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拋個繡球撿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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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你們應付得了的,”張起靈淡淡地說道,“回去。”

眼看路已經走了十之八九,誰也沒想到張起靈突然會冒出這一句。

“回去?能回哪?”胖子反問,“小哥,你可別以為現在還比當年,藏著掖著、稀裏糊塗地就能把事兒躲過去。胖爺我現在四海為家,給小吳同志做牛做馬,圖個什麽?屁都沒一個。嘿,還真別說,連親兄弟都做不到這個份上,老子也是身不由己。”

胖子嘴裏出個成語不容易。蘇萬想,原本想舉手讚同“我還要找鴨梨我也不回去”,無奈依舊是個重度病殘,還是只能老老實實保持沈默。

張起靈一言不發,把頭側向另一邊。蘇萬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總覺得他在嘆氣。

“這麽說吧,小哥,”胖子道,“實話告訴你,其實我們之前真沒打算上山,要不是喇嘛廟裏忽然來了一幫鳥人——你把我和這個殘廢丟下,記得以後來給我倆上墳,菊花可以沒有,酒肉要管飽。”

“什麽人?”張起靈轉過來問道。

“張海杏,”胖子說出一個名字,“其實老子也不知道那婆娘到底叫什麽,當初她說了自己不是張家人。”

張起靈對這個名字沒有多少印象,他搖搖頭:“如果你擔心這個,我可以遲一天出發。”

言下之意就是這一天我幫你們KO掉那幫鳥人。蘇萬心裏一抖。看不出來,原來幹爹做起殺人越貨的事面不改色。

“小哥,別說我冒犯,鬥裏你行,上了地也就一肉體凡胎,槍炮可不長眼,再說,又是一幫子人。”胖子表示這招行不通,“我知道你趕時間,也不想攔,幹脆一起走。這小孩兒弄成這樣,破廟破和尚能整出什麽名堂來?我們總要出去。”

蘇萬估摸著自己一時半會死不了,況且要是這樣被遣送回家,爹媽還不關他一輩子,於是點頭低聲附和:“對對,年輕人,身強體壯,撐得住。”說著想擺個大力水手的姿勢,胳膊剛剛一動,臉就疼歪了。

“大概明天正午到喇嘛廟,”張起靈像沒聽到他們的話,“你們留在這裏養傷,好了自己回去,另外的事,你們管不起。”

對於這種選擇性忽視,胖子也沒招了:“得,跟十年前一個樣,敢情小哥你就一塊石頭硬到底。不過胖爺我話說在前,今兒個真不是你領頭,你要硬來,我們攔不住,但照你這股勁兒,搞不好能玩死他。”

張起靈猛地轉過頭來盯著胖子,雖然表情沒變,但連坐在一邊的蘇萬都被那股淩厲的氣息嚇了一跳。

蘇萬聽見張起靈說道:“吳邪到底要做什麽?”

“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胖子回答,“比起那個,小哥,地球這麽大,你打算去哪找他?”

蘇萬本來以為張起靈會繞過這個問題,結果對方竟然老老實實回答了:“古潼京。”

嘿,古潼京!蘇萬一聽到這個名詞,激動而又氣若游絲地說道:“幹爹……這地兒我熟啊……”

“幹爹?”胖子嫌棄地看看蘇萬,“臭小子這麽不讓人省心,要是我兒子,他娘的直接打死。”

蘇萬沒空跟他貧,自顧自地往下說:“古潼京嘛,我真的熟……沙漠裏對不?吳老板帶黎簇去兩趟了,我當然跟著沾光。海裏跳,沙裏跑,地下長河洗過澡。”

他說了幾句胸口又開始痛,慘白的臉色在夜色中分外詭異。

張起靈聽了蘇萬的話,若有所思,片刻後說道:“吳邪想找到什麽?他不可能成功。”

“媽的,小哥,你知道的太多了。”胖子嘟囔了一句。

這臺詞出現的場合不對啊。蘇萬想。如果是正常劇情,這句話的下一步應該是胖子掏出槍,一下子爆了張起靈的頭……算了,現實世界從來就沒有什麽按牌理出牌。

“胖爺我這一張老臉算都丟幹凈了,”胖子道,“天真交代的事一件也沒做好,真他媽晦氣。”

“吳邪要你瞞著我?”張起靈道。

“小哥,其實這十年你還是變了,”胖子咧嘴一笑,“以前沒聽你問過這麽多問句啊,怎麽,門裏天天放藍貓淘氣三千問?”

張起靈對胖子的笑話興趣全無。當然,也可能是他找不到笑點。

話說到這裏,全然沒有蘇萬插足的份,其實他也在好奇:如果吳老板是為了追求真愛,幹嘛還不讓對方知道自己做了什麽?聖母心妥妥地成備胎啊。

“‘他只是一個病人,現在開始,他可以休息了’,”胖子語氣一轉,“天真同志的原話。”

張起靈眼中難得露出一點意外與錯愕,因為這個罕見的表情,那張漠然的臉忽然生動了起來。如果說之前蘇萬看見的是一口神秘的古井,那麽現在,雲散月明,他面前的,是井中泛起的粼粼波光。

臥槽,好閃。蘇萬默默捂住自己的眼睛。有一點表情就閃成這樣,幹爹果然非人間所有物。

見張起靈半天沒說話,胖子以為他沒聽清,繼續道:“我說小哥,你走南闖北東跑西奔,就不嫌累得慌?天真同志早年拿地圖把你的路線大概畫了一遍,然後鄭重表示,別說走了,他看著都累。雖然小吳現在是個神經病,不過胖爺我覺得小哥你也不太健康,說不定有什麽自虐傾向……”

聽著越來越扯淡了,明明他才是這裏最殘的病人。蘇萬打了個哈欠,低頭看看自己“殘破”的軀體。

“喲,青少年累了,”胖子拍拍腦袋,“小哥,我們得照顧祖國的花朵,今兒個就先歇下,還有什麽事,明兒一早再說?”

的確不早了,蘇萬的手表質量蓋過諾基亞核桃專用款,現在還牢牢地戴在他手腕上,準確報時:晚十一點五十七分三十六秒。

張起靈點點頭。

蘇萬原本就暈乎,看了表以後,身體馬上做出生理反應,倒頭就睡。他感覺自己這回睡得格外久,夢裏吳邪穿著紅艷艷的喇嘛服,樓臺上風情萬種,biu地拋出一個流蘇繡球,下面人起初一陣哄搶,而後突然四散逃跑,只留下一個黑衣黑發的男人,沈默地撿起那顆人頭。

——等等,人頭?

蘇萬背後唰地出了一片白毛汗,睜開眼時,猛然發現自己不在睡袋裏,而在張起靈背上,身上的繃帶好像全換過一次,用的藥也不一樣了。

“今、今天這麽早?怎麽沒叫我。”蘇萬確認自己沒流口水,松了口氣。

“早個屁,一覺睡到第二天傍晚,爽不爽?”胖子滿意地看到蘇萬滿臉驚異,“口水都掛到腳脖子上了。”

蘇萬暫時沒能力跟他爭辯,只能用憤恨與疑惑交織的覆雜眼神,對其實行無形攻擊。

“得得得,別拿那種纏綿的眼神看爺爺,”胖子擺擺手,“我們打起來,你這副鳥樣子怎麽搞?當然是弄暈了打包收拾好,我們可沒有多餘的後腿讓你拖。”

聽著語氣大概是把他藏床底下了。蘇萬抽抽嘴角。

“不知道死老太婆又玩什麽花樣,”胖子罵道,“上次怎麽沒見她溜得那麽快,他娘的,一看見小哥,個個腳底比狐貍還滑。”

“到了。”張起靈說道。

蘇萬往前一看,前面是個汽車站。

“你們回北京去,”張起靈把蘇萬放下來,“有些事,不是可以蹚渾水鬧著玩的。”

“小哥,”胖子古怪地笑了笑,“我要說不,你會不會像當初對天真一樣把我打暈?”

蘇萬一驚:吳邪的光輝情史裏還有被打暈這項?都說世事無常,原來那個蛇精病也有這種倒黴時候。

誰叫幹爹太牛逼,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打暈估計是手下留情——等等,留情?難道這兩人是相愛相殺?蘇萬想起夢裏那個場景。

詩裏是怎麽寫的來著,“我是你河邊破舊的老水車”。吳邪看起來就像架固執的老水車,明明已經疲憊得快要剝落,卻還強撐著轉動,硬要翻起一片血雨腥風。所以“吳邪拋繡球”這種事實在太過違和,就算在夢裏也會被蘇萬下意識否決,而落地的人頭,也只有張起靈敢撿起來。這麽兩個人,除了彼此,似乎也找不到其他對象了。

蘇萬看向張起靈。後者盯著胖子,認真地點點頭。

***

汗如雨下。

梁灣背朝火堆坐著,後背被烘烤出一片美妙的桃紅,BRA的黑色蕾絲肩帶尤其誘惑。同時她也註意到,解雨臣的女人朝她的某個傲人部位看了好幾回。

多多少少扳回一局。梁灣努力昂首挺胸。

“差不多行了,”黎簇把臉別到一邊,悶悶地說道,“你們都瞎了吧,背上的東西早出來了。”

“我們沒有透視眼,”解雨臣說道,“只有你坐在她背後,不早說?”一邊說,他一邊看向首領。

黎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首領的臉色黑得像剛剛接受過烏賊襲擊。

梁灣暈乎乎地站起身,長時間的瘋狂桑拿使她此時處於虛脫狀態,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後仰摔進火堆裏,被黎簇扶了一把,兩人靠著一邊的巖壁坐下,圍觀解雨臣等人和首領的談判。

“謝了,”梁灣費勁地把衣服穿好,“你怎麽在這兒,高中畢業旅行?”

“畢業?”黎簇呆了一下,“高考結束了?”

梁灣詫異地看他一眼:“這你都不知道,不會是翹考了吧。”

黎簇算算日子,的確是過了,只好沈重地點點頭。雖然他沒想過要好好參加高考,但也從來沒料到自己有本事直接翹了。

沒錢沒學歷,估計只能給吳邪打工了,希望那個神經病多活幾年,免得他找不到人發工資。

“你是汪家人,”首領走過來,站在梁灣面前,“當年是你母親不對,私自將你帶走,這並不是家族的意願,但現在家族願意代替你母親道歉,鄭重邀請你回來。”

“打住,”梁灣擡起眼皮看對方那副趾高氣揚、居高臨下的拽樣,“少給我瞎掰,家族的意願?家族的意願他媽的是要老娘別出生。”

“圖騰是天生的,並不是每個家族孩子身上都會有,”首領搖搖頭,說道,“我們不會放棄一個有文身的孩子。”

梁灣聽到了張塌塌的笑聲。

“不會放棄孩子?你們這幫垃圾會管什麽孩子,你們只是關註那塊皮而已。”張塌塌嗤笑道,“我倒還聽說,你們當初企圖把一塊皮生剝下來,結果讓人跑了,留下一個妹妹留在汪家,還被你們蒙在鼓裏。”

黎簇心裏一動,突然想到了汪小媛,她好像是有個哥哥。

首領變了臉色,轉頭看了看張塌塌。當然,憑後者的尊容,他什麽也看不出來,於是問道:“你是誰?”

“怎麽,”張塌塌說道,“挑豬肉挑了那麽久,現在活豬站在面前,反倒認不出來了?我姓張。”

“我從來不認識自比為豬的人,”首領冷笑,“我所知道的張姓人裏,也沒有蠢到這個地步的。”

“其實這個黑衣服傻逼的臉色變了,”梁灣旁若無人地對黎簇說道,“嘴上不承認,身體卻很誠實。我再沒見過比這更蠢的人了。”

黎簇點頭附和:“其實這整個家族都找不出一個聰明人——哦,我沒有在說你。”

“別把我算進這個傻逼家族裏,”梁灣不客氣地瞪他一眼,“拉低智商算你的。”

首領不愧是首領,面對這樣一唱一和的嘲笑,居然還能保持泰山般的冷靜。

“瞧您,一口一個‘家族’的,不會連基本規矩都忘了吧,”黑眼鏡笑道,“怎麽不問問女士的要求?”

梁灣馬上接過話頭:“對,你就沒覺得自己道歉的打開方式不對?一看就知道沒有女朋友。”

老天,這絕對是黎簇見過的、首領最窘迫的時候了。女人果然是惹不起的生物。

“算了,”梁灣假裝勉強開口,明明是坐在地上、矮人幾分的姿勢,神情卻無比倨傲,“我看你年紀大了,說話不利索,就不強求了。哎,要求嘛——”

她做出思索的樣子:“近來蘋果價格上漲得厲害,嚴重傷害了國民購買力,我看你們閑著也是閑著,與其到處縱火犯亂,不如大家一起去阿克蘇種蘋果?”

首領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不要歧視蘋果,”梁灣義正言辭,“俗話說‘一天一蘋果,醫院遠離我’。我最近身體欠安完全就是因為缺少蘋果攝入,你們身為一個社會主義社會中的大家族,不會連這點為人民服務的自覺都沒有吧?還是說你歧視新疆?我告訴你,這是不對的。新疆人民都是我們的好朋友,你們要為維護民族統一作出貢獻,找出和諧社會的蛀蟲,然後啪——”

“拍扁他們!”她說道。

掌聲響起來。

黑眼鏡解雨臣黎簇一幹子人都很有默契地同時鼓掌,空曠的山洞裏一陣詭異的“啪啪”聲,神秘而又有內涵。

霍秀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新疆那邊的產業霍家有代理人,瓜果業也一直是我們想嘗試的領域,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黎簇自動腦補出首領身穿黑西裝、高冷地說“大家好我是汪汪果業的CEO,我司主營蘋果生產直銷業務,作為這個領域的新晉者BALABALABALA”的場面,竟然覺得分外和諧。

“……我們能給你的,比你想象的還要多。”首領接過霍秀秀的名片,然後面無表情地揉成一團,丟進火堆裏,“不要後悔。”

“我現在很餓,”梁灣冷靜地迎上他的目光,“就算你現在把全世界的黃金擺在我面前,我也不會選擇吞金而死——媽的,男人真是世界上最不靠譜的東西,給的多有個屁用。要說‘多’,我也能給,可愛多要嗎?喜歡什麽口味?我覺得芥末味不錯,為你量身定做。”

黎簇聽到了首領清晰的深呼吸。

“你會後悔。”

“後悔你二大爺。”梁灣站起來,驕傲地揚起下巴。

第二卷 :《沙潮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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