絹,他開始尋找她的身影。

依舊是一個黃昏,滿天的紅霞那般迷人,他終於見到了她,她看起來還是那樣嬌小,卻是那樣的絕決。

她手中抱著一個嬰兒,她的身旁不再有他的位置,她的眼中再沒了他的影子。

“水氏血脈,累積子孫,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生生世世受盡輪回之苦,永縛禁錮之刑,除非天地合並,日月顛倒,否則,永不得解脫。”她的聲音那樣清晰,字字深入骨髓,痛徹靈魂。她的眸同樣鮮紅,血瞳如火,言靈覺醒。

他看到水氏王族慌亂的神色,看到一個又一個的人倒下。預言終歸成為現實,所有的預言,所有的。

她成為了水氏滅族的起點。當他再次遇見她時,就是她死亡之時。

她終於看到了他,啟唇似乎說了什麽,他卻沒有聽見,他以為看到了終結,世界一片黑暗。

再次睜眼,滿山遍野的屍骸,卻沒有她。他瘋狂的尋找,終於在小小的木屋旁,立著兩個墓碑,艷麗的彼岸花,開了很久很久,不再雕謝。

他回到了水墨閣,不吃不喝,靜坐在紅亭中,刻著手中的碑文。

那是一方墓碑,墓碑上有他的名字:紅蓮。

他名字的旁邊是一行小字:吾妻,水之墨。

七日後,他被發現坐化在紅亭之中,懷中抱著已經刻好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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