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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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柯又睡了一整天。

淩鹿並不打算聽餘程的,按照三餐時間把他叫醒, 更不可能真的捏著鼻子灌他。星期天嚴柯倒是自己醒了, 甚至還願意出門散散步。只是仍然不發一言,跟他說話也像沒聽到似的不搭理人。

不過他這樣明天也沒法上班吧?要不要幫他跟醫院請假呢?

吃過午飯, 淩鹿一邊切水果一邊思考, 放在旁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瞟了一眼,驚訝地發現是嚴柯給他發的信息。

當他看到信息內容時, 心立刻沈了下去。

“我打算搬回家住。公寓鑰匙留給你,你想繼續住這裏或者回宿舍都可以。租金已經付過了,你可以住到實習結束。”

淩鹿恨不得馬上沖進房間裏去問清楚, 但他忍住了, 擦擦手回覆道:“為什麽?”

嚴柯:“想家了。”

這個理由讓淩鹿無言以對。他盯著屏幕正在出神, 張行端居然給他來了電話。

“嚴柯什麽情況?怎麽突然發微信跟我道謝?還轉了十萬塊給我, 讓我把公寓租到你實習結束?”

淩鹿一楞, 張行端急道:“你趕緊看看!他不會又要自殺吧?”

淩鹿慌亂地跑進臥室, 看見嚴柯好好地坐在床上,正抱著手機打字呢。淩鹿松了口氣,低聲對張行端說:“沒事, 他好好的……”

張行端道:“你盯緊點,我馬上過來。”然後就掛了電話。

淩鹿尷尬地站在房間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隨便找個借口:“……嚴老師,我切了點水果……”

嚴柯不理他, 只顧著低著頭打字。忽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淩鹿遠遠瞄見來電顯示是餘程,正想回避,卻發現嚴柯盯著手機屏幕,就是不接電話。

淩鹿很詫異,他居然連餘程的電話都不接?……他是不是也跟餘程說了什麽?

此時,終於註意到淩鹿的嚴柯擡起頭,甚至還對他笑笑。淩鹿不知該說什麽,轉身把水果端進來。嚴柯接過,輕輕地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後打開電視機,一邊吃水果一邊看電視。

嚴柯的舉動看上去再正常不過,淩鹿卻覺得心慌。他不敢離開,於是在床邊坐下,裝模作樣地拿了片水果。嚴柯便朝裏坐些,讓出位置給他。

淩鹿陪嚴柯坐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嚴柯並不在看電視。他的雙眼空洞而無神,仿佛失去焦距,就這麽茫茫然地盯著電視的方向。

他到底怎麽了……

淩鹿心裏一疼,很想抱抱他。但剛一碰到他的手,嚴柯就立刻縮了回去,甚至還露出受驚的神色。淩鹿只好假裝不小心,嚴柯也就笑笑,沒說話。

沒過多久,餘程和張行端幾乎同時來到公寓樓下。兩人在電梯相遇,張行端首先詫異道:“你今天不是坐堂麽?”

餘程道:“嚴柯不接我電話,我怕他出事。你也收到他消息了?”

張行端把聊天記錄給他看了,並道:“我讓小鹿盯著他了,這會兒應該沒事。”

餘程道:“淩鹿做事欠考慮,我不放心。”

這話顯然是偏見,張行端不予評論,只是問:“嚴柯跟你說什麽了?”

“說想搬回家住。”

“他跟淩鹿也說了……他爸那兒呢?”

“他爸也收到差不多的消息,說要回家。還道歉了,說自己一直都沒出息,讓他失望了。他爸還挺高興的。”

張行端一楞:“這樣看起來嚴柯好像真的是想住回去?是不是我們想多了?”

餘程沈默片刻:“……不知道。”

張行端笑道:“連你都猜不透嚴柯的想法?稀奇啊。”

餘程道:“從楊明煥出院到現在,他一直都很平靜。你覺得正常麽?”

“你們臨床醫生不是看慣生死了嗎?”

“嚴柯不一樣,他情感豐富,又太善良。”餘程盯著不斷增加的樓層數,忽然微笑道,“所以我理解不了他,就像我理解不了嚴老。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現在聽到你說‘理所當然’,感覺很詭異。”張行端也笑起來,然後雲淡風輕地,狀若不經意地問道,“對了,你對嚴老,為什麽會有那麽深的執念?”

“嚴老去世的那一晚,我正好值班。他把我叫到床邊,讓我搭脈,然後告訴我這叫雀啄脈,是七死脈之一,現在已經很少見了。我搭完脈,很快他就走了。我不明白,人怎麽會在臨死前還想著傳道授業呢?”

叮。電梯到站了。

餘程仍舊盯著樓層數,有些恍惚地說道:“後來我想通了,所謂聖人,大抵如此。”

張行端瞟了他一眼。電梯門即將關閉,張行端伸手一攔,門又彈開了。

“到了。”他走出電梯。

餘程望著他漠然的背影,笑著搖搖頭,跟上。

當二人發現嚴柯居然在看電視,還優哉游哉地吃水果時,張行端首先破口大罵:“嚴柯!你他媽要嚇死我!我還以為你他媽又跳樓了!”

嚴柯一臉茫然。

餘程嘆道:“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他走到嚴柯面前,伸手撫摸嚴柯的頭發,“我很擔心……”

話音未落,嚴柯頭一偏,躲開了他的手。餘程一楞,嚴柯已經低下頭,沈默片刻,小聲道:“小師叔,我餓了。”

餘程縮回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微笑道:“好,我去做飯。”

淩鹿與張行端對視一眼,很默契地沒有說話。

餘程做了一大桌菜,都是嚴柯愛吃的。四人各自入座,各懷心事,安靜吃飯。

明明吃飽了,但誰都沒有離席。嚴柯吃得慢,餘程在陪他,淩鹿在等洗碗,張行端在等看戲。

終於,嚴柯放下筷子,擡頭看了大家一眼。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沒想到他眨了眨眼,又低下頭去。

叮。叮。叮。三人的手機同時發出提示音。

三個人同時掏出手機,發現他們都被嚴柯拉進了群聊。

嚴柯發了條信息:“對不起,讓你們誤會了,是我沒把話講清楚。”

餘程和張行端都露出詫異神色,淩鹿解釋道:“他從下午開始就這樣……不肯當面說話,就發微信。”

餘程皺了皺眉,張行端倒是很快入鄉隨俗,在群組裏回覆道:“沒事,我又沒損失,還蹭了頓飯。”

淩鹿的消息也跳出來:“嚴老師,你真的是因為想家才決定回去嗎?”

餘程一臉無奈,開口道:“阿柯,你何必這樣?你如果難以啟齒,我們也不會逼你說,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

沒想到嚴柯卻頭也不擡,只顧著敲字。大家的手機又震動起來,餘程嘆了口氣,只好去看微信群裏的消息。

“其實我只是不想你們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脆弱,悲觀,滿身都是負能量。我對誰而言都是一個大麻煩,你們沒有義務幫我那麽多。當然,我也不想麻煩我爸媽。回家以後我會說服他們,送我去腦病醫院住院。在醫院裏可以得到正規的治療,也會有人看護我。這樣對大家都好。”

原來他不是要回家,而是想住院。

住院……確實是個好辦法。如他所說,正規治療和全天候的看護,對他的病情會有極大幫助。但是……

他就這樣接受自己“精神病人”的身份,放棄正常人的生活了嗎?

三人看完都沈默了。嚴柯擡起頭,對大家笑笑,輕而俏皮地說:“那,我去收拾東西啦?”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迅速起身,腳步輕快地走進臥室。

張行端首先釋然,搖頭笑道:“這小傻逼,去住精神病院還挺得意……”

淩鹿神色黯然,忽道:“租金你給房東了嗎?”

“還沒。怎麽?”

淩鹿道:“嚴老師走了,我也不想住在這兒了。你把房子退了吧。我也去收拾東西。”遂起身離開。

張行端嘖了一聲,篤篤篤地敲敲桌子:“餘主任,你呢?你怎麽說?”

“我去洗碗。”餘程非常平靜,開始收拾。

張行端跟他到廚房裏,饒有興致地問:“你真放他去住院?”

“當然不。”餘程打開水龍頭,把臟汙的碗筷都放到水流下沖洗,“你沒聽懂他的意思。”

“說說?”

“他說不想麻煩我們,其實是覺得我們都在同情他,但他又覺得自己不值得同情。他會選擇回家,因為他確信爸媽是愛他的。只有爸媽才能包容他,接受他。”

“所以?”

“你今天怎麽了,連這都聽不明白?”餘程瞟了他一眼,“他是在自卑,在等我說愛他。只要我和他確定關系,他就有安全感了,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對他的好。其實他只是欠操了。”

張行端笑出聲。他不動聲色地朝客廳瞟了一眼,然後笑嘻嘻地問:“那你打算怎麽辦?你不是鐵了心不碰他的麽?”

“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你帶套沒有?”餘程關上水龍頭,把碗碟依次放好。他說這話時的平靜語氣就像在問“你帶錢沒有”,極其地普通尋常。

“帶了。”張行端含笑向嚴柯的臥室,然後順手拉上廚房移門:“不過我有點好奇。阿程,你跟嚴柯在一起以後會收心麽?”

餘程毫不猶豫:“會。”

“這麽果斷,真讓我驚訝。”張行端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在他耳邊柔聲呢喃道,“那讓我最後再抱抱你。以後就是……普通朋友了。”

張行端說出這四個字,自己都覺得好笑。更讓他愉悅的是,方才淩鹿路過客廳,“恰好”聽見了餘程的話,現在已經扭頭走進嚴柯的臥室了。

“嗯,普通朋友。”餘程對他的陰謀詭計全然不察,甚至還回頭吻了吻他。

張行端托起他的下巴,動情地與他舌吻。心裏卻在想:淩鹿會花多少時間來告白?

又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推倒嚴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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