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鬼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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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靈退散惡靈退散。蘇萬在心裏反覆默念。

他的確睡著了,在亂七八糟的夢境裏渾渾噩噩地沈來浮去,卻又突然覺得格外清醒。比如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在猛烈搖晃自己的身體。

聽過鬼壓床,沒聽過鬼搖床的。蘇萬心道。

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給他帶上了彩虹美瞳,還是劣質的超厚型,導致他眼前不僅全是一團團的黑氣,還時不時閃過大片的動感炫彩。

蘇萬還在胡思亂想,忽然“啪”的一聲,他的頭歪向一邊,整個腦袋都懵了。大概兩秒後,半邊臉燒起火辣辣的痛。

法克,腫了啊。蘇萬勃然大怒,掙紮著要坐起來。十八年來連爹媽都沒抽過他這麽大一個耳刮子,這只搖床鬼是想打架還是想搞SM?

鬼開口說話了。

“嘿,這小子總算給了點反應,”語調有點熟悉,“他娘的,差點累死爺爺。”

蘇萬楞了很久,才想起這是胖子的聲音,聽這口氣似乎還有熟人在場。背景音很雜,聽不出是在什麽地方。

怎麽回事,他們不是坐長途汽車半路拋錨了嗎。難不成胖子真的熟人遍天下,坐公車都能遇到老相好?

一只手翻開他的眼皮,那種真切的觸感讓蘇萬毛骨悚然,他本能地企圖掙紮,卻發現自己只能動動指頭扭扭手腕,完全無法阻礙對方的動作。

“得,有動靜了,胖爺您安心嘞。”對方發現了他的細微動靜,這是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那還算好,就怕給搞成個傻逼。”胖子道,“蘇小同志,聽得到胖爺的召喚不?你要是不能說話,聽到了就眨個眼。”

蘇萬試著說話,喉嚨裏跟著一陣撕裂般的痛,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清,只能無奈地眨眨眼。然而不知道胖子是走神了,還是壓根沒註意看,蘇萬半天也沒得到回應,生怕自己被當屍體火化了,只能繼續一個勁地眨,眼前斑斕的色彩一片片地閃過去。

無論睜閉,眼前都是閃亮無比的的“夜空煙花圖”,蘇萬不確定自己眨了多久,最後聽胖子吼了句:“我操,這小子翻白眼了!”

“我看看,”那個陌生的聲音迅速接近,“欸,他這是聽您話眨眼嘛。我看他那對招子裏黑氣直往上冒,要不再打點藥?”

“打,”胖子道,“這小鬼到底掉的什麽坑,三管下去還不見好。”

一來二去,蘇萬總算明白過來:敢情是他帶的血清功效不夠,又或者是黑眼鏡給的毒太強悍,總之他現在的處境非常糟糕,不來個華佗在世,別說眼睛,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真是什麽樣的師父什麽樣的藥,手賤毀一生啊。蘇萬心想。嘖,這種生死攸關的非常時刻,什麽保密不保密的,就算師父專利被剽竊也認了。他下定決心,開始嘗試把口袋裏剩下的半支液體掏出來。

就像當初他隨身帶著黑毛蛇的屍體,中毒後要是能提供毒源,生還的幾率就會大很多。但很無奈,他現在能弄出的最大動靜也只有轉轉手腕,要掏出那支管子,簡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口袋裏有東西?”胖子註意到他的舉動,“是就眨個眼。”

蘇萬狂眨眼。

胖子在蘇萬口袋裏東摸西掏,奇奇怪怪的東西扔了一堆,好半天才找出蘇萬要的那半管“黑眼鏡專利”。再看被扔在一邊的“雜貨”,折疊軍刀衛星手表之流也就算了,居然還有幾片七度空間迷你衛生巾。

“我說蘇小朋友,這興致高啊,什麽都帶,”胖子咋舌,掂了掂手裏的金屬管,“你要這玩意兒?是藥就眨眼,胖爺我親手給你打。”

親手送黃泉,這得多大仇。蘇萬緊閉雙眼,生怕一不註意眨眨眼,胖子就把毒藥當解藥給他打下去了。

也正是在這時,蘇萬發現了一個關鍵問題:他不能說話,而胖子更不可能會讀心術,也就是說,他根本沒辦法告訴別人,這管子裏的就是毒源。

胖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耐煩地開口問道:“先前還能開口貧幾句,現在連個屁都不會放,老孫,你說這是個什麽事兒?瞅瞅現在這鬼樣子,胖爺我哪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蘇萬翻了個白眼。喉嚨裏實在冒火,他極其艱難地從口腔中搜刮出一點唾液,忍痛往下咽。

等等,他多久沒喝水了?

“胖爺,這小子會不會是嗓子太幹?”老孫道,“餵點水試試?要還不行,就是舌頭毒麻了。”

“好小子,我他娘的怎麽沒想到,來,給餵點水。”

蘇萬舔舔嘴唇,貪婪地吮吸幾口到嘴的甘霖,然而吞咽時的痛楚讓蘇萬呼吸一窒,下一秒就被嗆住了。因為姿勢的緣故,他咳出的水不斷倒流回咽喉,同時又激起新的咳嗽,結果就是越痛越咳,越咳越痛。他發誓,他從來沒有這麽想割掉自己的喉嚨。

幸好,胖子終於好心扶了他一把,讓他換了個姿勢、從可怕的惡性循環中得到解脫。

蘇萬吐出幾絲血沫,吃力地緩過勁,勉強拼湊出一句話:“管子……毒……師父……”

“蘇小同志,黨和國家有沒有教導你,不能隨便亂拿別人的東西?”胖子語氣沈痛,“瞎子閑著沒事自己搞點小發明小創造,不是讓給你偷來亂用的,雖然胖爺我一直懷疑他在專門生產大力丸……奶奶的,現在的熊孩子真他媽欠揍,也不用搶救了,回頭看他不一槍爆了你的蛋。”

是你的蛋。蘇萬想。如果師父知道你說他的偉大發明是大力丸,不僅僅爆蛋,而是雞飛蛋打。

“有毒源就方便多了,老孫,你讓大唐趕緊的,胖爺我潛心制藥數十載,今個兒要大顯身手了,”胖子道,“回頭給搞兩張長白山的機票,急用。”

算了吧,還潛心制藥,說是耗子藥他都不信。蘇萬想到。不過他們現在究竟是在哪?墨脫這片大荒地,能有胖子大顯身手的地方?

仿佛是為了回答他的疑問,老孫的聲音響了起來:“胖爺,京城附近,找個能降落的地方不容易,讓人再緩緩。”

降落。

蘇萬終於明白,那個嘈雜的背景音他媽的原來是螺旋槳,這幫人直接搞來了一架直升機。

“早知道小哥做事的那副德行,幸好胖爺我留了一手。”他想起之前胖子說的話。

他好像真的小看了這個胖子。

***

拉薩長途汽車站。

引擎的轟鳴聲在夜色與霧氣裏漸漸平息,一張張疲憊的臉擠在狹小的空間內,像氣泡一樣被車門“啵啵啵”地吐出去。

女孩躲在母親的懷裏,悄悄探出頭,看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漸漸走遠。

這樣做的並不只有女孩一個,任何人,只要與張起靈擦身而過,都會不自覺地回頭去看看那個背影,也許不會想太多,但在看到的那一秒,絕對不會漠然忽視。張起靈是個不容易被忽視的人,盡管他從頭到腳的裝束都平平無奇,但當他沈默地經過人群時,就像煤渣堆裏突然灑下一片以他為中心的碎冰,幹凈而惹眼。

世上多平凡人,老實本分,終其一生都遠離血腥與冒險,然而這些“大多數”中,竟然找不出一個,能有張起靈那樣純粹的氣息。

張起靈不是什麽天外飛仙,事實上,他在塵土中摸爬滾打得比常人更久,雙手沾上的血汙也更多。只是,對於世界而言,張起靈的存在太過單薄,單薄到來自這個世界的一切汙垢,都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嘿,這位小哥,到哪的?”

汽車站裏少不了各式各樣的黑車,每有一波人到站,司機們都會搓手熱情地迎上來,肩膀微縮,滿臉殷切,有點像公園裏神出鬼沒的流動小販。

“小哥”這個稱呼讓張起靈腳下一頓,立即有機靈的司機湊上前打探,但都被冷淡的眼神擊敗,悻悻走開。

闊別十年,張起靈沒覺得這裏有什麽不同。

夜班車少,為求便捷,他和幾個陌生人拼車前往火車站。路程並不遠,到站時還是淩晨,票很充裕,他很快就登上了時間最近的一輛火車,前往北京。

要到達沙漠,必須從北京出發,而一旦到了北京,就很難再甩開胖子。張起靈並不希望將他人卷入一個自己毫無把握的領域,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不會刻意做手腳來阻礙胖子。

車窗外的景物加速倒退,張起靈躺在椅背上,垂下頭,微微瞇著眼睛,看起來像在打盹。其實他很清醒,這只是一種典型的“免打擾”姿態。

在火車到站之前,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想清楚。

如今的事態顯而易見,吳邪通過了長白山的終極入口,其目的當然不是游覽觀光——雖然這麽猜想有點瘋狂,但的確像是打算跟終極頑抗到底。

他腦海中閃過吳邪那雙總是帶有探詢意味的眼睛。

張起靈少有地感到一些焦躁。他第一次懷疑自己對吳邪的隱瞞是否是錯誤的,或許他應該在一開始就把含糊與謎題徹底解開。而不是讓所謂的“好奇心”成為如今這種糟糕局面的根源。真相也許很殘酷,但畢竟痛快,渺茫的掙紮則更容易使人絕望。

阻止吳邪其實並不難,只要他在規則改變之前通過長白山的青銅門,規則自然會將吳邪強行送出,但這個方法絕對稱不上明智——誰能保證沒有下次、下下次?吳邪的膽大令人不可思議,張起靈幾乎可以預見到,吳邪很可能會用盡一生,去賭一場無意義的死循環。

更何況,在地下的吳邪本身已經成為最大的變數,沒有人能夠預見到他的遭遇、他的選擇、以及隨之而來的後果。終極的規則並不是固定僵硬的,恰恰相反,它甚至比流水還要柔軟,而一旦規則發生改變,誰也不知道終極的結構會發生什麽變化,這個世界又將面臨怎樣的格局。

他們需要見一面,而這又幾乎是一個悖論:如果說見面的初衷是通過解釋與引導防止終極的異變,那麽為了見面而破壞規則、繞過長白入口直接從沙漠進入古潼京,又算是什麽?

更讓他迷惑的是,在意識到這個悖論之前,他已經下意識地決定了後者。

張起靈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他暫時無法判斷出自己這種行為可能造成的後果,在地下的日子裏,他能感覺到終極就盤結在重重疊疊的青銅墻之後,但從未嘗試過去探尋,因為那是規則絕對禁止的。

青銅門、無底洞、黃泉路、起靈門。這是一條傻瓜路線,也是張家歷代起靈進入棲居之所的固有模式。張起靈可以輕車熟路地到達那個待了十年的棲居地,但在整個古潼京面前,他只是一個無知的嬰孩。

不同於那些一次次摸索過的古墓,古潼京是一個絕對的未知之地,浩大,危險,不可控,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越來越難以預測。

張起靈睜開眼,側過頭看向窗外,那裏,沿途的景物已經徹底模糊了。他生命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旅途中度過,漂泊、追尋、居無定所,卻從來沒有一次,有過像現在這樣急躁的情緒。

沒有時間了。

普通人在乎的時間,對張家人而言並沒有那麽珍貴,張起靈之所以能耐心地一次次重覆尋找與失憶的過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特殊的壽命。但此時此刻,他心中卻怪異地一遍遍回放那五個字:

沒有時間了。

張起靈合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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