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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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萬一曲薩克斯吹得婉轉悠揚、蕩氣回腸,吳邪在原地把煙抽完,煙屁股往腳下一丟,用力碾幾腳踩滅,然後才擡步走過來,笑瞇瞇地說道:“喲,不遠千裏到墨脫來吹薩克斯,情調不錯。吹的什麽?”

“《無題》,大鳥帕克的失傳秘譜,深刻展現人生道路上的迷惘,表達對命運的無奈,含義雋永,感情豐沛,發人深省,”蘇萬迅速回答,“我爸在拍賣會上搞來的,薩克斯傳說級曲目。如果老大喜歡,小弟我還可以奉上個人錄音版——或者說老大還其他事?”

“這裏直走,拐彎,再拐彎,右手邊第三個房間——記住了?”

蘇萬點頭如搗蒜。

“去抄書,我桌上多的是,”吳邪又掏出一根煙,“字寫好看點。”

蘇萬很難為情地低下頭:“小弟我字寫得不好,大哥不如找胖叔叔幫幫忙。”

“廢話少說,快去,”吳邪眼神淩厲地點上一支新煙,又很和藹地揉揉蘇萬的頭,“再多一句,就燒掉你的頭發。”

自己沒頭發,居然就要讓小弟也當禿子。蘇萬眼看打火機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敢怒不敢言,捂住頭一溜煙小跑沒影了。

“這小子真他娘的是個人才,”等蘇萬不見了,胖子才開口,“我當年都沒他能耍滑頭。”

“瞎子看中的人精,”吳邪一笑,夾起煙深吸一口,緩緩吐氣,“時間不多了,傻逼隊最近出差,等他回來,我會離開墨脫。”

胖子剛想說你沒事罵人幹嘛,突然意識到吳邪說的是藍袍藏人沙比堆,於是接道:“雪裏的東西,不挖了?”

“都說了是西貝貨,”吳邪搖搖頭,“有比沒有好……但有也沒什麽用。”

“是小哥給你的鬼璽?”

吳邪彈彈煙灰,算是默認。

“放心,這兩天絕對能弄出來。誰知道會不會是個關鍵,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越保險越好。”

“粗中有細,”吳邪拍拍胖子的肩,“早想這麽誇你了。”

“胖爺我優點多的是,不用你誇。”胖子“嗤”了一聲,臉色卻難得凝重,“小吳,我得問你一句,走到這一步,如果再出差錯,你怎麽辦?”

“沒關系,”吳邪炫耀一般地卷起右手袖子,十七道刀疤赫然在目,“老子作惡多端,為禍人間,閻王爺都不敢收,他會幫著我贏。因為我一旦輸了,麻煩的就是他。更何況我不覺得會再錯,剩下的那些事,在我眼裏還沒有一件楊好的外套難搞。”

他的臉上始終沒有憂慮、沒有恐懼,有的只是金光閃閃的、神經質一般的極端自信。

胖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當初的天真小郎君已經老了。並不是說外貌上真的老了很多,相反,麒麟竭在生理上減慢了他的老化。吳邪的老在於眼睛,在於眼神,在於表情,甚至是閉上眼睛後的嘆息,都讓人覺得來自一個殘年老者。

歷史的殘篇通過毒蛇的尖牙傳入吳邪的大腦,同時也灌進更多沈澱了幾千年的東西:仇恨、冷漠、絕望、陰謀……這些是最烈性的毒藥,無論天真,瞬息蒼老。

胖子想起了那段對話。

“沒有人希望你變成這樣,很多事情又不是回不去了,你怕什麽?”

“然後呢?”

“然後?”

“我就這樣呆在這裏,王盟看著天花板,我看著門口?四周的一切都在變化,而我對著這些變化傻笑。不知道什麽時候,命運再給我來一次突襲。而那個時候,你們早就一個一個離開我了,留我自己傻呵呵的面對那些拳頭。”

“你這樣想也對。”

你這樣想也對,真對。胖子忽然笑了笑:“你想,等鐵三角再聚首,小哥發現自己被你搶了風頭,會不會惱羞成怒?”

吳邪樂了:“一個病人出個屁風頭,給老子去好好休息。狗日的,看他那頭秀發就礙眼。”

那個瞬間,他的眼睛比光溜溜的頭頂還亮,清晰而年輕。

蘇萬抄完了三本經書,天完全黑了,吳邪還沒有出現。他不知道自己要抄到什麽時候。

高考結束後再沒寫過這麽多字了,蘇萬嘆氣。那胖子真不是個東西,一路跟過來就沒什麽好事。他拿起第四本,隨意翻開,忽然楞住了。

一張紙條,滿是雜亂的草稿。

蘇萬看著看著,背後躥起一股涼意。

***

自從覺得自己讀懂了吳邪的癡情,黎簇就變得很郁悶。

一方面是為老大悲哀,一方面又為選了個傻逼老大而嘆息,還有一方面,是黑眼鏡和解雨臣總把他當諧星使,一看他嘆氣就忍不住要發笑。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至少聽到那些笑聲、調侃,黎簇忽然覺得自己是真實地活著。

逃脫汪家以來的兩百多天裏,他一直覺得自己已經死了。沒有教科書,沒有吳邪的線索,只是拖著一副殘損的身體,極其緩慢地恢覆,卻也不知道恢覆之後能幹什麽,世界似乎突然失去了意義。在這種狀態下,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死活。

活著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與死不同啊。如果活著也只有沈默與等待,那還活個屁。

吳邪會死嗎。黎簇忽然想到。帶給他吳邪死訊的人是解雨臣,表情平靜,語氣鎮定,吐字清晰,信息直接到讓他無法相信。但別開玩笑了,就算是火星撞地球,那個男人也會有辦法活下去。

新的雪洞已經搞定,黎簇坐在一張新的“床”上。解雨臣和黑眼鏡在另一邊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什麽。最後解雨臣向他走過來。

“時間不多了,”解雨臣說道,“黎簇,問你個問題。”

“什麽?”黎簇順口接了一句,想了想,問道,“什麽時間不多了?”

解雨臣搖搖頭:“你先回答我,黎簇,你有沒有想過當法官?”

“我是個理科生,”黎簇莫名其妙,“我是說,純種理科生,上了大學也是理工男。”

“那麽,”解雨臣的目光緊緊盯著他,“你覺得自己足夠正直嗎?”

黎簇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行。”

“為什麽?”

“我還是個小孩子,”黎簇笑了,“青春期的逆反心理……逆反你懂嗎?如果你告訴我A是對的,我會想盡方法去偏袒、驗證B。”

“為什麽會站在吳邪這一邊?”

“吳邪是個神經病,”黎簇答道,“我愛護老弱病殘。”

“也就是說,你有私情,”與黎簇的嬉皮笑臉不同,解雨臣的表情很嚴肅,“感情用事。”

“也許吧,”黎簇聳聳肩,“現在說出來也不怕你們剁了我,當初我是有想過,幹脆把吳邪的計劃全告訴汪家人好了,又不是我的錯,是你們自己要相信我的,而我只是個普通人。普通人在面對威脅的時候,總會先選擇保命。”

“可是——”沒等解雨臣開口,黎簇又繼續說道,“那時候我又突然覺得,比起那幫一上來就放蛇咬我的黑衣人,吳邪那個神經病對我好多了。而且,我自己也是個神經病,神經病小弟,就應該找個神經病老大嘛。”

解雨臣嘆了口氣:“我希望你好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

黎簇沈默。

“時間不多了,如果吳邪沒有死,那麽很快就要到你們見面的時候了,他會指引你走出最後一步。如果他死了,事情會很難辦。”

解雨臣俯下身摸摸黎簇的頭,這個動作由他做來有點奇怪,黎簇卻忽然覺得眼角發熱。這群奇奇怪怪的中年男人,一個個都身材健美、頭腦清晰,做著最精英也最神經的事,完全是硬漢做派,有時候卻會讓人覺得很溫柔。

黎簇不是受虐狂,如果說吳邪真的是個強迫他被卷入事件的地主,那麽跟惡心的汪家壓根沒有區別,他也不會乖乖就範。他會費心思離開汪家是有理由的,也許是為了十萬,也許是其他,而他自己更偏向於後者。在汪家那段封閉的日子裏,吳邪的謎題就像一個泉眼,讓他保持著一點對外界的渴望。

老實說,汪家對他還過得去,除了害得他差點半身不遂、頭上還缺了一塊以外,至少免費提供食宿和補習班,並且進行心理測試,德智體全面發展。但吳邪不一樣,吳邪不是奴隸主,他的魅力在於可以讓人不知不覺地被牽走,而不是用繩子綁來一只又一只狗。

黎簇沒有從吳邪那裏學到怎麽搏鬥、怎麽開槍,也從來不能直接得到所謂的真相,卻在短時間內空前成長起來,解開了一個個看似無解的難題,即使是面對汪家也能面不改色。

吳邪這個人很難說是好是壞。他手上一定沾過無辜的血,卻不能憑此判斷他不是好人,因為他未必沒有為無辜者受過傷,流過更多的血。更何況,在對待吳邪和汪家這兩個對立面上,黎簇用的從來不是好壞這個標準。

他只是覺得吳邪比較帥。

“你們張口閉口都是吳邪,就沒有想過,其實我才是關鍵?”黎簇看著解雨臣,“如果走出那一步的人是我,那麽我才是最重要的,什麽指引,只要我強大就夠了。”

“你有點意思。”解雨臣蹲下來與黎簇平視,“不過除了吳邪,還沒有人敢相信你。”

***

“哈哈哈哈沙比堆,”蘇萬笑得見牙不見眼,“老大,原來這就是罩著你的傻逼哈哈哈哈!”

藍袍藏人看了蘇萬一眼,還是坐在椅子上喝他的酥油茶,面無表情。

“笑得挺開心,昨天經書抄了幾本?”吳邪半笑不笑地看著蘇萬,“交不出五本來,大概很難看到晚上的月亮了。”

“剛、剛好三本,”蘇萬被他說得一驚,“老大,你沒說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兒啊。”

胖子笑呵呵地湊上來:“書不是給吳邪的,他當然不會說。只是這位長期在外出差,需要拿走幾本留個念想,沒想到你不僅抄得少,還這麽不識相。”

廟裏的經書有很多不允許外借,這道理蘇萬懂。他瞟了一眼藍袍藏人沙比堆,大無畏地說道:“所以呢,我只抄了三本,他會怎麽樣?”

“你猜那裏面裝的是什麽?”胖子指了指藏人隨身帶的一個盒子,詭異一笑,“是薯條。”說完不明意味地指指蘇萬的手指。

蘇萬震驚了幾秒,壓低聲音:“他跟老大一樣是個神經病?”

胖子同樣壓低聲音對他說:“剛才還不一定,你現在死定了。”

蘇萬一回頭,吳邪對他笑得陽光燦爛。他下意識地開始往外挪,被吳邪一把揪住,掙紮間,口袋裏掉出一張紙。

所有人都楞了半秒。

“我的情書,”蘇萬驚慌地掙脫,撲上去把那張紙撿起來,“我十八年來收到的唯一一封情書!”

他逗逼又犯二的形象跟平時沒什麽區別,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覺得吳邪看他的目光有點古怪。

“哦,情書嘛,”吳邪沖他笑,“這麽有趣的東西,讀一讀怎麽樣?”

蘇萬把紙條放回口袋裏捂住,慢吞吞地說道:“老大,這是隱私。”

“我最討厭有人在我面前維護什麽隱私權。”吳邪步步逼近。

蘇萬與他對視了一眼,發現他大概是要來真的,轉身就跑。吳邪神色一斂,對藏人示意了什麽,蘇萬只覺得脖子一緊,被一只手狠狠抓住,不過一瞬間,捂著口袋的手就不甘而脫力地垂下來。

紙條到了吳邪手裏。蘇萬一邊喘粗氣,臉上一邊露出了崩潰的表情,而吳邪冷靜地打開紙條,看了一會兒,居然呆住了。

“等待一扇不開啟的門/善變的眼神,緊閉的雙唇/何必再去苦苦強求,苦苦追問……這是什麽東西?”

蘇萬羞赧地低下頭:“說了是情書呢。”

吳邪拿著紙條反覆看了幾遍,默然片刻後微笑地點點頭:“寫得不錯,你答應她了?”

“沒有,”蘇萬撇過頭,露出一個感傷的表情,“她得了絕癥,很快就——”

胖子“嗤”了一聲剛想說話,卻看到吳邪的表情有點懊惱,仿佛真的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胖子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面前還是那個喜怒形於色、懵懵懂懂的楞頭青。他忽然覺得,跟這幫年輕人打交道好像也不壞。

等到蘇萬默默走開,藏人依舊坐回位置上喝茶,胖子對吳邪問道:“你平時就不聽點小曲兒?”

“偶爾,”吳邪意外地回答,“怎麽,你還突然想陶冶情操了?入門級,聽聽莫紮特吧。”

胖子抓抓頭:“你知不知道那時候蘇萬吹的是什麽?”

“你問這個幹嘛?他不是說了,《無題》。”

胖子沈默了好一會兒,點點頭,決定先不告訴吳邪真相。

***

蘇萬走在長長的回廊裏,逛了很久,不知不覺中,又到了有那座石像的天井旁。

跟他預先的差不多,書裏確實夾著出自吳邪筆下的東西,並且非常關鍵,不過當然不可能是幾句歌詞,那只是蘇萬隨手抄的試探道具。令蘇萬意外的是,吳邪看到歌詞,除了驚訝,竟然還有其他意味更深的表情。

這句歌詞讓吳邪想到了什麽?蘇萬盯著石像出神。他想他發現了吳邪最大的弱點,比那段柔軟的脖子更致命,

第四本經書裏的紙條還好好地呆在它的老地方。蘇萬回憶起那些淩亂的字跡,輕輕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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