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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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芳的腸鏡是星期一做的,那天嚴柯正好下夜班。餘程發信息通知他, 估計又是個癌, 切片已經送去做病理了。

嚴柯不禁自嘲:怎麽最近這麽黴,好好的病人到他手裏都變癌了?

不管怎麽說, 沒有漏診總歸是好事。

陸文芳在呼吸科住了十天, 肺炎好得差不多以後就轉到腫瘤科去了。病理也出來了,結腸癌晚期。嚴柯跟腫瘤科交接的時候好心囑咐了句, 這個病人家庭條件不好,孫子非常孝順,但兒子很不上心。子孫兩代在治療方面是積極和消極兩個極端, 可能會有矛盾。

腫瘤科的人一聽心裏就開始犯嘀咕, 再一看是個自費病人, 立刻覺得麻煩升級。礙於同事情面, 他們不好意思質問嚴柯幹嘛把這種爛病人推給腫瘤, 但心裏總歸有點意見。

嚴柯本以為病人轉科了就跟他沒有關系了, 沒想到這件事還沒完。

陸文芳轉科的第三天,下班時間,嚴柯剛從住院部大樓走出來就看見花壇邊蹲著個年輕人。他被嚇了一跳, 正要離開,卻聽見了嗚咽的哭聲。

嚴柯忍不住看了一眼,覺得有點眼熟。再看看,這不是陸文芳的孫子嗎?

他還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一副剛放學的模樣,卻蹲在花壇邊上哭得滿臉通紅。嚴柯見他衣服鞋子都臟兮兮的, 突然想起這孩子跟他說過自己是跟奶奶相依為命,爸媽都不管他的。現在奶奶住院了,家裏自然沒人洗衣做飯。一念至此,嚴柯不禁有些同情。

“餵,你怎麽啦?幹嘛在這裏哭?”他走過去,拍拍孫子的肩膀。

孫子不肯擡頭,仍舊低聲啜泣著。嚴柯嘆了口氣:“你奶奶的情況不好?”

孫子這才認出他來,哽咽道:“嚴醫生……”

嚴柯安慰道:“年紀大了難免生病,每個人都會有這個過程。”

孫子搖搖頭,抽噎道:“不是……我知道人總有一死,但是……我奶奶她……太可憐了……”

“畢竟是腫瘤,沒辦法的。”

“不是的……”孫子仿佛想到什麽,滾燙的眼淚又洶湧而出,“是我爸……我爸他說,反正都看不好了,幹嘛還要浪費錢……”

嚴柯一楞,這才想起陸文芳沒有醫保。他突然又想起初診那天老太太說什麽都不肯去拍他認為“很便宜”的胸部CT,不禁感到羞愧懊惱,非常後悔當初說出那樣的話。

孫子抽泣著,繼續說道:“剛才管床醫生來找我,說我們的住院賬戶已經欠費很多天,再不交錢的話藥房就發不出藥了……可是我爸不肯拿錢……奶奶還不知道這回事,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不肯治了,她老是說要攢錢給我念大學……”

嚴柯聽了,心裏很難受,遂問道:“你們欠了多少?”

“一萬多……”

嚴柯把他扶起來,道:“別急,這錢我先借給你,讓老太太藥先用著。你再勸勸你爸。”

孫子驚呆了:“真的嗎?你願意借錢給我?”他慌忙去翻書包,“我、我寫個借條給你……”

“這個不急,咱們先去交費吧,不然真要斷藥了。”嚴柯想帶他去交費,只聽撲通一聲,孫子突然跪到了地上。

“謝謝你!嚴醫生!”他泣不成聲,連連磕頭道,“謝謝你救我奶奶!”

嚴柯嚇了一跳,連忙把他拉起來。孫子千恩萬謝,這才跟著他去交費。

沒想到收費窗口的同事吃飯去了。嚴柯想起小鹿還在等他,不願再浪費時間,遂匆匆把錢先轉給孫子,讓他明天一早來交。

處理完這件事,嚴柯來到停車場。今天風大,小鹿被凍得鼻尖都發紅了。嚴柯有些心疼,加快腳步跑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出來的時候有點事耽擱了。”他趕緊發動車子,打開熱空調,然後把剛才的事說給他聽。

小鹿往手裏呵著氣,吸吸鼻子道:“你借了多少呀?”

“兩萬。他們欠費就欠了一萬五,多出來的五千估計也用不了幾天。”嚴柯言下之意還有些愧疚,“我支付寶上只綁了兩張卡,轉賬限額都只有一萬,身上又沒帶現金沒帶卡……”

淩鹿大驚:“你居然一借就借這麽多?那……借條打了嗎?”

嚴柯把陸文芳孫子寫的借條給他看,字寫得很工整,落款名字叫“梁嘉學”。淩鹿仔細研究了一番,嘆道:“我還是有點擔心,雖然這個孫子很孝順,但畢竟還是小孩子,在家裏沒有話語權。萬一……”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了,怕傷嚴柯的心。

嚴柯道:“這錢我借出去就沒指望他還,一個高中生怎麽還得出來,最後還不是去跟他爸要。我跟他說了,不急著還錢。就當是我給他的助學金,以後慢慢來吧。”

淩鹿笑了:“那你這錢不就相當於打水漂了?”

嚴柯嘆道:“兩萬對我來說不算多,對他們來說卻可以解燃眉之急。而且我覺得,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我扭頭走掉,一定會於心不安……”他側過頭來看了淩鹿一眼,很快又把註意力放回到方向盤上,笑道,“小鹿,你還記得我在醫院差點跳樓那次麽,你也是不肯走,非要陪著我。你說如果你走了以後我出什麽事,你會一輩子良心不安。那時候我雖然說你煩,其實心裏很感動。你的善意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美好的,是你救了我。”

“嚴老師……”淩鹿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溫柔。

“好啦,不說這個了。”嚴柯朝他笑笑,“買菜去,想吃什麽?”

與此同時,銀行櫃臺。

餘程重新確認了一遍數字:478000,四十七萬八。

這是他的父母所能籌集到的,最接近五十萬的金額了,畢竟時限只有短短一周。

明明在電話裏說了不要他們的錢——當然,餘程是知道他們聽了之後反而會拼命籌錢,才故意這樣說。這四十幾萬恐怕是他們求遍親友才借來的錢。

至於五十萬,這個數字當然也不是隨口說的。以他的估算,五十萬並不是他們家砸鍋賣鐵都湊不齊的數字。只要掏空家底,拿出棺材本兒,再欠上一些人情——五十萬,觸手可及。

他們那雞窩裏走出來的鳳凰兒子岌岌可危的名譽與自尊,也就得以保全。

不過話說回來,父母會這麽信任他,還真是令他意外。多虧了張行端那張照片。在大城市當醫生的、優秀驕傲的兒子,竟然曾經被做過那種事,甚至被人握住把柄……在錢財之外,他們遭受的精神打擊也是災難性的吧。

實際上,最近已經很少聽到和書院有關的新聞了。風波漸漸平息,健忘的網民在激情式的正義感中達到高潮後,很快又被娛樂新聞吸引眼球。

而他,其實也並不需要這筆錢。

不,追根究底地,其實他也並沒有那麽恨他們。雖然他們給了他再糟糕不過的童年,雖然他們親手把他送進那個地獄,但其實他內心並沒有產生過強烈到可以稱之為恨的情緒。

只是恰好看到新聞,覺得可以順手報覆一下……就做了。

餘程收好存折,走出銀行,看到太陽落山,突然覺得很無聊。

心裏湧現出些許煩躁。於是他走到公交站臺,一邊等車,一邊拿出手機。

“……餵,阿柯。”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的嘴角勾起溫柔笑意,心中的躁動也被撫平了,“到家了嗎?”

幾天後,某個早晨,嚴柯剛到醫院就接到張行端的電話。

“兩件事。第一,楊明煥又來了。他確診了,甲狀腺癌,病理做下來不太好。他做了一次放療,副反應太大受不了,就決定姑息治療了。現在肺上也有轉移,他就想來呼吸科住,還住你床上。”

嚴柯立馬著手調整床位:“沒問題,我手上有床。”

“第二件事。你之前是不是轉了個女病人去腫瘤科,七十幾歲的,叫陸文芳?”

“對,怎麽了?”嚴柯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張行端嘆了口氣:“她跑了。欠費欠了兩萬多,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鹿:現在我已經是全文最窮的人了。。。

師叔:是啊。

小鹿:閉嘴,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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