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嬰遲早就要回去的。

這個世界他不會陪自己太久，江澄在問過歡歡之後就清楚了。他不知道這次是自己的執念還是藍湛的執念作怪，總之魏嬰來了。

藍湛的別扭他看在眼裏，可也沒怎麽管，反正等魏嬰走了他還有大把時間要陪著這死面癱長大，讓他多玩幾天怎麽了。平時喊你幹嘛都不去，這會倒是會偷偷跟著了，怎麽著，沒了記憶還惦記著魏嬰呢。

江澄不提帶著藍湛跟魏嬰一塊玩，卻默許他跟在後面，一邊想著死面癱給我好好看看正常的男孩子之間是怎麽相處的，一邊擔心著藍湛就這麽走路不看道會不會摔了。

魏嬰說藍湛的眼神看著挺怵的，估摸著是不大喜歡他。

江澄說你怎麽知道他不是太喜歡你了呢？

魏嬰瞪大了眼睛搓了搓胳膊，一扭頭就把這事給忘了，照樣帶著江澄鑿冰溜子。

小孩子玩起來沒個夠，魏嬰纏著他在隔壁住了兩宿。江澄怕藍湛一個人在家害怕想回去，魏嬰笑話他說，他是你兒子嗎你這麽看著他。江澄橫了他一眼沒說話，還是第二天一大早又跑回去了。

魏嬰來了十天，出了十天的太陽，江澄想跟他再堆一次雪人的心思到底還是沒成。

魏嬰走的那天早上，下了好大的雪。他們走的時候，藍湛還沒起床。

藍湛再是耐凍也終於還是病倒了。

江澄一邊給他灌姜湯一邊嘴裏不饒人，“都讓大娘告訴你我晚點就回來了，在外面亂跑什麽？藥不要錢是不是！”

藍湛想說藥本來就是大娘給的，沒要錢。可他不敢說，他也不敢告訴江澄他聽大娘說江澄跟魏嬰走了，就再也顧不上聽後面的話了，好像許久以來的不安一下子就證實了。江澄會跟人走，江澄會不要他，他坐在門口的時候，感覺心也跟著天一點點沈下來。

可是江澄又回來了。

藥挺苦的，江澄往他嘴裏塞了一塊糖，跟那天他掉在地上的那兩塊一樣。江澄不看他，嘴裏念念叨叨，“我跟黃大叔說你把糖都吃了沒給我留，他就又給了我兩塊，你下次再往地上扔我就揍你聽見沒。”那兩塊糖最後還是進了藍湛的肚子，江澄說他不愛吃糖。

江澄在外面轉了兩圈，從一個小坑裏把藍湛跑丟的鞋子撿了回來，濕答答的靠在爐子上烤。冬天的爐火烤得人也昏昏欲睡的，江澄打了個盹，醒來鞋子就破了一個洞。江澄從舊衣裳上剪一塊布子縫上，藍湛也就將就著穿。

藍湛病好了以後就趕著去看那根被魏嬰揪出來，又讓他埋回去的苗苗，可到底還是死了，纓子都黃了。

藍湛蹲在旁邊看了一會，把門把上的紅絲帶解下來系在了花花脖子上，江澄看他一眼，他就捂著嘴咳嗽兩聲，江澄也就隨他去了。

江澄想，魏嬰來這一趟真是不教好，耍賴皮的功夫讓藍湛給學了去。

藍湛的兔子越長越肥，江澄對著流了好幾次口水，花花也跟在旁邊圍著轉。藍湛把兔子捂得嚴實，後來聽江澄說是魏嬰花錢買的，就省了抱進抱出的麻煩，由著兔子在江澄眼皮底下討生活。

過年的時候隔壁大娘招呼他們一起吃了年夜飯，藍湛運氣好，一口就咬到了銅錢，江澄拿了根紅繩給他栓脖子上了。

年初一的時候，江澄帶著藍湛出去拜了一圈，特意縫的四個小口袋裏都裝得滿滿的，藍湛還是不大說話，江澄在前面叫人，他跟在後面等著拿紅包。

開春之後村子的孩子都去了學堂，江澄自己是用不著的，他想著把藍湛送過去上學，好好一個含光君，總不能在這讓他養成個文盲不是。

藍湛自那次之後就一直起得早，把院子掃一遍，餵了兔子和花花，再去廚房燒點水，等江澄起床洗過臉給他熬點粥，再帶著花花送他去上學。

去了幾天藍湛就不樂意去了，說是都會了，江澄找先生拿了幾本書給他練字，也沒再多問什麽。

院子裏的活計又歸了藍湛，江澄恢覆了逗狗的生活，沒事還撩撥幾下兔子。一邊逗一邊問歡歡，“你說這算不算父慈子孝啊，瞧瞧我管教的多好，藍忘機在家可沒做過這些吧。”

歡歡不帶感情的回他，“是，江宗主厲害，江宗主好棒。”

連尾音都帶著那麽幾分不樂意，江澄只當他是嫉妒。

兩個人的日子比一個人要好過許多。

江澄跟隔壁大娘學來給藍湛做的手套短了又續，終於還是不能帶了。藍湛脖子上的紅繩也換了五根，年年都能吃到銅錢也不知是他運氣好還是江澄運氣就太差。藍湛的兔子從一對變成一堆，個頂個的肥，過年的時候江澄挑了幾只，讓藍湛給村裏人家都送了點。

藍湛十歲的時候，江澄給他過了第一個生辰。

不大一碗長壽面，清湯寡水的，碗底藏著個荷包蛋，藍湛小口小口的吃完，洗了碗出去掃院子。

生辰是生辰，該幹的活還是得幹。

藍湛沒問為什麽今天給他過生辰，江澄也沒想過自己居然能記得起這死對頭的生辰。上個月去村西劉大嬸家送柴火，正趕上他們家小孫子過生辰，藍湛多看了幾眼，還讓江澄敲了後腦勺。

生在這冰天雪地的時候，難怪性子冷得嚇人。江澄把湊到跟前的花花撥到一邊，也不知是抱怨還是得意的說，“今天沒給你留，吃得幹凈著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江澄帶著藍湛出了門。

背著個小包袱，藍湛見過江澄把兩個人的壓歲錢都收在裏面。出去鎖了門，花花也拴在門外邊，這情形，怎麽看怎麽是要把他帶出去扔了。

難怪今天要給他過生辰。

院子是我掃的，床是我鋪的，兔子是我餵的，連你的洗臉水都是我燒的，把我扔了有什麽好？藍湛想問江澄，可江澄卻都不回頭看他，他想爭辯都無從開口。

江澄上一次出村子還是跟著魏嬰一道，縣城離得遠，他也沒什麽必要去。

昨個聽大娘說過兩天城裏有燈會，江澄把小包袱裏的錢數了數，夠帶上藍湛去外邊住個幾天。長這麽大沒出過村，聽起來也怪心酸的。想到這回頭看了一眼，小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總之不是太高興的樣子。

“怎麽了？”

“沒事。”

沒事才怪，懶得理你。

天黑了半截的時候總算是進了城，江澄挑了個臨街市近的客棧住下，坐在桌前數著他那點可憐的家當。想他江晚吟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一枚銅錢都恨不得掰開了花。不過看看藍湛，心裏倒也平衡些，含光君都快打補丁了，他缺點錢也沒什麽了。

藍湛一路上都嚴肅得很，這會進了房也沒放松多少。江澄對這些都很熟悉，是魏嬰教他的嗎？這裏有小二幫著倒水，他有足夠的時間來胡思亂想。

只不過江澄不慣著他。

“說，想什麽呢？”

“沒……”藍湛準備否認的話被江澄瞪了回去，垂著眼睫想了一會說，“來做什麽？”

“帶你逛逛，不樂意？”

“還回去？”

“廢話，不回去睡大街嗎，知不知道這……”

江澄剎住了聲，他突然反應過來藍湛在別扭什麽了。算了，看在你生辰的份上，今天就不罵你了。

兩個十歲大的孩子睡一張床也算不上擠，想他當年跟魏嬰都十四五了還躺在一起打呼嚕，不是對有前科的藍湛沒防備，只是江澄覺得萬一自己防備過度，讓藍湛潛意識裏覺得不光男女授受不親，連男男也授受不親，再一瞎跑偏那就完蛋了。

再說，藍湛的睡姿比起魏嬰來，可要規矩的多了。

“明天不用早起，你也多睡會。”江澄翻了個身，又加了一句，“生辰快樂，藍湛。”

盡管江澄吩咐過了，可習慣總是改不了的。第二天藍湛又起了個大早，江澄還蜷在被子裏。

睡著的時候一點都不兇，藍湛小心翼翼的趴過去看了會，得了這麽個早就知道的結論。江澄眼皮動了幾下的時候，藍湛躺了回去，呼吸細密綿長，一點看不出來是裝的。

江澄磨蹭了半天，懶腰都伸了三四次，才把被子往起一掀，順便抓著藍湛的肩膀晃幾下，算是相當友好的叫醒，“起床起床，收拾一下帶你出去玩。”

客棧的早飯要另外收錢，江澄帶著藍湛去了外面的小攤子，跟魏嬰來的時候吃過一回，五年了都沒倒，味道是真不錯，主要還是價格公道。

這幾天是集會時間，街上陸陸續續的就擺起了各種小玩意。那年魏嬰帶著他，從街頭走到街尾，指了一堆東西說要送給他，江澄最後只要了兩只兔子。

村子離得太遠，回去了糖人估計要結霜，糍粑也不如剛出鍋的好吃，還不如兔子劃算。每次看見滿院跑的兔子，江澄總要感概一句自己會打算。

從包裏摸出兩個銅板，想給藍湛買個糖人嘗嘗。老板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小娃子，要三個銅錢哩。”

江澄臊得臉通紅，藍湛卻拽了拽他衣袖，說是不吃。江澄沒理他，又摸出一個換了個糖人，塞到他手裏只管自己朝前走。

真是笨蛋，就知道站著看，教這麽久都教不會，要是魏嬰早就嚷嚷著要了。江澄想起那年在雲夢，他跟魏嬰溜出去逛年會，吃的玩的拿了一大堆，江澄兜裏最後一點錢也被哄去玩了套圈，兩個人沒錢坐車只得走回了蓮花塢。

那時候，哪像現在這麽窮哦。

巴掌大的糖人讓藍湛吃了一下午，天氣冷倒也化不了，就是看著怪寒磣的。江澄看不過眼說再給他買一個，藍湛搖搖頭拒絕了。

天擦黑的時候街上亮起了燈，一個挨著一個還挺喜人。攤子上有猜燈謎的活動，江澄裝模作樣的猜了猜，沒一會就拎了兩個回來，舉到藍湛眼前晃了晃，笑著問他，“藍湛，喜歡嗎？”

“喜歡。”

錢花的比江澄預計的要快，五年沒來，城裏物價漲了。

“下次，下次等你的兔子再生一窩我再帶你出來玩。”江澄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那兔子他除了吃是一點都沒插手。

藍湛把兩個花燈換到一個手上，騰出手去牽住江澄，“玩夠了。”

城裏有許多稀奇的玩意，城裏還有許多個魏嬰，江澄多來幾次說不定就舍不得回去了。他不喜歡城裏，他只喜歡跟江澄一塊玩。

“那我們明天就回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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