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芝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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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砸破冰層掉進湖裏的瞬間,吳邪扔出了第二根雷管。

雪山開始暴怒,所有黑衣人同時停下動作,雙方頓時重歸僵持。這種僵持不是靜態的,每個人都感到了地面的顫抖,沒人想去預測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吳邪左腰有一大塊血汙,被藍袍藏人扶著,身後的巖石上紮了三個彈孔。黑眼鏡和解雨臣背靠背站在一起,他們的情況比單幹的吳邪要好一點。

“汪家對槍械的把握欠練嘛,”吳邪居然還是笑著的,“我知道你們更喜歡冷兵器,但上戰場,槍桿子總是少不了的。你看看你們,除了你手上,哪還有槍。”

首領臉上的表情相當精彩:“瘋子。難道你不知道,如果發生雪崩,死的只會是你們自己?”

“哦,我覺得我們會一起,老冤家。”吳邪眨眨眼,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摸了一遍,“俗話說恨得越深愛得越濃,幹嘛這麽不待見我,虧我帶來了這麽多肥皂。”

他手上的確是一大堆“肥皂”——如果不是每一塊“肥皂”的邊角部分都敲著一個鋼印的話。鋼印的內容簡明易懂,大寫英文字母C,阿拉伯數字4。

“你不會讓它們爆炸的,”首領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你自己死了,你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意義?意義這種東西,本身就沒有意義。”吳邪順口接道,說完之後自己也一楞,“你知道什麽是瘋子嗎?瘋子什麽都幹得出來。”

話音剛落,首領霍然擡起手,槍口正對吳邪的眼睛。

“開槍唄,”吳邪笑笑,“再開幾槍,都不用我放炸彈,自掘墳墓四字兒會嗎。”

雪山的怒意正處於崩潰的邊緣,首領幾次都像要說出什麽,最終放下槍,做了一個和解的手勢。

“收手,”首領啞著聲音說道,“這一局,我們和。”

“別開玩笑了,你們要撤退?如果我要在這裏引爆C4,就算是你,也沒有權利讓所有人撤退。”吳邪大笑,拍拍藍袍藏人的肩膀,“他的話都比你有用。”

藏人撩起袖子,露出手背上的鳳凰文身。黑衣人那邊一陣騷動,首領目光沈沈地盯著藏人露出來的手背。

“你們,留下。”藏人的漢語說得不太流利,口音很奇怪,但此時誰都笑不出來。

“如果你是真的,就不會下達這種沒頭沒腦命令,”首領緩緩說道,“更何況,我們已經找到了真正的——”

“天宮。”藏人打斷他。

首領下意識地朝一邊的山峰望去。他知道,峰後就是雲頂天宮。

“怎麽,這個理由夠充分把。現在不承認族規了?不管什麽無條件服從了?”吳邪從容地站在原地,嘴角掛著一絲諷刺,他看得出首領臉上的動搖,“你們汪家,不是最講究這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了?”

“嗨,看那裏,”黑眼鏡突然指了指天上。

這話跟“看,UFO”差不多,但和單純的轉移註意力不同,他所指的方向真的漸漸傳來了螺旋槳與引擎的噪音。很快,伴隨著強大的氣流,直升機巨大的黑影籠罩在他們頭上,放下一段軟梯。

居然還是軍用機。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架直升機,通往生還之路的捷徑。藏人扶著吳邪,原地不動,目光沈沈地看著首領,而吳邪繼續把玩著手裏那堆肥皂。

“我黑瞎子也就算了,你堂堂解家當家,要是被抓進局子裏,會不會不太好看?”黑眼鏡若有所思地看著機身上的標志。

“是秀秀。”機艙打開,解雨臣看了一眼艙內探出來的人頭。

“霍家秀秀?”黑眼鏡很快反應過來,挑眉,“看這出動軍用直升機的架勢,她已經是當家了?”

“別小看霍家的女人。”解雨臣淡淡地說道。

直升機的旋風對此時的長白深處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離他們最近的一座雪丘開始整個地向下塌陷,轟然坍倒,同時引發了一系列極其恐怖的連鎖反應,雪嶺上翻起重重白浪。

黑眼鏡和解雨臣已經攀上軟梯。下墜的雪塊擦著解雨臣的肩膀拍落,他搖晃了一下,憑借極佳的柔韌性牢牢地勾住繩子,繼續向上快速攀爬。黑眼鏡就在他下方,緊緊跟上。終於爬到軟梯頂端,兩人一頭鉆進機艙。

迎接他們的是霍秀秀的臉,比下方翻滾的冰雪還要蒼白。

“臨時調來的,一感覺到爆炸馬上出動,你們搞的動靜真不小。”霍秀秀說道,向下看了一眼,咬咬嘴唇,“……他真的不上來?”

黑眼鏡笑了一聲,他和解雨臣一起往底下看去。

洶湧的雪潮裏,禮炮盛宴準時開爆。

吳邪的專場。

***

原來黎簇當初是這種感覺。張開雙手,自由飛翔。

周圍一片漆黑,吳邪伸出一只可以動的手,撐在地面上,緩緩坐起來。他知道自己又賭贏了一把,閻王爺就是不敢收他。

引爆那一瞬間,強大的氣流以不可思議的張力直接把他和藏人一起彈飛,要不是藏人反應迅速身手敏捷,兩人已經都撞成了一堆爛肉。

他們比當初的黎簇幸運很多,因為空間廣大,一開始就因為被炸飛而遠離了爆炸中心,並且還在這場浩劫裏成功找到一個穩固支撐面,真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外面的朋友,你們好嗎?吳邪剛想開口,就一陣咳嗽,血沫從嘴裏噴出來,他面容扭曲地蜷成一團。

“別說話,”藏人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虛,“你的骨頭可能碎了,內臟會刺傷。”

難得聽見沙比堆說這麽多漢文。吳邪平靜了一會兒,緩慢地舒展開,看起來心情竟然還不錯。他笑了笑說:“我沒事,剛剛只是嗆了一口。”

外面很安靜,安靜預示著雪崩的停止。吳邪精神抖擻地吹了聲口哨,準備出去收割戰利品。

“石頭,”藏人在四周摸索了一會兒,“頭頂。”

藏人嘗試推動周圍的雪塊和殘石,一絲光線照了進來。

還好,埋得挺淺。吳邪瞇起眼睛適應一會兒,漸漸看清了四周的情景:他們頭頂有一塊巨石,體積不可估計,像一把利劍,深深插入山體之中,難怪可以有這麽強的支撐力。不過一旦這塊石頭撐不住掉下來,他們保準沒命。

真是閻王送福。

大概半個小時以後,他們重新站在了地面上,周圍除了他們自己,根本看不到其他活物。吳邪跛著腿轉了幾圈,發現了一些殘肢碎肉,比如幾小節手指,幾根半截的手臂,腿,三分之一個頭。汪家最強力的一支幾乎被一網打盡,到頭來,只剩下了這些貨真價實的“人渣”——因為傻兮兮地自作聰明,因為對手是個神經病,更因為那套死板的家族理念。

什麽狗屁的無條件服從,洗腦教育害死人啊。吳邪搖搖頭。

他雙手合十,開始在心裏默念一段往生咒:各位大哥大姐,叔叔伯伯,我知道你們的幽魂還在四處游蕩,他們說在雪山裏被炸碎的人永遠走不出雪山,請你們放心,只要你們保佑我們,跟著我們走,咱們就一定能出去。該投胎的投胎,該嚇人的嚇人,該拍鬼片的拍鬼片,大家誰也不耽誤誰。O不OK?

吳邪和藏人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回原來的地方,黎簇掉下去的湖已經被埋住了。藏人停頓了一下,吳邪笑道:“不用管,會有人來的。”

他看向大片塌陷的雪堆對面,那是一處無比輝煌的廢墟。

曾經神秘、可怖、密雲重重、機關叵測的雲頂天宮,如今已不覆存在,那些無言的詭異壁畫、傳說中的神奇生物、不可思議的建築結構,連同幾百年來沈睡的屍骨、以及半路上狂熱的貪念,都在爆炸裏灰飛煙滅。皚皚白雪為它們做了天然的墓穴,賜予它們永恒的長眠。

反正是一場騙局,早該消失了。那些虛偽的屏障,不過是為了掩蓋廢墟後萬古不朽的真相。巨大的青銅門嵌在山體裏,孤絕地屹立不倒,門面緊閉,繁覆的花紋肅穆莊嚴,演繹著這個世界上最深的秘密。

不知道我還剩多少血可以流。吳邪彎彎嘴角,向青銅門走去。藏人受的傷也不輕,他跟著吳邪一起慢慢地走,一言不發。

站在門前,吳邪拿著匕首,低頭打量一會兒自己的身體,表情很無奈。

這具身體還有哪個地方可以下刀的?他想了想,沒舍得再往十七刀後補一條,於是劃破了另一只手的手心,貼到門上。

門上的花紋被一絲絲勾勒出來,染成奇異的猩紅色,魔魅而艷麗。

芝麻開門。他在心裏說道。

***

這是自從看到青銅鎖鏈後的第三天。

蘇萬機械地跟上胖子的步伐,面無表情,神情呆滯。什麽憤怒、倦怠、抱怨,當你真正累到不行的時候,連哭都哭不出來,根本沒有力氣產生那些多餘的情緒。

“到了。”這兩個字終於駕著五彩祥雲降臨。蘇萬的身體晃了晃,直僵僵地倒在了雪地裏。

昏迷中他做了很多夢:家,學校,教室,高考,王後雄的帥臉……最後定格在他代黎簇收第一個包裹的那天。如果說黎簇是吳邪親自選中的人,那自己和楊好究竟算是怎麽一回事?比起黎簇,他更像是一廂情願拜倒在吳邪牛仔褲下的二皮臉,明明已經逃脫了沙海,又不甘寂寞,腆著臉來討戲份自找苦吃。

更難為情的是,討來的苦苦到他有點吃不下去了。

他是餓醒的,醒來時躺在一個巖洞裏,他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青椒味。

“人少行動快,我們領先了他們一大截。”胖子坐在火堆旁,端著一碗青椒肉絲炒飯沖他笑,“原來你包裏還有這些好東西,小朋友,你這樣總是搞私藏,胖爺我很不爽。”

蘇萬眼看自己心愛的百寶袋被翻,一骨碌坐起身:“你、你也太不尊重青少年的隱私權了!”聲音還有點虛弱。

“嘿,我跟天真一樣,最討厭有人搞什麽隱私權,”胖子又從蘇萬的包裏掏出一碗,“拿著。”

“這是留著吊命的——”

“再不吃,他娘的哪還有命可以吊,”胖子說道,“你是準備自己吃飽,還是把自己和炒飯都留給閻王爺?”

蘇萬默默伸出手:“再來一碗。”

“行,盡管吃,表現不錯,獎勵你半小時的休整時間。”胖子說道。

“謝謝您老,”蘇萬有氣無力,“不過,我們到這兒來到底是幹嘛?”

胖子指指前方:“五年前,張海杏那個死老太婆把我們騙來這裏,說是為了張家拿東西。胖爺我一把雷管炸了那邊一扇門,跟捅了馬蜂窩差不多,把大魔王炸出山來了。”

“勇者鬥惡龍?”

“鬥你媽個頭,”胖爺罵道,“那些東西看不見。”

看不見?蘇萬古怪地想。哈利波特的隱身衣?這胖子絕逼是穿越了。

“在門裏,得靠吳邪的血。好不容易把那玩意兒引出來,他娘的竟然下雨,”胖子頓了頓,“雨水一淹,什麽都看不見。”

“怎麽回事?”

“水裏有變色的小東西,可以模仿石頭的紋路,照我們普通的人眼睛根本看不出。張海杏那個死老太婆,騙我們過來就想做了我們,還好胖爺我足智多謀,才帶著天真逃過一劫。這回好巧不巧又在這裏碰到,看老子不玩死她。”

“噓——”蘇萬的臉色突然白了一下,“好像、好像——”他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

“來的真快,本來以為至少得一兩個鐘頭。”胖子低聲道,“槍拿好,跟我走。”

蘇萬休息後恢覆了部分體力,又因為緊張,神經格外興奮,疲憊感暫時被壓制住了。他捏著槍,躡手躡腳地跟上胖子,貼著巖壁向外摸去。

他聽到胖子“嘖”了一聲。

“人還挺多,回去,給我拿柴火來。”

蘇萬吞了口唾沫,回身從火堆裏抽出兩根,交到胖子手裏。

“也不多拿點。”胖子埋怨地看他一眼,嬉皮笑臉的,手上卻毫不含糊,猛地丟出去一個。也不知道他砸中了什麽,蘇萬只聽一聲巨響,整個巖洞都震動起來,大大小小的石塊冰雹一樣地往下掉,敲得蘇萬抱頭鼠竄。

地震了?一砸之威竟至於此,胖爺你是我偶像啊。

胖子把剩下的那根也丟出去,沖到火堆旁撿出兩根,一把拉過蘇萬:“快出去!”

不用他提醒,蘇萬也知道巖洞裏呆不下去了,除非他想被活埋。兩人沖出洞口,面前全是煙塵,蘇萬根本睜不開眼,幹脆瞇成了兩條縫。胖子先是又扔出一支火把,緊接著連放一串梭子,一時間爆炸聲、槍聲、驚叫聲不絕於耳,吵得蘇萬腦袋裏嗡嗡直響,他突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向自己破空而來。

他驀地想起胖子抓住的那支箭,還沒叫出聲,就被胖子推了一把,左肩一痛,流下溫熱的血。

如果不是胖子那一推,命中的大概就是心臟了。

“他娘的,那老太婆還沒被炸死,”胖子罵道,“這幫蠢驢明目張膽地帶著炸藥包,胖爺我就宅心仁厚地多賞他們幾把火。”

蘇萬的眼睛被熏得睜不開,眼淚和肩上的血一起嘩嘩向下流。法克,這些日子還真能成一段血淚史。也不知道胖子那是什麽眼睛,這樣都還能看見。

“你該向小吳學習一下睫毛神功,”胖子拽著他跑,“看你這慫包樣,比拖油瓶還拖油瓶。”

蘇萬被拉得方向感全無,只能被胖子四處拖,偶爾聽見胖子幾聲悶哼,知道他應該傷了不止一處。在困境中當別人的拖油瓶,這種感覺很不好受。蘇萬吐出一口氣,突然舉起手開了一槍:“我是看不見,但也不慫包,也不想想我師父是誰。”

人體撲倒聲。

“瞎師瞎徒,”胖子吹了聲口哨,“小朋友,幹得漂亮。”

你麻痹,沒聽見敵人都聰明地保持沈默啊?這種時候吹口哨,簡直找射。蘇萬大罵。果然,又一支箭朝他們這邊刺來。

“他奶奶的,胖爺我今兒個要成刺猬了,”胖子說道,“餵,要是我撐不住了,你能行不?”

“能行就怪了,老子只有一把槍,渾身上下都是瞄準點。”

胖子嘿嘿一笑:“那沒辦法了,學習天真好榜樣,賭一賭,我們進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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